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帷幔上那些模糊的花纹,昨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镜子,那双眼睛,那个眼神。
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镜子还在那里。我站在它面前,里面那个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裙,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
是我,是这具身体。
那双眼睛灰灰的,浅浅的,和昨晚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现在是“我”在看自己。
那个“她”,不在了。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殿下?”艾拉的声音从外传来。
我转身走回床边。
“进来吧。”
这一天的日程比昨天满。
早膳后,艾拉开始替我梳妆。她的手指很轻,动作熟练,一边梳一边絮叨着今日的安排。
“辰时三刻,奥兰子爵夫人递了帖子求见,她是您母后的旧识,您小时候还抱过您呢。午膳后,埃弗里伯爵夫人也会来,她是……”她顿了顿,从镜子里偷偷看我。
“她是谁?”
“她是以前替二王子殿下求亲的人。”
二王子,我脑子里过着这几天零零碎碎听来的信息:父王有两个儿子,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是已故的王后所生。大王子里奥,二王子叫什么来着?
“她来做什么?”
“说是探望您的病情,但多半是来探口风的。您昏睡这三年,二王子殿下的婚事一直悬着。现在您醒了,那些人就又活络起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梳好的脸,觉得亲自去见见她们。
奥兰子爵夫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一进门就行了大礼,然后坐在圆凳上,用那种长辈特有的眼神打量我。
“三年了,殿下醒来,真是天佑王室。”
我点点头,应付两句,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下去——说我母后在世时和她如何亲近,说我小时候如何可爱,说她每次进宫都要来看看我。
我听着,偶尔点头,她说话时,眼神一直在我脸上转,看我气色,看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真的“好了”。
“殿下如今醒了,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她终于切入正题,身子往前探了探,“您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我昏睡了三年,刚醒两天。”
她攥着手帕的手指松开了。“殿下说的是,该好好养身子,婚事可以慢慢议。”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告辞了,艾拉送她出去,回来时一脸如释重负。
“殿下应付得真好,以前您最烦她,每次她来您都板着脸不说话。”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以前的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
午后的埃弗里伯爵夫人比上午那位年轻些。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善。
但她的问题直接多了。
“殿下如今醒来,可还记得以前的事?”她笑眯眯地问,身体微微前倾,“听说高烧后会有些记不清,真是可怜见的。您和二王子殿下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那时候您追着他跑,嚷着要哥哥抱……”
我看着她。眼睛弯着,但眼角的细纹纹丝不动——那个笑是挂上去的。
“记不清了。”
一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可要好好养着,多接触接触熟悉的人,慢慢就想起来了。二王子殿下听说您醒了,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这几日忙着陪使臣,过几日一定来看您……”
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二王子。母后死后父王没有再娶,王后之位空悬。大王子里奥是顺理成章的第一继承人,二王子排行第二,不上不下。但如果能娶到长公主——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殿下?”她停下话头,“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她立刻起身:“那就不叨扰殿下了。殿下好好休息,改日再来探望。”
她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艾拉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我手边。
“殿下,您不用把她们的话放心上,以前您就不爱听这些,每次她们来说亲,您就直接让人送客……”
“以前的我,”我睁开眼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拉愣住,“就是……不太爱说话,性格独立,对谁都是淡淡的,陛下说您像王后,心里有事都藏着。”
“那我对这些来提亲的人呢?”
她咬了咬嘴唇。“您以前说过不嫁人。说您是长公主,王位继承人,不需要靠婚姻来巩固什么。把她们都气走了。”
原来我是个这么有主意的人。不嫁人,靠自己,在这样的时代,那样的位置,敢说这种话。
“后来呢?”
“后来您就病了,一病三年,那些话就再没人提了。现在您醒了,她们就又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
“在。”
“你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殿、殿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她行了礼,匆匆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刚才那个问题,我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
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吗?不是,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伊莎贝拉”,我只是一个住进她身体里的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陌生人。
但我又不完全是个陌生人。
因为那个笑声,那双眼睛,那个让我觉得“有人在”的异样感。
她是谁?她认识伊莎贝拉吗?她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什么关系?还是说——
不知道,太多事情不知道了。
我睁开眼,看向梳妆台,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我站起来,走过去。
傍晚的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灰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是我,是这具身体。
我盯着那双眼睛,轻声问:“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一个人。
我不甘心。“我知道你在,昨晚我看见你了,那个眼神,不是我的。”
镜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没有变,还是我自己的。
我盯着它,盯着它,盯着它——然后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
变了。
那个眼神变了,不是我在看自己,是她在看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没有消失,就那样看着我,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陌生,也是警惕。
像在看我,又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门被敲响了。“殿下?晚膳备好了。”
镜子里的眼神一瞬间变回了我自己的,我站在镜子前,心跳得厉害。
“殿下?”
“就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只有自己惊慌的脸。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傍晚那一幕——那个眼神,那双眼睛,那种被“看着”的感觉。
她在,她真的在,而且她愿意让我看见她。只要我盯着镜子看,她就会出现在那里。
但这是为什么?她是谁?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我会感觉到她?为什么以前只偶尔笑一声,现在却愿意让我看见?
太多问题了。
我翻身坐起来,看向梳妆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我站到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人,月光下的脸更白了,月亮被困在了她的眼里。
我闭上眼,再睁开,没有变化,又试了一次。闭上、睁开,闭上、睁开。
没有。没有。没有。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你不想见我吗?”
月光静静的,镜子静静的,我站在那里,等了好久。
然后——
烛台旁边的水盆里,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我低头看去,那是一盆睡前用来洗脸的水,放在架子上,月光照进去,亮亮的一小片。此刻那片水面上,映着窗子的倒影,映着月光,还有——
一张脸,我的脸。但那种神态,那种眼神。
不是我,她在看我。
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我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消失,就那样弯着腰,盯着那盆水,盯着水里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她没有消失,她就这样看着我。
时间好像静止了——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我看见水里的我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我屏住呼吸。
然后,很轻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轻的——一声笑,不是以前那种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笑,就在我耳边,就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水里的她看着我,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极具穿透性的声音,从身体里——从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说:
“我是你。”
我直起身,退后一步,水盆里的倒影晃了晃,变回了普通的倒影——窗子,月光,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晕,我扶着梳妆台,慢慢坐下来。月光落在我脚边,我盯着那盆恢复了平静的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你,什么意思?她是我,那我是谁?那这具身体是谁?那个昏睡了三年的伊莎贝拉是谁?那个死在出租屋里的卡斯帕,又是谁?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移动,从水盆里消失。窗外传来远远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我是你”,不是“我是伊莎贝拉”。她没说自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她说的是——我,是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不管这具身体是谁,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地方——她,和我,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
我忽然很想再见到她,想问她更多,想知道一切。但今晚,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轻声说:
“明天,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