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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三千米

他们没坐在阶梯教室,而是坐在前置位的椅子上,每个班分出了固定区域,由学生会成员和各班班干部组织好位置。三年一坐在了一处背光点,但太阳是流动的,意味着不会一直背光。等太阳当空照时,周予绝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他没去看宋断的比赛,半眯着眼坐在座位上。

没一会儿,明耀之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给他头顶戴了一顶鸭舌帽。

“新的,新的,已消毒。”趁他拿下来骂人之前,明耀之赶紧说。

于是周予绝继续戴着了。

没一会儿,宋断回来了。

许书生也跟着回来,向大家高喊:“让我们恭喜宋哥,摘金一块!”

周予绝身后传出震耳的欢呼声。

周予绝真的要睡着了。

他觉得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绝哥,咱俩要不聊聊帅哥美女?”明耀之:“你觉得林然然咋样?”

“嗯?”周予绝看过去:“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对这种无聊的话题感兴趣?”

“那聊啥呀?”明耀之:“总不能在这种场合聊人生哲学吧?”

“所以不聊。”

“你是纯同性恋吗?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聊帅哥。”明耀之:“你看不上我,咱们就再看看。”

周予绝麻木回应:“行,那你找个比宋断帅的咱俩聊。”

明耀之:“……”

“其实帅不能代表一切啊,对吧?你是个注重内涵的人!”

“行,那你找个比他有钱比他成绩好比他身材好比他智商高的人拿出来聊。”

明耀之:“……”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要我说,你还是……”

许书生过来:“老明,跳高候场了。”

“什么?我不是报名的跳远吗?”

“是吗?”许书生纳闷:“果真是跳远啊,那你也得走了,它俩连着的。”

“场地一样吗就连着?”明耀之站起身,一边看向周予绝:“走给我助威去!”

“我不去了。”周予绝说:“我要晒太阳,合成vd。”

“哎呀不差这一会儿,走走走!”

周予绝跟着他走了。

他起身时,余光扫了眼宋断的方向。宋断在和对面的方久交谈。方久应该是和同学换了位置,离宋断更近了。两人谈什么肯定听不见,只看到方久脸上满是笑容,笑得很开心。

明耀之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演绎分手的计划还邀请了新演员?”

“我们没有什么计划。”周予绝说:“我更不知道方久。”

明耀之很惊讶,“真的假的?”

周予绝一边走,一边看他一眼:“那天宋断去接我,你俩聊什么了?”

“他就问了我和你说了什么,我寻思肯定也瞒不住他,而且你也没嘱咐我不能和宋断说,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没别的了。”

周予绝点头:“知道了。”

“所以你俩到底是啥情况呀?”

周予绝笑了一下:“可能是真的分手了。”

“啥?许书生你在前面唠嗑小点声!我没听清啊绝哥,你刚说啥?”

“我说,我刚才问你你能不能拿金牌。”

“够呛啊,我去年拿的银牌。”

“那今年要拿金牌。”周予绝说:“不然我会非常看不起你。”

“啊?为啥?”

“没有为啥,我就是想看不起你,跟你拿不拿金牌关系也不大。”

“竟然如此?!我必拿金牌,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周予绝站在观赛区,他还戴着鸭舌帽,双手环臂。他能听到周围的喧嚣声,裁判的吹哨声,学生大喊加油的声音。明耀之人缘好的出奇,可能比许书生还要好,来看他比赛,给他加油助威的人奇多无比。

明耀之就跟明星走红毯一样四处招手。

周予绝有点后悔过来,太吵了。吵闹的人群会让他有种茫然不安感,哪怕他不怕任何人,他依旧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周予绝的视角看比赛依旧是稀里糊涂,他甚至没关注赛点和选手,他看着周围,耳边的嘈杂声和他眼里的景色很难对应上,他听到一声声哨子响,只有这个能盖过掌声和欢呼。

他看到网上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他不认可这句话,青春不是年龄,不是生理状态,不是校服和运动会,不是,绝对不是。

他在这种喧嚣的环境里,无法融入,像是隔着一层,他清楚的知道这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些朝气蓬勃的人,是多么可爱与真实。但是他置身于阳光灿烂的操场,置身于朝气蓬勃的人群,他无法感受融入的快乐,他像是被剥离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依然选择留在这。他的青春一直在思考,不停的思考,混乱的思考,他的青春是思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主动疏离这一切,他一直在主动疏远自己的青春。他应该融入,哪怕他无法融入,他也应该一直尝试去融入。不要害怕,不要逃避,不要故作清高,周予绝。就算你不懂青春,你也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周予绝!”

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猛地回过神,摘下帽子。看到明耀之手里拿着金牌,向他冲了过来。

他没有跑,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硬生生忍住。

明耀之大步跨到他面前停住,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晃了晃手里闪闪发亮的金牌:“听说这玩意真的镀了层金,要不猜猜成本?”

“哇哦,你真厉害。”周予绝说:“真拿金牌了?”

“当然,那还能是我偷的不成?”

有不少人主动来庆祝,明耀之笑嘻嘻说:“运气好运气好,哈哈哈谢谢谢谢。”

“走走周予绝。”明耀之说:“咱得回去了,人太多了。”

“是你人缘太好了。”

“没办法啊,我习惯了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学习人生经验。当然,我还是最喜欢聪明的朋友,就你这样的。”

“我很无趣。”

“此言差矣。”明耀之说:“而且你得允许世界上存在无趣的人嘛!”

周予绝:“有道理。”

明耀之:“哎,我能搂你吗?”

“你疯了?”

“揽肩膀可以吗?”

“当然不行,我在一中的名声就是拍肩都不行。”

“我听老许说,他第一次拍你你真干呕了,这不是演出来的吧?”

“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真稀奇啊,只有宋断碰你你没事儿是吗?”

“现在不知道了,可能之前有心理因素,现在会好很多,人都会成长啊。”周予绝有点疲惫:“明哥,你话太多了,我跟你相处有点累。”

明耀之微微一愣,“哦,那咱们回去坐着吧,我不说话了。”

周予绝:“抱歉。”

“哎别别别,别道歉,这波是我的我的。”

他们中午去午休,下午运动会要继续开,班级比较多,比赛费时间。周予绝中午回家了,下午跑三公里,他没什么压力,但还是在床上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非常安静。

除了宋断和他妈,其他人都是免打扰。这俩人都没消息进来。

他洗了把脸就去了学校,还刷了一套题,又阅读了一会儿。

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小径分叉的花园》

他很喜欢这本书,他读得很慢很慢,每天就只能读几页,读快了就读不懂。

宋断一定能读懂吧。

他忽然笑了。

人越聪明,世界就会变得越没有意思。

人越聪明,就越容易迷惘、沉沦,导致精神崩溃,现实里一塌糊涂。

还好自己不聪明。

还好自己是个傻逼。

许书生正在给下午参赛的选手们加油打气,他当然还记得周予绝的3km,但周予绝心态稳如泰山,甚至一直在上进,搞得他都不敢朝周予绝这边看,唯恐把自己看焦虑了。

他偷偷和林然然说:“然姐,说真的,我一直觉得,绝哥不该待在这儿。”

“啊?”林然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为什么?他不适合在一班吗?”

“虽然他不再是年级第一了,也不能这么对他吧。”

“我靠!我的姐,我的意思是,他应该去考研,真的!”

“他早晚会考研的,那么急干嘛?”

“我记得他高一的时候试了一次高考,那时候他考了多少来着?”

“好像是七百多一点儿吧,我记得当时他特别不满意那次的成绩,好几天都没咋说话。”

“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

林然然服装还没换回校服,她下午也要上场,整理了自己的上衣领带,说:“老周说过,这种结果没什么稀奇的,很多高考分数好的人后续的发展并不好,而且他只和自己比。这话我信,因为他从没说过要超过宋断。”

“可是现在第一学历很重要啊。”

“那咋办啊?那没发挥好的人就不活了吗?这辈子就完了吗?”林然然摇头:“绝哥说,如果你的分数能达到一定层次之后,你就完完全全不要再去想分数这个事情,因为已经没意义了。”

“有点不懂了。”许书生疑惑:“那啥有意义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没和我说。”

“那他说话说一半很不地道啊!”

“那你问他去呀。”

“我不去,我感觉他心情不太好,我不想去挨骂。”

下午运动会继续举行。

第一场就是3000米。

周予绝喝了几口水,林然然过来给他打气:“哥!我给你买了几种品牌的电解质水,还有椰子水,你看看你喝哪个?”

“三公里不用补电解质吧。”

“别呀!那你要红牛吗?”

周予绝摇头:“我怕喝多了跑一半尿出来。”

林然然:“……”

明耀之:“昨天测试老周是什么成绩?”

许书生:“我记得是9分27好像。”

“我掐的不准,肯定没人家裁判准,没准掐晚了呢。”

明耀之:“专业运动员的标准是9分10秒,他已经很牛逼了。”

周予绝把帽子塞给明耀之,“说的对,我已经很牛逼了,所以我如果没拿到奖牌,你们也别怪我,重在参与。”

“我们怎么能怪你呢!”许书生发自内心说道:“你的特长是成绩和阅读啊,你的新概念作文不是拿了金奖吗?已经给班里挣了荣誉分,学校也发了奖金。”

“真的吗,我擦!”明耀之:“他拿奖不意外,但为什么会有奖金?”

林然然:“好像只有前四个班会有,加班级评价分,学校也会派发奖金给学生,但绝哥没要,充班费了。”

“早知道早点来一班好了!不是,等会儿,周予绝你钱都不要吗?不对啊,你不是这种风评啊。”

周予绝笑道:“我什么风评啊?”

林然然扯了扯明耀之衣袖,小声道:“你不知道别乱讲哦,班里有几个经济比较困难的同学,绝哥从高一开始就帮他们交了班务费,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到现在都还以为是学校给免的呢!”

“真的啊?”明耀之愣了愣,肃然起敬:“周予绝,你在我心里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周予绝摆了两下手,活动好关节,去赛场了。

三公里对他而言也没什么稀奇,自从他锻炼之后,五千米也是家常便饭,所以他没有任何紧张。

很奇怪,真的没有任何紧张吗?不是的,他紧张,他一定是比其他时候紧张。只是没有很紧张而已,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复杂细腻的情感,他不可能不紧张的。

但他能预料到结果,他一定会拿到一个好成绩,除非有意外发生。但意外他也会捎带手预料一下,比如有人故意使绊子,比如裁判恶意判定,比如他突然猝死了,成为了一中大新闻,按照今天这个热闹程度,以及那些个专业的记者,他可以直接上微博热搜。

他预料结果,也预料意外,很多时候,他都预料不好的意外。

他会想:一件事情该怎么结束,该如何收场。

一个人,该有怎样的未来?

一段感情,该在什么时候落幕?

枪声响了,他开始奔跑起来。

他的世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只和自己比。

他要超过9分27秒,他必须要比昨天的自己强,别人他看不见,他只能看见这个数字,他必须要跑过这个数字。

他的大脑无法放空,真的很难放空。运动产生的内啡肽依然无法让他的思绪放松警惕。

他觉得他的大脑肯定特别痛恨他,但他的人生不就是由他的大脑所掌控的吗?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是一个如此傲慢又单调的人,他一直这样。

孤独,从来都不是他给宋断贴上的标签。

其实是他自己,一直被孤独浸泡着。只是他自省时从来都刻意忽略这一点罢了。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了终点线,还在跑。一直到明耀之追赶他,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忽然回过神,一个踉跄,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几乎是倒在那个人的怀里。

他抬起头,剧烈喘息着,他骤然间意识到,似乎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再次解离了,不知道解离了多久,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意识在掌管他的身体。

这很恐怖。

抓他胳膊的人是明耀之,明耀之瞪大眼睛,语气几乎惊恐:“周予绝,过终点了你还跑!你疯啦!”

周予绝坐到了地上,明耀之也跟着他一屁股坐下,林然然追过来,给他一瓶拧开的外星人。

“哥啊啊啊啊!9分17秒哥!金牌啊啊啊啊!你落第二名将近两分钟啊啊啊啊啊!”

许书生也跑过来,手里拿着金牌:“窝草!绝哥!你怎么连裁判都不搭理啊,他脸红脖子粗喊你!”

周予绝喝了几口水,低下头,感觉有点缺氧。

“哎呀许书生你喊个屁!我绝哥正累着呢!”

“好好好,那我去跟裁判说一声吧,就是我挺遗憾他没自己去拿奖牌,咱们3000米和别的不一样,有颁奖仪式的呀!”

林然然:“他不去了,你别烦人许书生,你抓紧去处理!”

“好好好,交给我交给我!”

林然然蹲下来,“绝哥,你没事吧?”

周予绝抬起头。

林然然一愣,愕然地看向明耀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明耀之也没敢说话,咧咧嘴,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看到,周予绝眼圈红了。

这可不像是跑步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