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保持着双腿紧闭,就着这个姿势翻着袋子,“你买的也太多了。”
不过,他还挺细致的,草莓奶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叶静姝仔细对比了包装袋上的热量表,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出来,朝宋时林看了眼,问,“宋总,你要吃点吗?”
说完,又懊恼地摸了摸耳垂,“抱歉,忘了宋总在开车。”
宋时林看向后视镜,叶静姝低着头在袋子里翻翻捡捡,嘴里报菜名似地喃喃念叨,他轻轻扫了眼,忽的轻笑一下。
“不喜欢吃巧克力面包了?”
叶静姝手指一顿,“早就不吃了,那玩意儿热量太高了,吃一口白费三天的功夫。”
她其实还挺爱吃的。
不对!
他问的话多了一个“了”,整句话的语意就发生了变化。
一个是单纯问喜好,另一个就像是“我知道你原来喜欢吃,但现在不爱吃了吗”的意味。
思及此,叶静姝狐疑地扭头回看。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样,却让她细品出了一丝熟稔的意味。
宋时林开出几百米,感觉到她毫不偏移的目光,指节一顿,随即松了油门,放慢车速。
目光相撞的那一秒,叶静姝慢吞吞地吐字。
“宋总,你原来认识我吗?”
几分钟前,为了散味,叶静姝按开了小半扇车窗。
耳侧是后方超车的疾风声,风从缺口处灌进来,叶静姝心里不知名的小花骨朵随风生长。
宋时林轻轻用眼尾乜她,少顷,他的注意力又放在脚下。
“你说呢?”
小花骨朵瞬间枯萎,叶静姝脊背兀得一僵。
宋时林认出了她?
她眉心跳了两跳,心情很复杂。
如果说她现在是光鲜亮丽的,那么那个时候的她就是一摊淤泥。
扯掉光泽的白羽毛,她是那只浮不出水面的丑小鸭。
叶静姝微蜷着手指,饭团没拿稳砸向塑料袋。
一阵窸窣声,饭团滚到脚边,叶静姝回神,低头弯腰去够。
几乎同时,宋时林的声音传来。
“你很受欢迎。”
叶静姝:“?”
没弄懂他的意思,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
“尤其受到我外甥女的喜欢。”
除了外甥,还有个外甥女?
不过,这跟认不认识我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满头疑惑。
直到肩头忽然被人碰了下。
“袋子里不止那一个。”
随后,宋时林:“我外甥女是你粉丝。”
瞬间,叶静姝心里的花骨朵枯木逢春,羞羞答答地开出两片花瓣。
她低低“哦”了一声,眼睛撇向脚边,手腕一动。
待叶静姝用纸巾裹好,手在塑料袋里翻了翻,宋时林又冷不丁地开口。
“叶静姝,你在害怕什么?”
-
七八分钟后,车子偏离大道,朝单行道开去。
直到车子稳稳停下,叶静姝还沉浸在宋时林问她的问题中。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无数想法从她脑海里匆匆闪过,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
她好像一直挺懦弱……
叶静姝焉焉儿地扭头,偷偷看了眼宋时林。
比如现在,她是没勇气站在这人面前,笑眼弯弯,并把当初肠粉之恩拿出来寒暄两句。
“想出答案了吗?”他关了车载空调,突然转头问她。
叶静姝还沉浸在“肠粉”之恩里,“什么?”
界于之前的蠢事,叶静姝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就怕自己掉坑里。
宋时林一按,叶静姝的心脏跟着安全带瞬间回缩。
“比如。”他扭头,视线仔细在她脸上打量,“饿着肚子参加活动。”
嗯?!
叶静姝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又在call back。
慈善晚会这事儿,他就这么耿耿于怀吗?
可是,保持最好的状态参加活动,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算了,他应该也不懂。
本想敷衍敷衍得了,余光却瞥见宋时林的目光。
他的脸上肌肉平整,表情纹几乎没有。
他严肃时,总会无意识压着眼尾,那双黑漆漆的眼瞳让人望而生畏。
而现在,那双眼就这么平平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话从喉头一转,叶静姝实话实说,“如果宋总说的是慈善晚会那件事,我把它当成工作,那么保持漂亮就是我的工作之一。”
“就像于宋总来说,公司财报和风险测算的重要性。”
顿了片刻,她轻笑了下,“而且,老板所托,我总不能落老板面子吧。”
宋时林没理会她的嬉皮笑脸,依旧板着一张脸,“准确来说,它并不是你的工作。”
叶静姝张了张嘴,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反驳,“那么宋总送来那件昂贵服装的意义呢?”
察觉自己的态度有些濒临爆炸,她强扯嘴角,别过脸。
车厢里本就安静,这下气氛更加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内的温度逐渐冷却。
刚上车叶静姝就脱了外套,丢在汽车后座,这会儿温度一降,她只能抱着手臂悄悄取暖。
眼神瞥向后座,大衣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横七扭八地像是嘲笑。
她收回视线。
透过倒车镜,宋时林的轮廓清晰。
光晖下他脸上骨骼分明,五官深邃,阳光刺眼,他低头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视野一点点被压缩,车窗缓缓上升,直至紧闭。
随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了一下。
“那条裙子于我只单纯是一条裙子而已。至于钱权地位或是所谓的面子,你……”
车内空气缓缓流动,耳边风声不再,他的话渐渐凝实,砸向叶静姝的耳蜗。
叶静姝从没听过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脑子正在反应,一张脸却突然映在车窗。
思绪瞬间回笼,叶静姝心跳漏了一拍,瞪大眼看去,呼吸都快起来。
车外,徐浩铭半弯着腰,快把脸融进车窗。
单向玻璃看不清车内情况,又凑得近些,然而看了几秒,还是黑乎乎一片。
几秒后他起身,曲指敲响车窗。
“还钓不钓啊?!”
-
徐浩铭单手插兜,站姿不算规矩,斜斜立在车旁。
这辆车开进来停了有五分钟,硬是没半点动静。
一大早宋时林打电话来说,临时有急事儿等他片刻。
这会儿人到了又不下车,他狐疑是不是他和爷爷两人联合一起整他。
叶静姝一把从后座捞起衣服下了车。
双腿刚触地,稍微转头,便看见站在另一侧引擎盖旁的徐浩铭。
同时,徐浩铭见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掠过叶静姝脸上,又变成那幅懒散样,懒洋洋地开口。
“叶阿姨好。”
谁?!
叶静姝扯打底保暖衣袖的手一顿,环顾四周。
大片大片的人工草地,湖边扎着几个白色露营帐篷,云层很高,高低不同的树木显得渺小。
但她望了又望,还是没发现附近有年纪上能被称为“阿姨”的女士。
几秒后,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脸上满是怀疑人生的神情。
啊!!!
她成了阿姨了?!
怎么没人告诉她,时间三倍速跳跃似增长了!!!
然而,徐浩铭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风静了,鸟歇了,连潺潺流水都静止了。
叶静姝眼神一晃,她听见自己磕磕绊绊的问好声。
眼前这人虽然不大,但怎么看也年纪也比她大吧。她琢磨了会儿,一言难尽地撇开头,盯着倒车镜灰色外壳,眼神找不到聚焦点。
突然,徐浩铭懒散声音又传来。
“小舅舅。”
叶静姝猛的抬头去观察宋时林的表情。
没什么表情,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吐槽无能。
车身挡住叶静姝大半视角,宋时林只漏了胸口的位置,右肩下沉像是拎着东西。
应该是那袋吃的。
因为是私人鱼场,空间开阔,设施一览无余。
她刚刚打眼一看,果然连规模小的小卖部都没有。
不过,本就是他买的,怎么分配自然是按他的想法。
于是,她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去扯袖口。
相隔一米,但叶静姝能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果然,下一秒。
宋时林:“跑这么快?”
那场小打小闹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她就是自个儿没注意对面是谁,单方面发了一通脾气,但宋时林何等身份,哪能容她造次。
叶静姝怕他直接在他外甥面前,不给她留一点面子。
她抬头装无知状,唇角扯着笑,细声细语,“怕让你外甥等久了。”
叶静姝声音动听,像皑皑雪山深处的一汪清泉,听得徐浩铭也不由站直了些。
一只鸟叽喳跳脚路过,徐浩铭却觉得经隔几步距离分成了两个空间。
一边是两人隔车相望,一边是他和跳脚的鸟。
搁他面前演偶像剧呢?
徐浩铭清了嗓子,大喊道:“小舅舅!”
小舅舅这三个字化成一把利剑,一路披荆斩棘,划开屏障,直击耳膜。
宋时林慢悠悠地转头,淡淡扫他一眼,带着审视的意味。
当他正要开口,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时林!”
宋时林随即移开视线,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头发花白老人疾步朝他们走来。
寻声而去,叶静姝眸光一跳,不由自主地转过身面向老人走来的方向。
随着他离得越来越近,叶静姝心情像小鸟踩了钢琴黑白琴键,雀跃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