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客厅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念迟面前这个少年身上穿着黑色长袖睡衣，衣领松垮，左侧锁骨露出若隐若现的刺青，头发睡得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下颌多了一层淡淡的胡茬，整个人都带着刚睡醒的狼狈感。
陆迟野的目光，轻轻落在这个浅蓝色开衫、内搭米白色长裙、眼神里充满担忧的女孩身上。
陆迟野僵住了，眼神下意识错开，耳尖微微发烫。
他们互相没有吱声，周寻紧跟着进门，扫了一眼站在沙发旁疲惫不堪的陆迟野，随口解围，“阿野，你去换身衣服吧。一会还得去医院看阿姨。”
陆迟野没应声，转身回到房间。
再出来时，他的头发整理干净，胡茬也剃掉了，换了一身浅灰色卫衣，身上弥漫着雪松香，只是看向许念迟的目光里，带着点局促。
“我先送你回学校吧。”他走到许念迟跟前，低头看她，低声中带着些许温柔，“我等会还要去趟医院。”
坐在沙发上的许念迟，抬头望着这位似乎被生活磨灭了脾气的他，“嗯。”
周寻独自呆在阳台，望着窗外的风景，生怕打扰了他们俩对话。
一路沉默，他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着深秋微凉的风。
直到小区门口，许念迟才停下脚步，轻声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回学校。”
“照顾阿姨要紧。”
陆迟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几秒，忽然低声开口：“上次你问我的问题......还想知道吗？”
许念迟心头一紧。她早从周寻嘴里知道了一切，轻轻摇头，“不......不用了。”
陆迟野在她正要转身离开时，眼底那点紧绷缓缓松了开来，轻轻说了一句，
“许念迟，谢谢你。”
许念迟回头，脸上终于洋溢起笑容，轻轻摆了摆手，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阿野，你对许念迟到底是什么心思？”
周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走到陆迟野身侧，轻轻开口试问。
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树梢，叶子在风中摇摆，陆迟野脚步微顿，喉结轻滚，“没心思，不合适。”
周寻皱眉，“哪里不合适了？”
陆迟野抬眼，望向远处将要暗沉下来的天空，语气平静带着认真：“阿寻，我现在这样，家里一堆破事压着，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能对人家有什么心思。”
周寻看着他那紧绷的侧脸，读懂他担忧的是什么，面前这个少年习惯了独自撑起半边天，连喜欢，都害怕会拖累对方。
-
许念迟一进宿舍门，温也就凑上来抱着她，眉头皱着，语气又急又担心：“念念，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天，你微信不回、打电话也没接，吓死我了！”
许念迟抱紧温也，沉默了几秒，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跟温也说了一遍。
温也等她说完，松开了抱着许念迟的手，心里有几分同情陆迟野的经历，突然凑近，笑得意味深长：“许念迟，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关心人家了？”
“你到现在还眉头紧皱的。”温也用手指轻轻推开许念迟紧皱的眉头。
许念迟下意识别开脸，脸微微泛红，假装镇定，“别乱说，我们毕竟是朋友。”
他们确实是朋友，但许念迟心里很清楚自己对陆迟野确实超过于对朋友的关心。
“哦，朋友……”温也故意拖长尾音逗她。
“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复习了。”许念迟找借口把这事翻过去，拿起书本。
温也看她脸和耳根都红透的样子，偷偷笑了起来。
-
医院长廊的灯暗得快要熄灭似的，陆迟野拿起手机，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亮起的来电显示，让他眼底留有的暖意，瞬间沉了下去。
是那位婚内出轨，许久没见过面的父亲——陆崇山。
陆迟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接起电话，声音比往常还要冷：
“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假惺惺的问候，“迟野啊，你妈妈最近怎么样？我这边忙，一直没空看望，需要钱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虚伪的话一句接一句，听得让人反胃。
陆迟野没有拆穿，没有附和，只是沉默地听着。
“快到你生日了吧？你苏阿姨给你准备了礼物，生日这天回趟家吧。”
陆迟野不知道这个茶里茶气、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又要做什么妖，倒让他有些好奇。
“再说吧。在医院，忙。”
不等对方回应，陆迟野直接掐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站在冰冷的走廊，把所有委屈、愤怒、脆弱，全死死咽了回去。
＊
11月19日周四
日子一晃，便到了期中考。
黑板右上角的红字格外刺眼——
高考倒计时：210天。
这天，天气阴阴的，风里带着深秋的凉。
还有五分钟就要开考了。
许念迟望着窗外，在想着身后这个空荡荡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回它的主人。
就在这时，考场门被轻轻推开，监考老师抬了下头。
许念迟的心跳，莫名先顿了一拍。
她没抬头，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陆迟野。
他穿着一身黑，依旧单肩背着背包，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安静得像一株沉默的树。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放好非考试必备品，准备开考了。”监考员敲了敲讲台，随后撕开密封袋。
位置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陆迟野放下笔袋，拉开椅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考场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铃声一响，第三科考试也紧接着结束了。监考老师收完试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许念迟犹豫了很久，还是慢慢转过身，看向后排的陆迟野。
“陆迟野……”她小声开口，带着点不安，“刚刚的题，你……都会做吗？”
陆迟野抬眼看向她，眼神顿了顿，声音很轻：
“还行。”
话音刚落，他飞快地把笔和卷子胡乱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动作又急又快。
“走了。”他低声说。
许念迟愣了一下：“你……要去哪里？”
陆迟野背上书包，脚步已经往门口迈，只淡淡丢下一句：
“去NOVA上班。”
不等她再说话，人已经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干脆，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周寻偷偷建了一个三人群。
群里只有许念迟、温也和他三个人。
群名很简单：
【秘密行动之阿野的生日】
周寻率先发了消息，语气认真又谨慎：
【周六是阿野生日，我打算偷偷给他准备个惊喜，你们有兴趣参与不？】
【温也：有有有！必须的！绝对保密！】
许念迟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烫，飞快敲下字：【那我们要怎么安排？】
周寻早有计划：【我打算给他买一把新吉他，他在店里那把都弹好久了，一直舍不得买。我会找借口，把他骗过去酒吧。然后我们就在我和他合租的家里布置一下，等他一进门，直接给他惊喜，让他开心开心。】
周寻还特意@许念迟，
【地址，你知道的。】
许念迟回复了一个【好】字，突然想起陆迟野的那句“我都快十九了”，原来不是开玩笑。
温也兴奋得连发好几个表情包：【完美！就这么定！周六见！】
许念迟看着聊天框，默默在心里记下重要的日子——11月21日周六陆迟野生日。
三个人守着这个小小的秘密，谁也没打算告诉那个总是独自硬撑的少年。
＊
高考倒计时：209天
11月20日周五
考试一共两天，陆迟野只在第一天出现过。他只考了语数英，剩下的科目，终究因为照顾住院的妈妈抽不出时间，只能缺考。
澄华中学考试出分是青北市所有高中里出了名的快。
只要是前一天考的科目，当天就有成绩出来了。
大家挤在语数英总成绩榜前，都顺着排名一点点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目光统一的顿住在第三名的名字上。
语文135｜数学138｜英语146｜第三名
是陆迟野！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不敢置信地再看一遍，有人反复核对名字和班级，一圈人围在榜单前，议论声压着音量，却藏不住震惊。
这个不可思议的名次，瞬间炸上了澄华校园墙。
【金发转校生首次大考竟然是黑马】
真是人传人现象，有人说陆迟野是作弊才那么高分的，还有的人说是家里人买通了老师，越传越离谱。
许念迟站在人群外侧，脸上洋溢起欣慰的笑容，为陆迟野感到高兴。
这才是陆迟野原本的实力，他明明那么厉害，却被生活拽着，连好好坐在考场里的机会都没有。
她退到安静的角落，点开和陆迟野的聊天框，敲字时指尖都带着点轻颤。
【陆迟野，你的语数英成绩出来了，第三。】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手机便震了一下。
陆迟野回得很快，语气清淡，却带着她最熟悉的认真。
【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发来一句。
【笔记的功劳。】
许念迟盯着那行字，耳尖瞬间悄悄发烫。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是那些她熬夜整理、一笔一画写满的笔记，竟被他认真收下、好好用过。
她抿了抿唇，轻轻打下回复。
【你本就很厉害。】
陆迟野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名次，可每次翻开许念迟写满的笔记，指尖都发沉。
那是她一字一句整理的心意，他不想辜负。
哪怕后妈放在学校的眼线无时无刻盯着他，家里的糟心事压得人喘不过气。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她的辛苦，考得好一点。
自从他拿到许念迟给的笔记，他从不让自己空着，等电梯时背古诗文，照顾妈妈的间隙刷数学题，连走路都在脑子里默背英语句型。那些别人用来抱怨、偷懒、闲聊的时间，全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生怕时间偷偷溜走。
陆迟野指尖顿了顿，只回了两个字：
【还好。】
陆迟野刚把消息发出去，病房里就传来妈妈轻弱的呼唤。
“阿野……”
他立刻收起手机，声音放轻：“我在。”
陆迟野刚走到床边，妈妈就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声音虚弱却温柔：
“孩子，快生日了吧……妈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嗯。”
“长大了一岁，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陆迟野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摸着。
妈妈轻轻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条简约细银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哑光银的三叶草。
陆迟野妈妈选三叶草，不是求四叶草般的幸运，只求陆迟野安稳。
三片叶子，一片健康，一片平安，一片希望有人爱陆迟野。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这是还没和你爸离婚时给你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要是遇到了你喜欢的、真心对你好的女孩，就把这条项链，替妈妈送给她。”
陆迟野握着项链，指尖瞬间发僵，心口又酸又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迟野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哑声应了一个字：
“好。”
祝大家除夕快乐，岁岁平安，年年有喜！
《念迟归》很荣幸与大家同乐！
念一人，迟一程，终有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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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