送走晏怀希,赵琢关门回屋,想在床上清清静静躺一会儿,隔着厅堂,庆叔鼾声如雷,直令她坐也不是睡也不是。
赵琢心中烦躁,索性换了身干净衣服,开门出了院子。
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时辰还早,早点摊子正红火。
赵琢看着拐角处棚下食摊上摆着的蓑衣饼子金脆诱人,便停住脚步,买上几钱吃。
吃了蓑衣饼,饮了几遍茶,渐觉身上的疲乏困倦之感好些。
坐着朝棚外看,路对面卖小包子、糯米糕的师傅正满意得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台,随即将抹布在光洁的桌面使劲一抹,再潇洒一甩,腾开手掏出插在腰间的长烟斗,点上,蹲在棚沿下阳光正好的地方,眯着眼睛抽了起来。
赵琢看着,不自觉也眯起了眼看天,上方晴空万里,只远处几缕轻薄的白云悠悠荡着,天光正好。
这一看,赵琢顿时想到今日正是还伞的好时机,便叫来老板结了帐,起身折返朝家中走去。
回到家,开了锁将伞取出,看了看伞面伞柄皆完好无损,携了伞复又关门出来。
刚慢慢踱到巷子里,远远便看见巷子外跑来一个人,走近一看,正是浦郎。
浦郎也便在此时也看见赵琢,惊呼着迎上来,“余姑娘,这可巧了,小的正要找你呢!”
“浦小哥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好事儿,那位跑北线的年客商已经答应聘下姑娘了。而且那商队刚进了一批好的皮货,想赶在草青前进塞外,不日就要开拔。赵老爷托小的来告诉姑娘一声,今晚掌灯时分,年客商要在寓所后宅商议运货事宜,姑娘可以去相一相,满不满意早日做决定!”
赵琢一听,只觉心间连日来积聚的阴霾瞬间散去,不由畅快一笑,“多谢浦小哥带话。麻烦转告赵老爷,我晚上一定到。只不知那年客商寓所何处?”
浦郎正要作答,见余芷已从钱袋中捧了一大把钱递过来,忙喜滋滋接过,“总是让余姑娘破费。”说着,将铜钱塞入前襟,拍了拍放稳妥了,才笑着道,“说来那年客商倒有些神秘,一来就宿在阊门外的商栈,从不与外人交际应酬。”说着,又不放心的补充道,“那里虽离市中心不远,却颇为荒僻,怕是不大好找。姑娘若是不知道路,尽可问,只需问葵升客栈,老苏州人都知道。”
“葵升客栈?”赵琢心中一惊,手中的纸伞差点把握不住。
“是啊,那年客商所住的商栈就在葵升客栈不远处,只要找到客栈,就等于找到商栈。”浦郎却没在意余芷神色的变化,一双手只在鼓囊囊的前襟那里来回抚摸。
浦郎的身影蹦跳着远去,赵琢仍抱着伞立在原地。
晏怀希离去时留下的话言犹在耳,“这几日我都住在葵升客栈。我的话你想一想。”
仿佛平坦宽阔的大道上突然出现巨石挡路,赵琢心中再次一沉。
不知不觉间竟已抱着伞踱到了渡口。
暮春晴日,过渡的男女挤满渡口,赵琢远远看见船家,却久久挤不到跟前。
渡口旁一条板桥伸向水面,直通向一个四角翼然的小亭,轩窗四起,亭内空空如也。
赵琢见船家一时半刻抽身不得,便踏上石板桥,去往亭中等候。
在亭中坐下,将油纸伞放在身畔,略一四望,只见一转都是碧水环绕,偶有熏风,吹得波纹如縠。
远处湖心,水明如镜,舟楫杂陈,船桨点点,将水面切得细碎。舟中男女笑语欢声遥遥传来,在风中断续。
亭子右侧,几声高声呼喊引起赵琢注意,她回头,只见靠岸几艘高大的货船正在上货,其中一艘已经到了捆扎阶段,那绑绳的伙计憋得脸色通红,正一二一二的喊着号子,货船上下几十个人干得热火朝天。
赵琢看得入神,连有人走上亭子也不曾察觉。
直到那一船货物捆扎完毕,伙计们从暂时从船上离开,从岸上搬货运往更远处另一艘,赵琢这才收回视线。
转身,先摸了摸伞,确定仍在身畔,这才抬起头。
正对的轩窗旁,一袭莺色夹纱长衫的男子正看向自己。目光接触的瞬间,男子和赵琢同时怔住。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头到脚蔓延,赵琢一个字也说不出。
“姑娘这伞委实好看,甚合在下的眼缘。”
男子不动声色错开赵琢的视线,眼光闪向一旁。
“不是我的伞。”赵琢将伞笼在胸前,看也不看眼前人,起身走出亭子。
亭子里的人远远望着赵琢走过石板桥,走向渡口,在桃红柳绿中站定,将油纸伞递给堪堪系好渡船的船家,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依依柳林,那人才从胸口取出珍重已久的一笺短信,看着出神,口中喃喃道,“我原以为你肯将我唤来,必是已然原谅了我,看来,若想得你宽恕,尚且任重道远。”说完,将信收好,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似有千种情绪,到底再没说什么。
朗朗青天,雨毫无征兆落下,一开始断断续续,很快便成了势,雨线稳稳当当落着,大有连绵之意。
亭中人不由得担心起方才还了伞的女子,不知她是否安然到家。
正朝她离去的方向观望,一个怀中抱伞的短衣汉子撑着伞急匆匆跑上石板桥,很快来到亭子中,“年老板,小的给您送伞来。”
被称作年老板的男子道谢接过,两人一同望向茫茫雨幕。
“老板,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咱这皮货要不停一停再上?”
年老板看看货船,点头道,“这货也上了七七八八了,余下的暂且带回商栈后院,晚上还有一笔皮货买卖,若谈得拢,过几日天晴一起装船。”
伙计答应着正要去,年老板又将伙计唤住,“你回去知会二当家一声,晚上的买卖,让二当家替我的出面。”
“年老板,为何呀,晚上的卖主带来的可是苏州一等一的绸缎,二当家又不懂绸子,他去万一误了事儿呢?”
年老板望着柳树深处,脑海中再次浮现方才赌气走开的身影,无奈一笑,“我若出面,才真要误了事儿。不必多说了,照我说的做。”
渡船边,船家猫在舱中避雨,因一整个上午都在搏命挣钱好容易有片刻清闲,很快便打起了盹。
正睡得香,一声“船家”却将他唤醒。
船老板睁开惺忪睡眼,看向来人,“客人也不看看什么鬼天气,过不了渡!”
没好气的说完,又要埋头睡去。
“年某不为过渡。”
一听此言,船老板更来气了,嚯得抬起头,“不过渡你吵我做什么,闲得来此消遣?”
“只是为了和老板做个买卖。”那人见船老板生气,却只是微微一笑,将伞收起,一步跨入舱内。
“我一个渡船的,和我有什么买卖可谈?”一听要做买卖,船老板的语气本能的和软了下来。
再看一眼对面而坐,施施然抖擞衣上水渍的男子,竟莫名有些眼熟。
“年某想买老板船上这一把纸伞。”男子指着船舱柳条筐里的伞说道。
此言一出,船老板顿时恍然,“客人便是约半月前将伞落在小的船上那位老爷!”
那人微笑不语。
船老板忙将伞拿出,捧给那人道,“本就是年老爷的东西,哪里还用得上一个买字。只要老板莫怪小的使坏了就成!”
年老爷接过伞,到底还是给了船老板一笔不小的钱。
“多亏老板代为保管,这伞才好歹为她遮挡了一程风雨。怎可不谢。”
船老板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这年老爷铁了心要给钱,只好半推半就接过。
分别是千恩万谢自是不消多说。
赵琢刚到家,雨便下大了。
被雨声吵醒,庆叔走出房间,因宿醉难受,脚步仍有些踉跄。
到了厅上,见赵琢对着雨幕出神,小声唤了一声,“姑娘。”
赵琢转身,看庆叔扭捏的样子,知道他是为昨晚上醉酒难为情,笑了笑,“庆叔,你醒了,还好吗?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庆叔把头使劲摇着否认,却因为头尚晕差点支撑不住,幸亏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才没有立时跌倒。
赵琢赶上前来,抓起水壶忙倒一杯水递了过去。庆叔低垂着眼接过,喝了。
赵琢看庆叔好些了,正色道,“庆叔,接下来的几日您可忍一忍,我们随时可能出远门,千万不能因为醉酒误了!”
“姑娘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庆叔咬牙赌咒的保证道。说完,看着赵琢脸色还好,问道,“咱们这次要去哪儿?”
“塞外。”
前有晏怀希,后有午间在渡口亭中的相遇,赵琢心知这苏州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不管那阊门外商栈的年老板有多神秘,晚间的商宴也是非去不可。”赵琢望着天,喃喃道。
向晚,雨渐渐停了,赵琢告别庆叔出了门,一路朝阊门外走去,越走人越少,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好容易见到一家茶棚,赵琢忙上前打听葵升客栈所在。那茶老板恰是一位老苏州,将路线极其详尽的说于赵琢。
赵琢感谢着去了。
按照茶老板的指示,赵琢在黑黢黢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却越走越黑,就在她几乎怀疑自己迷了路时,随着又一个巷子到头,凭借记忆朝南一拐,一条通衢大道出现在眼前。
离着约莫还有半里,赵琢已看到二三十间驴马槽房,再走几步,那“葵升客栈”四字的鎏金招牌远远发着光亮,耀人眼目。
赵琢朝着招牌走去,走到门前,朝里略微一张,只见店堂内点着几百盏明灯,高高低低,煞是错落好看。头上簪了茉莉花,身着轻纱的姑娘游走其间,走动间带起一阵香雾,与门外的月色合成一片,犹如仙境。
只匆匆一瞥,赵琢便急忙回头继续行路,背后歌声飘渺,凄清婉转,听得人心旌动摇。
仿佛窥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关于倾世楼的记忆乍然闯入脑中。
赵琢心中激荡,闷着头快步朝前走。
刚走到一处门脸低,未挂灯的所在,赵琢便福至心灵停下脚步。
只见一所宅院,门口不见招牌,只留一扇的木门虚掩着,一位三绺胡须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在里坐着,手上捧着一壶茶,眼睛直往门外看。
见赵琢在门口站定,男子推门出来,“找谁?”
“赵头介绍的,找皮货商年老板。”
那人将赵琢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下颌一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