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怀希回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张宁静而执着的面孔。
他便明白了此番问话的分量。
晏怀希开口,语态难得的不带丝毫戏谑,“说起李从圣将军,他本是跟随泰康帝征战多年的老人。泰康帝晚年避世出家,化外之人一律不见,只有极少几个偶尔允许拜见,这寥寥数人中就有李从圣将军,他那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一名普通侍卫。”
晏怀希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琢的神情,见她听的认真,便继续说下去,“泰康帝死后,李侍卫因为悲伤过度,加上年事已高,上表乞求告老还乡。先帝却并未应允,转而授予李侍卫忠武将军的头衔,命他即刻动身镇守北方边境。”
“朝中没有其他的将军可用了吗?为何非得用李将军一个老人?”
晏怀希道,“青年将军自然是有,只是似李将军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那时却已尽数凋零,况且北境紧邻勒然,地位紧要,实在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了。”
赵琢点头,“确实如王爷所言,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晏怀希淡淡一笑,接着讲道,“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将军果然没有辜负先帝的期望,在北方边境的几年间,治下勒然民众和中原民众相处融洽,百姓安居乐业,北境也有了西北沃土的美称。”
赵琢听着这些话,眼望无边夜色,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大漠、草原,无边的牛羊和自由的风,“这些话我自小就常听,族中长辈们讲述时,满脸的憧憬。”
说到后来,神情越发落寞。
见状,晏怀希轻轻拍了拍赵琢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即故作轻松笑道,“琢儿这是想家了,或许未来有机会,本王陪你回家乡看看。”
赵琢黯然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王爷接着讲吧。”
晏怀希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只得继续说道,“眼看着李将军在北境的生活越来越好,甚至官员之间还互相传说一位勒然姑娘俘获了李将军的心。李将军按时呈上来的奏报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似乎有意要在那塞上草原终老。然而一切在和熹五年的秋天发生了变化。”
没有记错的话,先帝正是崩于和熹五年冬。听到此处,赵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是李将军镇守勒然的第五个年头,一封密信突然无声无息的飞到了李将军的帐篷内,信上说皇上病重,请李将军即刻回京。李将军心中大骇,连夜动身,终于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回到了京城,连宅邸也不曾返回,便跑去见了皇上。皇上的身体确实虚弱,连起身都需要下人服侍。饶是如此,皇上仍旧屏退左右,和李将军在病榻密谈许久。那天天色将晚,李将军才从宫门走出,暮色苍茫中,李将军形单影只的走向京城的旧宅。接连数日,李将军一次又一次被召见,李家的老仆在宫门前等待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而李将军的神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终于在那年十月刚到,皇上便下令,因自己病体沉疴,命李将军去为自己寻求治病仙方,即日离京。”
赵琢诧异得看向晏怀希,“治病仙方?李将军又不是郎中,为何命他去找?”
晏怀希摇摇头,“我也不很明白先帝是何打算。自从三岁那年,先帝从宫中回府之后,对我的态度便变了,变得极为冷漠,虽是父子,平常连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先帝的心思,我便越来越不懂了。”
赵琢看向晏怀希,猛然想起红婷娘子的讲述,便是在“三个六月”那一年,还是太子的先帝为了宋贵妃之子的周岁宴入宫,出来之后便对小儿子怀希不闻不问。
看晏怀希的神色,此事竟是真的。
既已没了母亲,父亲又视自己如无物,虽贵为亲王,晏怀希的日子却也着实令人心酸。
晏怀希很快将黯然的神色收起,继续讲道,“只是,那年冬天先帝仍是撒手人寰,李将军终是未能找到治病仙方。皇兄即位之后,重用新人,对李将军在内的老人一律贬抑,李将军本已担忧自己会因寻药不利获罪,见此局面愈加惶恐,屡次上表祈求重回北境。皇兄却都只做不知。”
“等到皇兄终于将一班自己宠爱的青年人一一封赏完毕。这才想起这班老臣。案上李将军的奏折已堆积如山,皇兄随手翻开,只见内容都是祈求速归北境,保边民平安之类,只言语一次比一次恳切。看了几本之后,皇兄感动不已,说道,难得李将军七十多岁的高龄仍想为国尽忠,既如此朕便派给他一个最最机要的职务。一天后,李从圣将军便成了倾世楼的龟奴。”
赵琢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一个尽心尽力的老人怎么能受此等大辱?难道朝中就无人替他说话?”
“李将军这一路走来,虽战功卓绝,后来做了泰康帝的贴身侍卫,便只效忠泰康帝一人,并无其他党羽。再后来做了北境将军,这些年又远在朝堂之外,更难与朝中势力打成一片,他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且即便有老臣心生不忍,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去帮他?”
赵琢缓了好久,才终于又组织出了语言,“既然李将军忍辱至此,为何又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
晏怀希沉默的看着黑沉沉的水面,“遣散了府中唯一的一位忠仆,李将军便去倾世楼上任,每日里尽是些不堪入目之景,为了活命李从圣将军只得忍耐。直到有一日,皇兄将自己当时最宠爱的妃子一同带往倾世楼,玩得兴起,竟叫随性的小厮共享床榻之欢,这还不够,他还专程叫来李将军旁观。李将军只气得老泪纵横,却脱身不得。而那位宠妃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逮住机会一头撞在床栏上,气绝昏倒。皇兄抬眼一看,一个僵卧在地满脸血污,一个僵立一旁涕泗横流。顿时没了兴致,披上衣服起身便走,临走时看了一眼被旁人救醒的宠妃,只轻飘飘留下一句,“好东西要与民同乐,爱妃便留在倾世楼几日,替寡人爱养百姓吧。”彼时已悠悠醒转的宠妃一听此言,顿时万念俱灰,一个经不住又晕了过去。”
“宠爱之人转眼就能如此作贱,圣上真是让人心寒。”
“天恩本就难测。在加上那时皇兄刚得到澜妃,圣宠正隆,是以别的女子便愈发不再珍惜。”
说着,晏怀希深深叹了口气,“后来,那位宠妃便被控制在倾世楼,她哪里肯,屡次想要逃跑,都被打手抓了回来,眼见跑也跑不了,索性没了活意,开始绝食求死。这一切都被暗处的李将军看在眼里,他实在不忍好好一个人就被这么折麽没了,便偷偷计划协助宠妃逃跑。俩人商议了周密的计划,在一个黑夜里偷偷跑了出来,谁知刚踏出后院院墙,一盏灯笼便出现在眼前,皇兄笑吟吟走上前来,看着互相搀扶着的两人,“没想到李将军人老心不老,居然勾搭上了朕的爱妃。”说着,脸色突然一变,“今日你敢打爱妃的注意,明日你就敢打皇位的主意,李从圣,你要谋反不成!”
赵琢恨恨插口,“欲加之罪!”
晏怀希也叹了口气,“也许吧。当下李将军便被就地处死,听闻李将军死讯,皇兄甚为满意,“父皇就是太过寡断,明知他有问题还要留着。即是皇帝就该杀伐决断!”底下众人无不高呼皇上英明,只有那位宠妃哭倒在地,“是我害了李将军。”皇兄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妇人之仁,既然你如此同情她,便永远留在倾世楼陪他吧!”
赵琢听完,不禁唏嘘,“这位妃子也算有情义。”
晏怀希继续道,“据说那位宠妃后来真的一直呆在倾世楼,某一日不知怎地突然想通了,开始浓妆打扮起来,却不接客,把老鸨气得只跺脚,又要再给她点苦头吃。宠妃只闲闲叹了一口气,“浅了,老妈妈你活了这么久眼界还是太浅了。我的价值迄止在于接客陪欢?”见老鸨只是转着两只发亮的贼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一副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的戒备样子。宠妃继续解释道,“倾世楼若想更上一层楼,靠我一个万万不够。我可以将庸脂俗粉调教成尤物,若遇到资质尚可的,经我一修整,出落成倾国倾城大美人也不无可能。如此一来,还愁不能日进斗金!”老鸨一想,如真能这样也不吃亏,便答应让她试一试。谁承想,一试之下经宠妃之手竟真的培养出不少出色的姑娘,甚至连花魁娘子也远胜前代。倾世楼自此名声越发响亮,而那位宠妃自己也得以安养终年。”
赵琢不再言语,心中却想到绾浓。
晏怀希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见赵琢似在沉思,转而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总之,李将军不是坏人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知道这些,你心里会舒服一点吗?”
赵琢从沉思中回过神,只是苦涩的笑了笑,“谢谢王爷肯告诉我这些。”说完,久久凝望着天边弯月。
心中早已料到李从圣将军的冤屈不小,却没想到冤深如此。亦早知当今圣上并非明君,哪只竟能卑劣残忍至此!
一想到自己一度还曾想要在当今皇上面前为李将军翻案,现今得知真相,越发明了自己的小心思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许,赵老夫人的计划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赵琢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月亮很快就会再圆,那时一切就结束了。”
刚说完,赵琢便觉到一双大手握上了自己的双手,掌心温热,“琢儿,我现在就安排你去北境,保证谁也找不到,好不好?”
赵琢回头,茫然的看着发出声音的面孔,自从两年前这张脸闯入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世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年来自己见过这张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却唯独没有见过此刻的神情。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恳切。
赵琢只觉得心头一震,难道这些日子以来晏怀希那些看似玩笑的关怀竟然是真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赵琢便立马清醒过来。
饶是自己再爱幻想也不能相信晏怀希真的会喜欢自己。
那么眼前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这位六王爷以退为进的功夫又深了一层。
赵琢平静的抽出双手,“王爷不必试探,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那日必然不会失约。”
晏怀希湿润明亮的眼睛瞬间黯然,脸上浮现出一抹赭红,讪笑着道,“果然琢儿最了解本王,是本王太过小人之心了。”
赵琢懒得应声,只想快些离开。晏怀希却仍在踌躇,再一次试探着开口,“琢儿,如果……”
就在赵琢觉得今晚这位王爷的戏也未免太多了的时候,一阵悦耳的女声突然响起。
“王爷,琢姐姐,你们原来在这里呀,让奴家好生担心!”
不用抬头看,赵琢已经知道来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