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了小伊莎三天，她才肯把当年的事一点一点告诉我。
不是她不想说，是每次说到关键处，她就沉默。我问为什么，她说：“我怕你不接受。”
我说不会。
她看着我，没说话，现在的我无法向她作出承诺。
第一天，我问的是：谁下的毒？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心里有答案。”
二王子的名字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因为只有伊莎贝拉死亡对他最有利。
“他？”
“差不多，他有帮手，但他是主使。”
我总是靠在梳妆台前，借镜子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挡路，你是长公主，是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和你是同父异母，虽然排行第三，本来没什么指望，但如果娶了你，他就是王夫。再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就是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
我听着，后背发凉。
“他一边求亲，一边下毒？”
“毒是在求亲之后才开始下的。”小伊莎说，“你拒绝了他。你说你不嫁人，你是继承人，不需要靠婚姻，他面上笑着说姐姐有志向，转头就找了人。”
“找了谁？”
“一个御医。”她解释，“不是现在这个，是之前的那个老御医，服侍王室三十年。你小时候生病都是他看，所以你相信对方。”
我沉默了。
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小伊莎替我回答了。
“你知道毒怎么下的吗？”
我感觉到了她不是那么想说，一会过会，她告诉我：“每天晚膳后的那碗安神汤，你说你睡不好，他给你配了安神汤。喝了半年，你越来越累，越来越困……最后睡过去，再也没醒。”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御医。他端着银盘，脸上带着副得体的笑，“殿下脉象平稳”。
他当时在想什么？在想毒还要多久才发作吗？
“那个御医呢？”
我很想找对方算账，但小伊莎说：
“你昏睡之后，他就告老还乡了，二王子赏了他一大笔钱，送他走的。”
“没人查？”
“查什么？”她反问，“你是病倒的，高烧三天，御医说是风寒。谁怀疑？谁敢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想起来：父王知道吗？
小伊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他很难。”
“难什么？”
“你是他的长女，他最疼的孩子，但里奥常年在外领兵，身边能帮他的只有二王子。朝政要靠二王子，边关要靠里奥，他就算怀疑，能怎么办？把二王子废了？把老御医抓回来审？证据呢？”
我听着，胸口闷得慌。
“所以你当初……”
“所以当初我什么都没说，我怀疑是他，后来确定了，可我没有证据。我说出来，父王信不信？就算信了，然后呢？家丑不可外扬，王室不能有一个谋害家人的王子，最后只会是大事化小。而我，成了那个受害者。”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那你呢？”我问，“你不怕自己突然消失吗？”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会消失。”
我没告诉她的是，我也害怕。
第三天，我问的是：大王子里奥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艾拉之前提过的名字，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大王子里奥排行第一，是我的哥哥，理应他才是继承人，他常年在外领兵，最近要回王宫了。
小伊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她顿了顿，告诉我：“他和二王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真心把我当妹妹的。”
她回忆起往事，“小时候你被欺负，他替你出头；你哭，他哄你；你怕黑，他陪你睡；后来他领兵去了边关，每次写信回来都会单独给你写一封。
“关于王位……里奥十五岁那年，他自己去找父王说的。”小伊莎说，“他说他坐不住王位，让妹妹当吧，他去边关守国门。”
我愣了一下。“他自己让的？”
“嗯。父王起初不同意，劝了他好几次。他说坐在议事厅里听那些大臣吵架，不如去边关吹风沙，后来父王拿他没办法。我们这边没有重男轻女的习惯，你是唯一的长女，从小优秀，自然就是剩下最优的选择。”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那二王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些都是我后面才知道的，那个时候我正巧路过，他躲在门外，听见了全部。”
小伊莎转移话题
“里奥应该快到了，边关打了胜仗，父王召他回朝，也正好看看你。”
看看我，看看这个昏睡三年终于醒来的姐姐。
“他会看出我不是原来的我吗？”
小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但他不会害你。”
大王子里奥回朝那天，宫里很热闹。
艾拉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梳妆，换上了最正式的礼服——深蓝色的，绣着银线，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碎的宝石。头发盘得很高，戴了一顶小小的头冠。
“里奥殿下最疼您了。”艾拉一边整理裙摆一边说，“以前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您，您昏睡这三年，他每次回朝都到您床边坐好久，有一回还被发现哭了……”
我听着，没说话。
镜子里，小伊莎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希望我去见他吗？”我轻声问。
“他是你哥哥。”
不是“是我哥哥”，是“是你哥哥”。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她来说，那是“我”的哥哥。那个逃走的我，卡斯帕，也有一个哥哥，虽然不是亲的，但……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大王子里奥，也是我的哥哥。
小伊莎这样告诉我。
大王子里奥在午后才进宫。
艾拉通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发呆。听到“大王子里奥殿下到”，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门一下子开了，在发出响声之前又被人拉了回去。
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深棕色的头发，偏软，梳得一丝不苟，阳光下能看见一点棕红的调子。他穿着深色的常服，风尘仆仆的样子。脸比较硬朗，轮廓很深，眉骨很高，皮肤是边关晒出来的颜色。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看着我。
那眼神和父王那天很像——眼眶红红的，像忍着什么。
“小伊莎。”
他叫我，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不记得他替我出头、哄我、陪我睡的那些事。
但我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可能是小伊莎吧。
“里奥。”我回应着。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被人抱着，那个人说“别怕，哥哥在”。
不是我的记忆，是小伊莎的。
她把这个画面留给了我。
里奥松开我，扶着我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怎么比以前还瘦。”
他用着有些责备与心疼的语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顿了一下。
“小伊莎？”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心里一紧。
他看出来了？
“怎么了？”我赶忙回应道。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睡了三年，眼神变也正常。”他拍拍我的头，“只要醒了就好。”
我点头。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开始说边关的事。说打了什么仗，死了多少人，那边的天气有多冷。他在旁边说，我就在旁边听。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回来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听说你醒了。”随后，眼神有些担忧的说，“也听说……有些人开始动了。”
有些人，二王子。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以前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人欺负你，你不说。有人算计你，你也不说。我问你，你总说没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现在呢？还是没事吗？”他问。
我闭着嘴不说话。
小伊莎也没有出声，我只有等待。
我想起她的经历，我想帮她，帮她登上王位，帮她补上遗憾。
现在，轮到我做选择了。
“里奥。”我开口。
他有些惊喜的看着我，“你说，哥哥听着呢。”
“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
那天下午，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不是全部——我没说小伊莎的存在，也没说卡斯帕的事。但下毒的事，老御医的事，二王子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全部都托盘而出。
里奥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我说完，他停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他的脸色变得严肃。
“没有。”
他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下面的阴影，显出一幅正义使者的气概。
“我会查，”他向我保证着。
“信我，这次，哥哥替你查。”
不是“我帮你”，是“哥哥替你”。
我看着那张和父王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里奥…”
“嗯？”
“谢谢你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瓜，我是你哥。”
里奥走后，小伊莎的声音重新出现。
“说出来了？”她问。
“说出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高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学会让人帮你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是你教我的啊。”
晚上，艾拉进来铺床的时候，小声说：“大王子里奥殿下进宫后，直接去了陛下那里，两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连晚膳都没用。”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二王子殿下也去了。”艾拉说，“但没让进，说是陛下乏了，明日再见。”
察觉到小伊莎有话想说，我对这艾拉点点头，让对方退下。
“怎么了？”等艾拉出去后，我问她。
小伊莎说：“宫廷要变天了。”
她看着我。“你知道的，里奥回来了，他知道了真相，他不会放过二王子，但二王子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听着，明白她在说什么。
“接下来会很难，你要做好一个人面对的准备。”
我问：“你呢，不是有你在吗？”
“你不希望我消失，是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应该知道。”我有些窘迫地说。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
很浅，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