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里,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还好吗?】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每一句,都在指尖徘徊,最终还是被她一一删掉。
他那时走得那样急,那样沉重,她不想在他最疲惫、最慌乱的时候,贸然打扰。
她怕自己的关心变成负担,怕问多了戳中他不愿提及的痛,更怕……得到一句冷淡的回应。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灯光亮起,她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只是把手机锁了屏,低头翻开了笔记本。
另一边,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尖锐地扎进鼻腔,陆迟野几乎是撞开安全门冲进来的,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一路狂奔,黑色板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声响。
“让一让——让开!”
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直到看见那盏亮了许久的“急诊抢救中”红灯骤然熄灭,整个人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下一秒,推床滚轮摩擦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
蓝白色的被单下,母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闭着眼安静地躺着,身上连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护士和陈医生簇拥着病床缓缓走出,陆迟野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指尖颤抖着,却不敢轻易碰她,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安稳。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急性心梗,还好有护士发现及时,再晚一步就危险了。”
陈医生的话落在耳边,他紧绷到极致的肩线才缓缓松懈,可喉间依旧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俯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点微弱的温度,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监护仪平稳的跳动声,成了这间医院里,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夜色沉沉,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病房里一片昏暗。
陆迟野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低低地、一遍遍地呢喃,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乞求。
“妈,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来那么晚的……”
“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受着……”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怕这双从小牵着他长大的手,会一点点变冷。
怕他以后功成名就,回头却再也找不到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黎明将至,可陆迟野的心,依旧沉在最深的黑夜里。
他就那样守着,自责着,忏悔着,只求病床上的人能够睁开眼,哪怕只看他一眼,就够了。
*
高考倒计时:253天
许念迟刚赶回教室坐下,前桌的同学就转过身,小声跟附近的人说:
“你们不知道吧?听说陆迟野家里出事了,向班主任请了好几天假呢。”
另外一个女生附和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路过办公室听见的。”
许念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原来那天他那样匆忙地离开,是家里出事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后那个空位。
桌椅干干净净,书本还整齐摆着,却再也没有那个单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睡觉的少年。
心忽然就空了一块。
不知道做些什么能帮到这位朋友。
她能做的,只有好好记笔记。
每一天的课堂,她都听得格外认真,黑板上的重点、老师提出的例题,她全都一字不落地记在自己本子上,放学后再安安静静地重新誊抄一份。
一本、两本、三本……笔记渐渐堆成一小叠。
温也每次来找她,看着这叠笔记,轻轻叹气:“念念,你真的好用心。”
许念迟低头摸着纸页,声音很轻:“快要期中考,他的课程不能落下。”
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日子,陆迟野几乎日夜守在医院。
病床边的椅子成了他临时的床,妈妈浅眠,他就不敢深睡,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原本清瘦的少年更瘦了,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一身清冷气质被疲惫压得沉沉的。
周寻放心不下,每天都会打包热饭送过来。
“先吃点,你这样扛不住。”
饭盒放在他手边,热气氤氲。陆迟野沉默地扒几口,目光却始终落在病床上,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周寻看着心疼,也不多劝,只默默留下水和一些用品,再悄悄离开。
*
高考倒计时:217天
一晃,就到了期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许念迟把厚厚一叠笔记整理好,装进帆布袋里。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陆迟野的私聊对话框,指尖微微发紧,敲下一行字:
【陆迟野,老师让我给你整理了一些笔记,这个周末方便吗?我给你送过去吧。】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回音。
此时的陆迟野刚从医院熬完通宵回到家,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手机被扔在床头,屏幕亮着,那条私聊静静躺在上面,他一点都没看见。
周寻刚想喊他起来吃饭,一进门就看到少年蜷缩在床上,睡得沉极了,连眉头都还轻轻皱着。
他轻手轻脚走近,一眼就瞥见了亮着的手机屏幕——是许念迟发来的消息。
周寻没有替他回私聊,而是直接点开了NOVA F4群,在群里回:
【他去给他妈妈当陪护,刚从医院回来,现在睡着了,熬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住了。你要是方便,现在把笔记送过来吧,地址:青北市滨江区观澜路99号滨江名邸7栋2701。】
许念迟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群消息。
看到那几行字,她心口轻轻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不再犹豫,抱起那叠厚厚的笔记,快步走出宿舍门。
这一次,她要亲自把这段日子所有的担心与牵挂,都送到他面前。
-
许念迟打车到了周寻给的地址楼下,不知道怎的手心微微发汗。
帆布袋里的笔记被她抱得越来越紧,像是抱着这段时间里对陆迟野的担心。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叮——
27层到了。
她站在2701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按下门铃。
门没等多久就开了。
开门的是周寻,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侧身让她进来。
“他还在睡,跟我进来吧。”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许念迟放轻脚步,跟着周寻走到沙发坐下,把帆布袋放在一旁。
周寻轻声说:“他守了好几天,几乎没合过眼,刚回来没多久,撑不住才睡的。”
她心事重重的点点头,把怀里的帆布袋轻轻递到周寻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你帮我给他吧,我不打扰他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碎这一室安静。
周寻看着她,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你,许念迟。”
许念迟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周寻轻轻拉住。
“别急着走。”周寻放低声音,怕吵到里面睡觉的人,“点的饭刚刚到,你留下来吃一口再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愣了愣,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我不打扰你们。”
“不是打扰。”周寻看了眼虚掩的房门,语气认真,“他醒了要是知道,你特意跑一趟送笔记,连面都没见上,肯定会不好意思的。”
许念迟指尖微微收紧。
“你就当帮我一个忙,陪我吃口饭。”周寻轻轻把她往餐厅引,“等他醒了,你亲手把笔记交给他吧,我怕我交代不清楚。”
那句“亲手交给他”,让她心口轻轻一颤。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周寻松了口气,把她带到餐厅,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动作轻手轻脚。
“你先坐一会儿,别出声就行,他睡得浅。”
许念迟乖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绷得轻轻的,连呼吸都放得很缓。
餐厅安安静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极轻的动静。
她目光不自觉飘向微微关着的卧室。
一想到,那个平时冷淡的少年,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睡得毫无防备,她的心就乱得一塌糊涂。
帆布袋就放在沙发旁边,里面是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来的笔记。
她原本只想悄悄放下就走。
可现在……
“吃完饭,陪我去买些水果吧。”周寻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细声细语道。
“他估计还要再睡一会。”
许念迟点点头,心里念着:也好,免得打扰到他休息了。
-
吃过饭,两人慢慢下楼,街边的水果店还亮着暖黄的灯。
周寻随手挑了几样时令鲜果,纸袋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压着些没说出口的心事。风轻轻吹过,他才缓缓开口,说起陆迟野的事。
周寻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对故人的心疼。
“阿野这小子,初二那年家里就塌了半边天。后妈插足,他爸和他妈离了婚,没多久他妈妈又查出心脏病,他直接休学一年,守在病床跟前寸步不离。”
周寻轻轻叹了口气,“你别看他现在一副冷淡不好接近的样子,他什么苦都吃过。餐馆里刷盘子、端菜碟,脏活累活全扛过。后来自己摸索着学吉他,来我酒吧驻场,每一分钱都靠自己挣。我想伸手帮他一把,他从来都不肯要。”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念迟,语气认真又温和。
“所以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看上去疏离、寡言、不好靠近,其实心比谁都细,比谁都软。只是太早扛起了不属于他年纪的重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不轻易让人看穿。”
“要是他在学校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一下他。”
许念迟一路安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难过: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许念迟心里的陆迟野应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不是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隐忍少年。
“许念迟?”
周寻看着心不在焉的她。
“哦哦,不会,他在学校挺好的。”
许念迟这才回过神来,她的语气软得发颤,跟在周寻身侧,脚步轻轻,心里却乱得很。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对陆迟野的在意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
是因为同情吗?
还是……
-
陆迟野睡得很浅,窗外一阵风撞在玻璃上,轻响一声,他睫毛轻轻一颤,猛地就醒了。
他坐起身,缓了几秒,才从浅眠中彻底清醒,指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看到了手机里的信息。
她来过?
客厅里没开灯,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陆迟野走出卧室,视线落在沙发旁放着的帆布袋,看着粉粉嫩嫩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那。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里面是一叠整齐的笔记,每一本封面都写着一个字——
“野”
字迹工整,他指尖顿在那一笔一画上,不敢去想这些笔记得花多少时间积累。
就在这时,门锁轻轻转动。
门推开的瞬间,深秋的风先一步飘进来。
而后,是许念迟踏门而入。
亲手筑起的城墙,留的那道门,终于等来了进门的人。
最后,提前祝阿野和念念除夕快乐!
也愿看到这里的你,岁岁平安,年年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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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隐忍少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