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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老街画室】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渡清拉着赵砚白去了颜釉安的画室。

理由是“好久没见釉安了,想去看看他”。赵砚白没有反对,只是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把沈渡清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三圈,直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眉心那颗朱砂痣。

“呼吸。”赵砚白面无表情地说。

沈渡清白了他一眼,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和嘴巴,“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不是。”

“那你绕那么多圈?”

赵砚白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沈渡清的后颈。十一月底的时候沈渡清感冒了一次,虽然不严重,只是流了两天鼻涕,但赵砚白紧张得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从此以后出门必裹三圈围巾。

沈渡清已经放弃了反抗。

车子驶入城南的老街。这里有一种南山别墅区没有的东西——烟火气。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慢悠悠地转着,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只橘猫蹲在路中间舔爪子,对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视若无睹。

车子开不进去了,赵砚白将车停在街口,和沈渡清步行进去。沈渡清走在前面,赵砚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门窗、巷口、楼顶、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不信任这条街,是不信任整个世界。

“到了!”沈渡清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

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画——水彩的、油画的、素描的,都是静物和风景。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釉安画室”四个字,字迹清秀好看,是颜釉安自己写的。

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沈渡清推门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画室里的景象让沈渡清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象中的样子——他想象过颜釉安的画室,应该是一面墙挂着画,一面墙堆着颜料管,画架支在窗户旁边,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确实是这样,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让他愣住的不是画室,而是画室里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往画布上涂颜色。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毛衣,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指尖。他的头发是浅栗色的,软软地垂在耳边,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里透红。他听到风铃响,转过身来——

沈渡清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与自己年龄相近。不是沈渡清那种带着破碎感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一样干净的、不染尘埃的好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圆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温和。鼻梁不高不矮,嘴唇的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樱花。

他的左脸颊上沾了一点群青色的颜料,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你好。”年轻人看到沈渡清和赵砚白,明显紧张了。他将画笔搁在调色盘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局促地笑了笑,“你们是来找颜老师的吗?他去买颜料了,马上回来。”

颜老师。

沈渡清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弯了一下。釉安真的当老师了。

“我们是釉安的朋友。”沈渡清走进画室,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的画上——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路,灰瓦白墙,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笔触很细腻,色彩很温柔,像是画里藏着某种很安静的感情。

“画得真好。”沈渡清说。

年轻人脸微微红了,“没有……还在学。”

“你学了多久?”

“三个月。”年轻人低下头,用围裙擦着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颜料,“我什么都不懂,颜老师不嫌弃我,一直很有耐心。”

赵砚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从画室扫了一遍,才将视线落在那幅水彩画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你是釉安的学生?”沈渡清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自我介绍:“我叫陈糯。糯米的糯。”

陈糯。

沈渡清看着他那双圆圆的、深棕色的眼睛,和那件大了至少两个码的奶白色毛衣,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某种小动物。像什么呢?像一只仓鼠。软软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好捏的样子。

“我叫沈渡清,门口那个是赵砚白。”沈渡清笑着说,“釉安跟你提过吗?”

陈糯的脸更红了“没……没有吧。我不太会说话,可能颜老师觉得我有点烦。”

“不会的。”沈渡清说,“釉安要是觉得你烦,不会让你待三个月的。”

陈糯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涟漪刚起就消失了,但沈渡清看到了。

他忽然觉得,釉安这个学生,很有意思。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颜釉安拎着一袋颜料推门进来,灰色的围巾搭在肩上,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他看到沈渡清和赵砚白,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陈糯站在沈渡清旁边,脸微微红着,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

“哦,你们见到了。”颜釉安把颜料放在桌上,摘下围巾,“陈糯,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沈渡清。”

陈糯点了点头,“已经……已经认识了。”

颜釉安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脸红了,看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攥着围裙,看他那件明显是自己的、借给他穿的奶白色毛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赵砚白,你能别站在门口了吗?”颜釉安朝门口喊了一声,“你堵在那里,我的学生都不敢出去了。”

赵砚白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他不需要参与聊天,他只需要在沈渡清身边,在一个能看到他的位置,就够了。

沈渡清已经习惯了。他拉着颜釉安坐下,问东问西——画室怎么样,学生怎么样,最近画了什么。颜釉安一一回答,语气淡淡的,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清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锋芒,不是防备,不是那种“我是刀”的冷厉,而是一种柔软的、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陈糯端了几杯水过来,放在桌上。他端水的时候手很稳,但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沈渡清那杯,水洒了一桌。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釉安站起来,拿过纸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桌面。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和沈渡清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颜釉安判若两人。

“没事。”颜釉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他倒水总是这样。”

陈糯低着头,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睫毛微微颤着。沈渡清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绝对不是生气——更像是窘迫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颜釉安看了他一眼,放下纸巾,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擦掉了陈糯左脸颊上那块群青色的颜料。

陈糯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颜釉安的面孔,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料弄到脸上了。”颜釉安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哦……哦。”陈糯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假装在画画。但沈渡清注意到,他的画笔悬在画布上方,一笔都没有落下去。

沈渡清和赵砚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砚白看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但沈渡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看到了但我懒得管”的表情。

沈渡清心里有数了。

中午,颜釉安提议去街口的面馆吃饭。

老街上的面馆不大,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能穿透两堵墙。她看到颜釉安,热情地打招呼:“小颜来了!今天吃啥?”

“老样子。”颜釉安说,然后看了一眼陈糯,“他吃清汤面,不要葱。”

沈渡清又看了颜釉安一眼。

四个人——加上陈糯——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赵砚白坐沈渡清旁边,颜釉安坐对面,陈糯坐颜釉安旁边。陈糯从坐下来就开始紧张,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目光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桌面,一会儿看颜釉安——然后飞快地移开。

面端上来了。颜釉安的是辣汤面,红油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辣。陈糯的是清汤面,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几粒枸杞。

陈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他的吃相很秀气,小口小口的。

颜釉安吃了几口自己的面,忽然把碗里的一块卤牛肉夹到了陈糯碗里。

“你太瘦了。”颜釉安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吃点肉。”

陈糯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牛肉,愣了至少五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把那块牛肉夹起来吃了。

沈渡清咬着筷子,看看陈糯,又看看颜釉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砚白在桌下握了一下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那是一个信号:别看了,吃你的面。

沈渡清收回目光,低头吃面,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吃完饭,沈渡清和颜釉安在画室门口站着消食。赵砚白在车里接一个工作电话,陈糯在画室里收拾画笔。

“釉安。”沈渡清叫他。

“嗯。”

“陈糯是你学生?”

颜釉安靠着门框,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街对面那只还在舔爪子的橘猫,“嗯。来了三个月了。以前没学过画画,但很有天赋。”

“他好像很怕你。”

颜釉安沉默了一瞬,“他不是怕我。他是怕所有人。”

沈渡清偏头看着他。

“他有社交恐惧症。”颜釉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渡清能听到,“人多的地方会紧张,跟陌生人说话会发抖,被别人盯着看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来学画画,是因为画画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

沈渡清安静地听着。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不敢进来。”颜釉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温暖的画面,“我开了门,问他是不是来学画画的,他点了点头,脸红了,然后跑了。”

“跑了?”

“跑了。第二天又来了,又站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这一次他敲了门,我开的,他说‘我想学画画’,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清。我说‘好’,他就进来了。”

颜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一直没有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收了回去。

“他画画的时候手不抖。跟人说话的时候手会抖,但一拿起画笔,手就不抖了。他画的东西,比他这个人勇敢得多。”

沈渡清看着颜釉安的侧脸——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对面那只橘猫的身影,看着他嘴角那道极淡极淡的笑。

“釉安。”沈渡清又叫了一声。

“嗯。”

“你对陈糯,和对别人不一样。”

颜釉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那只橘猫从路中间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墙根下,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也许是因为,他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工具。”

傍晚的时候,沈渡清和赵砚白准备回去了。

陈糯站在画室门口送他们。他依然紧张,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地面,偶尔抬起来看一下沈渡清,又飞快地移开。

“陈糯。”沈渡清叫他。

陈糯抬起头,圆圆的深棕色眼睛看着沈渡清。

“画要好好画。”沈渡清笑着说,“釉安说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陈糯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很小:“嗯。”

沈渡清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忽然转过身,朝颜釉安喊了一句:“釉安!下次来我家吃饭,带上陈糯!”

颜釉安站在画室门口,双手插在裤袋,看着沈渡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

车子发动,驶出老街。沈渡清从后视镜里看到颜釉安转身走进画室,陈糯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赵砚白。”沈渡清靠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

“釉安好像恋爱了。”

赵砚白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嗯。”

“你‘嗯’什么‘嗯’?你早就看出来了?”

“是啊,看样子你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沈渡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嗯,陈糯很乖,感觉是个不错的对象。嗯,对吧?”

“颜釉安居然还有点审美。”

沈渡清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老街、梧桐树、橘猫和黄昏的天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赵砚白。”

“嗯。”

“今天开心。”

赵砚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被围巾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和眉心的朱砂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路灯的暖黄色的光,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嗯。”赵砚白说,“我也是。”

车子驶上大路,汇入车流。南城的黄昏来得很快,天空从灰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的光芒里。

沈渡清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大家都在慢慢变好。

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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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老街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