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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野餐】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南城难得出了太阳。

沈渡清趴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花园里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草地。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但阳光落在上面,将那些残雪照得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钻石。

“赵砚白。”沈渡清没有回头。

赵砚白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文件,“嗯。”

“今天天气好好。”

“嗯。”

“我们出去野餐吧。”

赵砚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渡清趴在窗台上的背影——他穿着赵砚白的白衬衫,袖子长了一大截,只露出指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能看到脊椎骨轮廓的皮肤。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

“野餐?”赵砚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呀。”沈渡清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铺一块毯子在地上,坐在上面吃三明治,喝热茶,晒太阳。你没试过吗?”

赵砚白沉默了一瞬,“没有。”

沈渡清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衣柜前开始翻东西。赵砚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赤着的脚后跟,看着他因为翻找而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因为够不到衣柜最上面那层而踮起脚尖、白衬衫下摆因此上移、露出一小截腰。

赵砚白放下平板,走过去,从衣柜最上层把沈渡清够不到的那个野餐篮拿下来。

“你要的是这个?”赵砚白问。

沈渡清看着那个藤编的野餐篮——淡棕色的藤条,白色的内衬布,篮盖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你不是说想去野餐吗?”

沈渡清怔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一天他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两个人在公园里野餐,他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好玩”。他说完就忘了,但赵砚白记住了。

“赵砚白。”沈渡清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

赵砚白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双漆黑的眼睛说得很清楚——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从三年前开始,就没有漏掉过。

沈渡清伸出手,将赵砚白手里那个野餐篮拿过来,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藤编的篮盖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

赵砚白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准备东西吧。”

准备东西的过程比沈渡清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沈渡清负责切面包,赵砚白负责夹馅。沈渡清切的面包片厚薄不一,有的薄得透明,有的厚得像砖头。赵砚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厚的那几片自己吃了,薄的那几片留给沈渡清。

又洗了一盒草莓,一盒蓝莓,切了两个橙子。切橙子的时候汁水溅到他的白衬衫上,留下几滴淡黄色的印渍。赵砚白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出发之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深蓝色毛衣,递给他。

“外面冷。”赵砚白说。

沈渡清接过毛衣,闻了闻——雪松味。他乖乖地套上了,毛衣太大,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赵砚白伸手把他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指腹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赵砚白泡了一壶红茶,装进保温壶里。他还带了一只小小的保温杯,专门给沈渡清用的,杯盖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是沈渡清上周在超市里随手拿的。沈渡清看到那只保温杯,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毯子、纸巾、垃圾袋、一本打算在公园里看的书——沈渡清一样一样地往野餐篮里装,装到最后发现篮子太小了,东西放不下。他蹲在地上,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野餐篮,皱着眉头,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赵砚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篮子里的东西重新拿出来,一样一样地重新整理——三明治叠在一起,水果盒摞在上面,保温壶塞在侧面,毯子卷成筒状塞在篮子把手的空隙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整理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行李。

沈渡清看着他整理东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好看。工作的时候好看,看书的时候好看,做饭的时候好看,连整理野餐篮都好看。

“看够了?”赵砚白头也不抬地说。

沈渡清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在看你!”

赵砚白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

沈渡清站起来,转过身,假装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赵砚白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公园是赵砚白选的。南城西郊的一个湿地公园,人少,安静,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河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

赵砚白将毯子铺在草坪上,四个角用石子压住。沈渡清把野餐篮放在毯子中央,然后在毯子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坐这里。”沈渡清说。

赵砚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冬天的冷风形成了奇妙的对比。沈渡清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阳光落在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赵砚白。”

“嗯。”

“你小时候野餐过吗?”

赵砚白沉默了一瞬,“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沈渡清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赵砚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毯子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远处的河面。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条线条都像刀削出来的。

“那你的童年都在干什么?”沈渡清问。

赵砚白想了一下,“学习。练拳。跟着父亲见人。后来被软禁在北城老宅里,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一扇窗户前面,看隔壁花园里的一个小孩。”

沈渡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小孩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放风筝。”赵砚白偏过头,漆黑的眼睛看着沈渡清,“赤着脚,在草地上跑。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风筝掉下来的时候,他也不难过,只是跑过去捡起来,再放。”

他伸出手,将沈渡清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那个小孩,不知道隔壁有人隔着藤蔓的缝隙,在看他。”

沈渡清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胀得发疼。他低下头,从野餐篮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砚白。

“吃。”沈渡清说,“野餐不吃三明治,就不叫野餐。”

赵砚白接过那半个三明治,面包片是沈渡清切的——薄的那一半。他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火腿很咸,生菜很脆。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赵砚白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需要品很久才能品出味道的东西。

沈渡清吃着另外半个三明治,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那些枯黄的芦苇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芦苇干燥的气息,阳光将那些芦苇穗子照得透明,像一根根细细的金丝。

“赵砚白。”

“嗯。”

“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出来野餐。”

赵砚白偏头看着他。

“春天去有花的地方,夏天去有树荫的地方,秋天去有红叶的地方,冬天去有雪的地方。”沈渡清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远处的河面和芦苇,和阳光,“把所有的季节都看一遍。”

赵砚白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渡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偏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赵砚白收回目光,咬了一口三明治,“好。”

吃完东西,沈渡清拿出那本书——马尔克斯的《活着为了讲述》——靠在赵砚白肩膀上,一页一页地看。赵砚白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河面,看着河面上偶尔飞过的水鸟,看着阳光在芦苇丛中慢慢移动的影子。

沈渡清看了一会儿书,眼睛有些累了,将书合上放在一边,整个人靠在赵砚白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赵砚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干什么?”

赵砚白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过了。”沈渡清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我想在乡下买一栋房子,有一个院子,种花,种菜,养一只猫,养一条狗。你画画,我种花。春天去踏青,夏天去游泳,秋天去爬山,冬天在家里烤火。”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赵砚白,“你觉得怎么样?”

赵砚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脸颊上被阳光晒出来的淡淡红晕,看着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好。”赵砚白说。

“你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都好。”

沈渡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他直起身,从野餐篮里拿出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他又拿了一颗,递到赵砚白嘴边。

赵砚白张嘴接了。草莓尖很甜,草莓屁股有点酸。他咀嚼的时候,沈渡清一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看着我干什么?”赵砚白问。

沈渡清凑过来,嘴唇贴上赵砚白嘴角,舌尖轻轻一舔,“你嘴角有草莓汁。”

赵砚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沈渡清近在咫尺的脸——琥珀色的眼睛,眉心朱砂痣,微微上翘的嘴角——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深入的、缓慢的、带着草莓甜味的吻。

远处有人在遛狗,那条金毛看到草坪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兴奋地想跑过来。主人拉住牵引绳,笑着说了句什么,绕了另一条路。

赵砚白松开沈渡清,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

“沈渡清。”

“嗯。”沈渡清的声音有些哑。

“你说的那个乡下房子,院子要多大?”

沈渡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大很大。大到能装下一整个春天。”

赵砚白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地摩挲着,“好。”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沈渡清把毯子叠好,赵砚白把垃圾袋系紧。保温壶里的红茶还剩一点,沈渡清倒出来,两个人分着喝了。茶已经凉了,但沈渡清觉得很好喝——不知道为什么,在外面喝凉掉的茶,比在家里喝热的还要好喝。

也许是因为阳光。

也许是因为风。

也许是因为对面那个人。

“赵砚白。”沈渡清站在草坪上,手里拎着野餐篮,赤着的脚已经穿上了鞋。

赵砚白将毯子夹在腋下,走过来,“嗯。”

“今天开心。”

赵砚白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被自己磕破的伤疤。

“嗯。”赵砚白说,“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手牵着手。

其实是沈渡清走在赵砚白左边,赵砚白走在沈渡清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野餐篮的距离。

但影子不管这些。

影子把它们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