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更大了,变得急促,抽打着窗户,李霜月祷告的声音也跟着急促。
“轰隆”一声巨响,李霜吓得脸色惨白,她尖叫一声,跑了出去,她要去找李霜序。
出了门,她站在巷子口,呆愣着,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她觉得疼,可心更疼。
她没有李霜序了。
李霜月又回去了,那个冰冷可怖,空荡荡的房子,她要站在窗帘后,跟耿丽珍见面,让耿丽珍掐死她。
呼吸好困难,她活不下去。
意识像是被吞噬,耳边只有无尽的雨声,李霜月顺着水声往下坠,往下坠,没有尽头。
忽地,她睁开了眼。
像是被打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着。
手机在响,没有停歇的征兆,李霜月走了过去,没看清号码,她接了起来。
“你好啊。”对面的声音很有闲情逸致,“我是康锐。”
李霜月反应有点迟钝,想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谁是康锐。
“哦,是你啊。”她说。
“想救李霜序吗?”康锐问。
李霜月呆滞的眼珠转了转,救阿序,她当然想,可康锐不是拒绝她了吗?
“想。”她说。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得付出点什么。”康锐循循善诱。
“好的。”李霜月没有犹豫。
康锐轻笑了一声:“要你的命,你也给?”
“给的。”李霜月说。
康锐啊了一声:“我还真是有点羡慕李霜序了。”
李霜月没接话。
“行,我找人去接你。”
电话被挂断了,李霜月捏着手机,她盯着窗帘,帘子还在飘,她走过去,哦,是窗户关不紧。
她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李霜序可以回家了。
她满心期待,坐在客厅等着,等着康锐找人来接她。
十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她接了起来,是康锐:“下来吧。”
李霜月出门前,犹豫了一下,给李霜序发了短信:阿序,你别怕,你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了楼。
一辆车出租车停在巷子口,李霜月钻了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花香,她用力嗅了嗅,以为自己闻错了。
车子越开越快,李霜月觉得很困。
……
李霜月是被叫醒的,她睁开眼,眼睛就被巨亮的灯光晃了晃,她闭上眼,待眼睛适应过来,才看清,她处在一间房里,而头顶上方,是无影灯。
脑海里想到了耿丽珍,想要了米索,想到了手术台上被生生打开的腹腔。
她开始挣扎。
“别动!”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医生呵斥了一声。
李霜月哪能真的不动,她动得激烈,手术台被晃得咯吱作响。
“给她打点药。”医生对旁边的助手说。
助手上前来,李霜月记得这双眼,她在游轮上见过。
“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插手,”医生整理着手术刀具,他拿起一把刀,寒光凛凛:“当年我就是用这把刀摘下你妈妈全身的器官,现在我也用它。”
李霜月大脑一片空白,是他。
当年劝李霜月捐赠耿丽珍器官的医生,她颤抖着声线:“许,许医生。”
许医生笑了,眼睛眯了起来:“你还记得我。”
他没有再看李霜月惊恐的眼,“别怕。”
许医生的声音太温柔了,就像他的眼睛,温和的,可他说出来的话令人遍体生寒,“刚下刀的时候,会有点一点痛,但很快,大脑会欺骗你,你就不会觉得痛了。”
李霜月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像是案板上的猪,她眼底含着泪,原来康锐说要她的命是真的。
她问:“李霜序真的会没事吗?”
“不会。”医生微笑着,“康二少会斩草除根,你不该相信他的。”
李霜月疯了,她像是濒死的鱼,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她恨康锐了,恨李霜序,恨步关,也恨眼前这个医生,恨他说了实话,为什么不能骗骗她?
她不甘心,绝望蔓延了全身。
耿丽珍当初也是这样的吧。
上帝没有原谅她,她遭到报应了。
助手抓着她的手臂,打了一针透明的药剂,李霜月发现,她动不了。
手脚是软的麻的,使不上劲,她只能转动着眼珠,左看右看,眼珠道出了她的恐惧。
许医生拿起了手术刀,刀尖朝着她胸口的位置落了下来,李霜月盯着,心跳都快停止了。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枪声。
许医生动作停止了。
他看着李霜月,笑着说:“你运气不错。”
话音落下,大门被踹开,一窝蜂的警察挤了进来。
许医生被抓了。
步关一个箭步上前,见李霜月完好无损,松了口气,脱下外套裹住了她。
“还能动吗?”
李霜月只转着眼珠。
步关一把抱起她,朝着外面走去。
她被放在车后座,步关也挤了进来,问:“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吗?”
李霜月眨了下眼。
步关继续说:“熊猫血,在哪儿都是稀缺货 。”他停顿了下,又问,“那你妈妈呢?她是什么血型。”
李霜月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步关叹出一口气:“境外人体贩卖器官组织,好几年前就已经成立,我们怀疑,你妈妈是死于人为。”
步关话音落下,李霜月眼泪顺势落下。
“别哭。”步关抽了一张纸,给她擦眼泪,声音低沉温柔,“幸好,你弟弟在你的手机安装定位器,他手机暂时由局里保管,收到了你发的信息,再加上盯着你的探子说你出了门……”
“还好,都赶上了。”
李霜月哭得太厉害,眼泪跟下雨似的,流个不停,步关抱住了她,拍打着她的肩背:“别怕,别怕……”
*
许医生招了。
没有丝毫挣扎。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说:“从我接了第一单开始,我就回不了头了。”
“我的手术刀,是救人的,可现在,它却让我变成了刽子手。”
步关打断了他:“让你变成刽子手的从来都不是刀。”
许医生怔了一下,又笑了,是,让他变成刽子手的,是他自己,是他的心,是他出了鞘,开了锋的心。
他胸腔里的这颗心,忘记了它来时的路,忘记了它的初衷。
可是它想变的吗?
是现实,社会的现实。
一开始,他也是个任劳任怨,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可做好医生是很难的,跟做好人一样,只要做错一件,之前所有的好都会被全盘否定。
他成了坏医生,只因为他手术失误。
他不是故意的啊,他很痛苦,可所有人都谴责他,死者家属殴打他,医院扣光了他的绩效。
没办法啦。
饭都吃不起了。
好坏从来都没有界限,他只是想立着,立得住。
这辈子,他救了好多人,他的诊室挂满了锦旗,他们都叫他白衣天使。
可他也杀了好多人,他们临死前惊恐的眼睛,看他像在看吃人的恶鬼。
步关拿着按了手印的口供翻看着,确认没问题之后犹豫着给李霜月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耿丽珍的死的确是人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李霜月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沙哑,干巴巴的。她说:“我知道了。”
没别的了。
步关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问:“你生病了?”
李霜月吸吸鼻子:“有点着凉了。”
“吃药了吗?”步关问,没等李霜月回答,他又说,“我给你送点药过来吧。”
李霜月没拒绝。
步关挂断了电话,把口供文件交给了实习生。
“步队,你去哪儿啊?”
步关拍了拍他的脑袋:“上司的事情别多问。”
实习生撇撇嘴,看着步关出了警局大门,上了自己的车。
他摇摇头,拿着文件敲响了局长的办公室门。
步关来到白宁巷,停好车,径直上了三楼,他站在门口敲门,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门没锁。”
步关走了进去。
冷,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是冰冷的冷,是没有人气的冷,冷锅冷灶的冷。
屋内门窗都闭得紧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这味道有些熟悉,他一时没想起来。
径直走到卧室,床上隆起一团细瘦的形状,没由来的,步关竟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站在房门口,踌躇不前。
李霜月听见动静,艰难地爬了起来,脸颊凹陷,眼下泛青,一副消瘦不堪的模样。
见她这样,步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拧着眉头:“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霜月有气无力,也不说话。
“起来,带你去医院。”
李霜月不动,她忽然抬头,问:“李霜序判刑了吗?”
“还没有。”步关说。
“会是死刑吗?”
步关不想说这个,可李霜月跟鬼上身似的,眼神扩散无光,她抓着步关,重复着问:“会是死刑吗?”
步关不说,不答,不给她个准确的回复,她就一直问,幽幽的,像个不甘的女鬼。
“你走吧。”李霜月说,“我要睡觉了。”
她说着眼睛又看向窗帘的位置,“天快要黑了。”
步关站在床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给她倒了水放在床头,药也掰开来放在旁边。
步关下了楼,走到巷口,已经有人在烧饭了。
炒菜的香漫了出来。
步关忽然想到第一次去李霜月家,她正在厨房炒菜,很香,出来时,手里拿着锅铲,凶巴巴的,却很有生气。
可现在,那窄小的厨房里,什么也没有。
厨房……步关一个激灵,迅速转身折返回去。
他想起来了,那股味道,是煤气泄露的味道!
李霜月她想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