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天,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了,你没必要被困在过去,因为人都是要往前走的,而且我上一次就明确和你说过,我当时没把你当成救赎,所以你没帮上我的忙,也真的没关系,你也没这个义务,很多人,不只是你,很多人在危急关头,都会选择逃跑,你没必要耿耿于怀。”
“可是意哥,你一直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当时我家周围也没别的同龄人啊,不仅是同龄人,青年中年也都没有,都是一群老头老太太,人家也不和我玩啊。”周予绝说:“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只是客观陈述,是非对错,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和我都能评价对吧,在我这里,我认为这种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我不会去责怪,你来找我,不也是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意哥,你变了好多。”良天愣愣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变冷漠了是吧?”周予绝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天生就是这种人,我那个家庭环境,父母感情淡漠,我也一直没同龄玩伴,没社交,没玩具,没电视,更没手机,我冷漠不是很正常嘛?我还是那句话,你没必要纠结过去。”
“那你能原谅我吗?意哥。”
“我早就不怪你了呀。”周予绝微微睁大眼睛:“我要是怪你,我就想办法找你报复你了啊。”
良天眼圈又红了:“我后来散播谣言……”
“我不是转走了嘛,对一个我永远不会回去的学校,一个我不会回去的镇子,说我杀过人又能怎么样,它耽误我吃饭吗?”
良天似乎情绪好了一些,“意哥,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不交朋友。”周予绝说:“怎么说呢,我每天这个环境,俩眼一睁就是上学,七点多,甚至六点多,我就得去学校了,吃饭都得路上吃,晚上九点多才下晚自习,一周就半天假,这半天干啥都不够的。”
良天喃喃:“重点高中的学习强度真大啊。”
“是呗。我白天待在班里,晚上躺在床上,我就只能和同学交朋友,不具备在外面交朋友的条件。”周予绝说:“我真的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良天,我但凡真的瞧不起你,我压根不会来和你见面,你能理解吗?”
良天点点头。
“对嘛。”周予绝说:“我现在也没什么朋友,这是我同桌。”他手搭在宋断胳膊上:“他学习比我好,我现在每天的目标就是想办法考得比他好。”
“我要是上学就好了……”良天嗫嚅着,他似乎不敢看宋断,可能是宋断长得太牛逼,自带强大的气场,让人很有距离感。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嘛,考学永远不是唯一的出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都有低学历的,不信你可以去网上搜。”
“意哥,那以后可以手机联系嘛?”
“当然可以呀,我有很多好友,经常会聊一聊,我朋友圈也都是开放的。”周予绝笑道:“说不定以后你出人头地了,我毕业之后去给你打工呢!”
良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意哥,你真好,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你是天使。”
周予绝哈哈哈地笑着,说:“吃饭吧,他请客,大胆吃。”
良天没有大胆吃,他吃到一半时,他老板给他打电话,说厂子里加急上了一批新货,让他抓紧回去上工。
“那行,我送送你。”
“不用了意哥!你们俩吃吧,我得走了!”良天看着他:“意哥,能不能…抱一下?”
“握个手吧。”周予绝说:“大小伙子拥抱也太肉麻了,握个手好吧?”
“好!”
良天用力握住他的手,眼泪又在眼眶打转,看了周予绝好一会儿,放开他的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予绝看包间的门关上,脸上的笑容骤然就消失了。
他先是安静站了一会儿,接着,像是回过神来,用湿巾擦自己的手,又用酒精喷了好半天,搞得包间里都是酒精味儿。
他脸上的神色极冷,不仅冷,还带着明显的厌恶。
宋断看着他:“你人格分裂?”
周予绝看向宋断:“你结过账没?我怕他自我感动,脑子一抽再去结账。”
宋断笑了:“结过了。”
“你笑什么?”
“周予绝,你怎么还表里不一呢。”
“你指的是什么?”
“跟人家说的好好的,人一走你就这一出啊。”
“哪一出啊?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吧。难道真的要我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好人吗?”周予绝瞪大眼睛:“那件事就不说了,我没权利要求人人都做道德标兵,都做勇士。除此之外,他偷我东西,还造谣我,这都可以,那我不明白的是,现在怎么腆着脸又要和我交朋友的?疯了吧!我要是他我都恨不得这辈子不提这事儿,离我越远越好,他脑子真的有问题,有很大问题。”
“我知道他的底层目的,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受,所以他需要我的原谅,说到底是为了他自己吧。他道歉我就要原谅他吗?我没义务配合他做他改过自新自我忏悔的工具,笑死。”
“不愧是你。”宋断点点头:“那你忽悠他的意思是?”
“我怕他想不开,之后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再连累我,或者说是因我而起的,我可不想担他的因果。”
“所以,你没原谅他。”
周予绝嗤笑:“你套我话呢宋断,这种软蛋我压根就没指望过,何来的原谅一说啊,一个我从没对他抱有过期待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让我原谅?他配吗?”
宋断沉默片刻,看着他,眼神有些高深莫测:“那你以后还联系他吗?”
“联系个屁啊!”周予绝说:“我联系这种傻子,给自己添堵吗?”
“可是你刚才说的头头是道,感情真挚,我真的信了。”
“你信个屁啊。”周予绝说:“你想办法把他调走。”
“哦?”
“别装了。”他推了宋断一把:“他提前走有没有你的手笔?”
宋断笑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周予绝:“你就是这样的人。”
宋断微微挑眉。
“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想办法让他去别的城市,让他没办法来找我,宋断,你敢说你没这个打算吗?”
宋断默而不语。
“你不承认宋断,你对我不坦诚。”周予绝:“我对你很坦诚,不然我可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说我真的还想和他交朋友,让你觉得我真是一个单纯善良不计前嫌的小白花啊。”
“好吧。”宋断乐了:“他回去应该就收拾铺盖去g市了。”
周予绝一愣:“哦那么远。”
“没搞到缅甸就不错了。”宋断哼笑:“傻逼一个,还想和你交朋友,这辈子都不可能。”
周予绝走过去,伸手在他脸蛋上捏了一下:“你嫉妒他啊?”
“我嫉妒他?嫉妒他什么?嫉妒他的卑鄙懦弱盲目无知自信愚蠢不识时务异想天开死皮赖脸吗?”
周予绝:“……哟。”
“你哟什么,周予绝,他第一次去找你,你不是还心情不好了吗?还不和我讲,你对我就坦诚?”
“我那是!”周予绝抿了抿嘴唇:“他突然出现,我确实想起了从前那件不愉快的事儿,他只是个媒介而已。”
“我这人有毛病,大部分时候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也就那么几个点,唉,咋说呢,但还是能回忆起来,毕竟也没过去几年,当时确实不好受吧,就觉得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他妈的,还有脸来找我,我要是他,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联系,我都不知道他在想啥。”
“想和你重修旧好。”宋断调侃他:“以后说不定从你借钱。”
“你把人想的真坏宋断,你真傲慢。”
宋断摊手:“要论对人的防备心,还是你更重。”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当时你是真心想交朋友的吧?所以遭到背叛才会失望。”
“没那么严重。”周予绝嗤了声:“只是好奇交朋友到底是什么感觉罢了,他正好凑过来,良天良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和目的。”
宋断笑道:“真的这么利己吗?”
“不然呢?世界上就是有利己者和利他者,而且利他的本质不也是满足自己的某些情感吗?满足自己的奉献价值和自我认同,本质上就不是利己?不过是包装了一层罢了。”
宋断挑了挑眉,“这是个著名辩题周予绝。”
“你要和我辩?”
“我不太喜欢辩论,我有个更想问你的问题。”
“你问。”
宋断:“你和我谈恋爱,也是出于好奇吗?”
周予绝看向他。
宋断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周予绝:“你想知道?”
宋断就又笑了:“说不说都行的。”
周予绝坐下了,“说啊,有啥不能说的。”
“那绝对不一样,宋断。”周予绝说:“我不可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如果我不是喜欢你,我不可能忍受你的触碰,可能很多人会因为你条件好,觉得和你处也不吃亏,但我不行,不是我有多高贵,是我本身就讨厌和男的有肢体接触,你本来就不一样,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喜欢我。”
“可以这么说吧。”周予绝没反驳,“我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周予绝,你在乎自己的喜欢吗?”
“啥意思?”
宋断摇摇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你吃饱了吗?”
“我没啥胃口。”周予绝:“和讨厌的人吃饭倒胃口,真是浪费你的钱,你干嘛来这么贵的地方啊?跟他装逼都掉价。”
“行了。”宋断幽幽道:“你有的时候还挺绝情的。”
“哟呵宋断,你还跟那种人共情了。”
“对咯,我想象了一下被你讨厌的场景。”
“想出什么了?”
“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你宋大少爷有的是人喜欢,不缺我一个吧?”
“干嘛阴阳我,周予绝,我咬你了。”
周予绝对着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宋断:“还有时间,我们换一波菜。”
“哎不用,我没那么骄纵,就开玩笑的。”
“重新点两个你爱吃的。”
“真不用,我要是需要我会直接和你讲。”
“那谈谈之前的问题。”
“啥?”周予绝摸着下巴:“哦对,我想起来了,你说如果我把你甩了,你把我追回来,你问我能付出多大代价,是这个吧?”
宋断:“嗯。”
“你这个问题是啥意思,代价是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惩罚还是承诺?”
宋断一手撑在餐桌边缘,垂眸看着他,目光莫测难明。
周予绝踢了他一脚:“你装什么高人呢?”
“如果你吃回头草,周予绝,你就得公开出柜,告诉你认识的所有人,我是你男朋友。”
“我靠!”周予绝一惊:“我妈能生撕了我。”
“那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地下恋人吗?你妈妈催婚你怎么做?”
“我先和你保证,我不可能和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也不能为了结婚就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欺骗人家感情,我这辈子最厌恶这种人。”周予绝说:“而且我喜欢你,可能以后就很难喜欢上女生了吧,我说不清,我其实挺挑的,我可能很难再喜欢上其他人,所以,你也别做坏的预期,我觉得我应该能一直喜欢你。”
宋断点头。
“点头啥意思?”
“你愿意在身上纹我的名字吗?”
周予绝抬眸:“嗯?纹哪里?”
“胸口吧。”宋断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敢吗?”
“可以。”周予绝没怎么犹豫:“你别改名就行,你原来叫啥来着?”
“谢必赢。”
周予绝嘴角一抽:“话说,还是宋断好听,谢必赢听着确实太卷了哥们。”
“我可以纹。”周予绝说:“那就这周日去?不对啊,明天你就集训走了,那等你回来你陪我去。”
“我就随口说的。”宋断说:“没有必要。”
“什么意思,你试探我呢?”
宋断笑了:“对。”
周予绝吸了一口气:“就这么承认了是吧。”
宋断点头。
“那你愿意纹我的名字吗?”他看着宋断,挑衅道:“你妈妈那一关你过不了吧?”
“我愿意。”宋断说:“纹在脸上都可以。”
“什么?我操!”周予绝极度震惊,随后赶紧说道:“不行不行!我随口一说我滴妈!你可千万别!我靠啊宋断,你不许纹身,你不许纹身听到没?你这张脸,你动一点儿都不行!一点!都不行!身上也没必要!”周予绝惊恐地伸手指他:“听到没有我没跟你开玩笑!”
宋断笑了半天。
“别笑了!你吓死我了!”他伸手去掐宋断的脖子,宋断握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就只是圈着,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很纯粹,很不常见的笑容。
他笑起来特别有魅力,真的真的很吸引人,周予绝不会形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像投身到了一个很深的湖泊里,但湖水是清澈温热的,他仿佛要溺毙其中了。宋断的眉眼时常会给他一种如梦似幻的虚假感觉,让他如同置身梦境,置身云端。
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也好,忘掉所有的烦恼,忘掉童年阴影,忘掉周梅激进的催婚,忘掉不负责任的渣爹,也希望宋断能忘掉家暴的父亲,希望宋断的母亲身体好起来,但对宋断的控制欲别再那么强了……
他可以一直这样和宋断平静生活下去,他讨厌麻烦,谁会喜欢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