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医死后第五天,父王又病了。
这回比上次更重,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很慢。御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里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二王子也在,他站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走过去,站在里奥旁边。
父王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伸手握住。那双手还是大的,但不像以前那么暖了。
他睁开眼看我,眼睛里有话,但说不出来。
我说:“我在这儿。”
他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父王醒过来一次,醒来后,他把里奥、二王子和我叫到床边。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是朕的孩子。”
他看着二王子。
“你,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二王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又看着里奥。
“你,实诚,但实诚的人容易吃亏。”
里奥低着头,没说话。
最后他看着我。
“你,像你母后。”
我感到心上突然塌了一块。
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以后,你们互相照应。”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父王是在第二天早上走的。
那一天天气晴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照在我身上。他就那样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是那天,我明白他再也不会醒。
里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
“准备后事。”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二王子站在另一边,看着里奥的背影。等里奥出去了,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没看懂,他也没说话,转身而去。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床上那张脸:灰白的,安静的,那双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父王。”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我。
过了了一会儿,我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很多人来来去去。穿黑衣的,穿丧服的,哭的,不哭的。有人跟我说节哀,有人跟我说保重,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打量,算计,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艾拉一直跟着我,她眼睛红成一片,但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里奥几天没露面,听说是忙着处理后事,还有朝里那些烂摊子。
二王子倒是天天出现。每次出现都有人围着他,跟他说话,跟他请示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父王说的话——你,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他确实聪明,父王刚走,他就把该拉拢的人都拉拢了。
葬礼那天,下了雨。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衣,看着那口棺材被抬走,埋进那座刚刚填平的坟墓,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把一样样东西往里抬。
那个人曾经握着我的手说“小伊莎”,那个人曾经把母后的戒指放在我手心里,那个人曾经眼眶红红地看着我说“你醒了就好”。
我的脸庞都隐在伞下的阴影里,隔着密密的雨帘。我站在这片他守护的土地上,雨水渗进大地,渗下去,渗到他那里去。
那片新翻出来的土,颜色比周围深,深深地在雨里,一声不吭。
父王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是里奥。
他看着那口棺材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以前熟悉的感受又涌了上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雨后的泥土,湿漉漉地往下坠,却又能托住所有要生根的。
我们就那样站着,淋着雨。
那天晚上,我回到寝殿,浑身湿透了。
艾拉吓了一跳,赶紧让人烧热水,把我塞进浴桶里。水很温暖,皮肤和眼睛都有些红,我没觉得暖。
洗完出来,我站在镜子前。小伊莎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她的脸也是湿的,不对,是镜子上的水汽,我抬手擦了擦,她的脸清楚了些。
“你还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出事实便让我如哽在喉。
“……他走了。”
“我知道。”
我看着她,问:
“你难过吗?”
她低了低眼,回应我:
“虽然…我还没有……原谅他,总归是有一点,他是我父王…也是你父王。”
……
“我一直以为,他是你的父王,不是我。”
“他同样也是你的父王,卡斯帕。”
我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疼痛。
“……以前,我在那个世界,父亲的心跟着别人走了,他们两人偶尔打个电话,跟我要了些钱就没了。”
“后来来这里,他握着我的手,叫我小伊莎,我以为我只是替你…”
她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在轻轻听我说话。
“现在…他走了…我才…发现……”
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已经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替我说完了。
“才发现你把他当父亲了。”
我点头。
发觉对方看的紧,才用手胡乱地擦着眼泪,脸上发烫,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呼吸和哽咽。小伊莎的声音响起,犹如一阵轻柔的晚风,吹散了我头顶那团密不透风的阴云。
“不要哭……”
“有我在,我们都在。”
葬礼后第三天,议会出了事。
二王子让人递了文书,说要议立新君。纸上写得客气,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虽然身子还没好,但既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就该尽快即位。
里奥当场驳了回去。说长公主需要守孝,至少等丧期过了再说。
两边又吵起来。这回吵得比上次厉害,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
最后是几个老臣出来打圆场,说先办丧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艾拉把这些话学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发呆。
“殿下,”她小声说,“他们都在等您表态。”
我看着窗外。
表态,表什么态?说我想即位?说我不要这个位子?说我相信里奥能处理好?
我不知道。
“大王子里奥殿下那边,”艾拉说,“让人传话,说您什么都不用说,他来挡着。”
我转头看她。
“他还说什么?”
“他说……”艾拉顿了顿,“他说让您好好休息,别操心。”
我点点头,让她出去了。
我又来到镜子前,透过镜子看着小伊莎的脸。
“你怎么想?”她忽然问。
“不知道。”我说那太乱了。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我想了想。
“等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夜里,艾拉出去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像她的眼睛,光照着花园,照着喷泉,照着那池水,也照着我。
我轻声的开口:“我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那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不用应付谁,不用管谁。”
我顿了顿,心情沉重下来。
“后来死了,来这里。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艾拉,父王,里奥,你。”
“有时候会想,要是还是一个人,是不是轻松点。”
小伊莎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
“是吗?”
我想了想以前,
“不是,以前一个人,轻松,但空虚。现在身边有人,有些累,但踏实、满足。”
我转过头,看着镜子,这样我才能通过自己看到她,
她在那里面,看着我。
“小伊莎,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她开口道:
“好。”
我有点惊讶,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这么想过。”她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忽然想笑,记得这种说法有点可爱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小伊莎。
“什么怎么办?”
我重新拾起来现在政局的事:“即位,里奥在替我挡,二王子在逼我表态,那些人都在看着。我该怎么办?”
她摇摇头,反而问向我:
“你想即位吗?”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我连这个位子是干什么的都没弄明白。
“那就等,”
“等到你弄明白,等到你想清楚,这是你要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以前呢?你当初想即位吗?”
她皱了皱眉,
“想过,也怕过,后来没等我想清楚,就病了。”
我鼻子有点酸,是用发誓的语气对她说的:
“那现在,我们一起登上王位。”
第二天,我把艾拉叫来,让她帮忙传句话给里奥,
“就说,我听他的,他说什么时候即位,就什么时候即位,他说怎么挡,我就怎么配合,让他放手去做。”
艾拉愣了一下。
“殿下?”
“去吧。”
听到我如此肯定的语气,她点点头出了门。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能嗅到雨水的气味,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小伊莎突然开口:
“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我想不清楚的事,有人替我想,我需要做的,就是信他。”
后面她没说话,我感觉到对方的离开。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跟以前相比,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就像大地上下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