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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看菜下碟

他把拖布拿走,又回到了窗前,正对着打开的窗户,冷空气进来,湿润的,最近天气潮湿,一直阴沉沉的,中午也没有太阳,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下来,像一块块陈年带着污垢的棉花。

“都怪你宋断,要不我打算避开人群提前走的。”

“对不起。”

“你道歉什么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

“你真的不是人机?你真的很像啊,兄弟,真的很像,跟GPT一样,Deepseek都比你像人。”

宋断:“智者寡言。”

周予绝翻了个白眼。

他俩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去。

“老宋。”

“嗯?”

“我认真问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会咋样?就是做个假设,不是故意刺激你,你可别哭啊,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什么禁忌词,我还想对你知无不言呢,你克服一下。”

“那就把你追回来。”

“我说如果是你甩的我,你得允许我假设对吧?搞对象是门学问,做学问哪有不假设的。”

他们就走在放学的这条路上,从教学楼到学校大门,这条路周予绝已经走了两年多,两年多没有发现任何新意。宋断才来这里两个多月,他没有问过宋断感觉这里怎么样,或许他问过,但他不记得了。

人和风景一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好奇到无视,到厌倦,想换一处新的。

也许有人就喜欢待在原地,喜欢和一个人长相厮守呢?

人类总是创造出无数自己达不到的词汇,完美、无限、永恒……

“那我再把你追回来。”

周予绝回过神,“你都把我甩了,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把我追回来?”

宋断:“假设你把我甩了。”

“那你也追不回了,因为我从来不吃回头草。”

“太笃定了,小心契科夫的枪。”

“契科夫也可以不开枪!”周予绝:“不是所有的伏脉都要被掀起来,也可以戛然而止,留白懂不懂?中国人最擅长留白!”

“虽然我讨厌你谈分手,但我觉得你对未来的过分笃定是你没规划的证明。”

“宋断你放屁呢!”

“如果你吃回头草,你会羞愤欲死吗?”

周予绝狠狠挑眉转头看向他,“真有意思,我的人生所有的事情都很清晰,我做任何事都没后悔过,哪怕是错事,我也承担得起代价,回头草不就是后悔吗?所以绝对不可能,呿!”

宋断:“别汇报心路历程了,直接说吃了会怎样?”

周予绝:“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你直接把话说完整。”

“周予绝,如果你甩了我,我能把你追回来,你能付出多大代价?”

周予绝眯起眼看他。

“你发小在等你,咱们后续再谈。”

周予绝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发小,你发小,宋断你个神经病。”

良天确实在校门口等周予绝,在鱼贯而出的学生里很不起眼,他半天也没找到。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校服,确保锁骨上那两枚吻痕遮住了,“宋断,你以后再咬人我就咬回去了哈。”

“可以。”

“我咬你脸。”

“行的。”

周予绝狐疑:“那你怎么和老师解释?”

“没想好,你咬了我就能想出来了。”

“你很期待我咬?”

“非常期待。”

“宋断你是真变态啊。”

良天发现他了,主动走过来,脸上是那种局促讨好的笑容,这笑容让人不太舒服,起码让周予绝不太舒服,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反感。

他觉得把话和良天摊开了说一次是很有必要的,哪怕只有一次,这是他尊重人类个体,尊重昔日好友的体现,他不在乎这个人,他只是想悼念一下那时他年幼无知信任他人的,单纯纯粹的自己。

现在过去好几年了,虽然他还是不成熟,但他绝不可能再像那时那样无条件无理由选择一个人去做朋友了。

当时他太孤单了,他没有任何玩伴,他家住在离其他同学都不近的地方,家里只有一个老房子,没电视,没游戏,只有几本脏兮兮的不知哪搞来的旧书,他兜里也没钱,只能反复看这几本书,他还记得有一本是沈石溪写的,名字已经忘了,多年以后他才机缘巧合得知这作家还挺有名的,有“动物大王”的美誉。

他没有玩伴,良天搬过来,住在他对面,俩人又是一个学校的,在一个记不清天气的傍晚,良天突然拜访他。

他其实很高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同龄人作为家里的玩伴,他在那个贫瘠的乡镇小学,因为成绩永远是第一名,一直在受排挤,没人殴打辱骂他,只是单纯不和他一起玩。

他不是渴望和别人成群结队,他只是好奇有玩伴的感觉。

良天找他的几次,他都热情地接待,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吃的,他也没有玩具,只有书,但良天不喜欢看书,良天会给他讲一些网吧里的游戏,讲他和几个哥们在网吧连续三个通宵打游戏,眼睛上糊满了眼屎,吃了好多泡面,地上堆满了矿泉水瓶,被进来打扫的大妈拿走,他哥们儿破口大骂,和大妈吵了起来,把他们都吵醒了,因为一个瓶子能卖五分钱。

良天每次走之后,周予绝都能发现家里少了一些东西。

花盆里周梅放的一角钱和五角钱硬币,那硬币是周梅特意放在发财树里的,连周予绝都不能碰,说是好寓意。

丢了之后周梅以为是周予绝偷的,周予绝也没辩驳,一整天都没捞到饭吃。好在那时候他瘦瘦小小,食欲不高,也没怎么挨饿,或者他忘了挨饿的感觉。

后来就是他会丢一些铅笔橡皮之类的,他都知道。

他东西不多,每一样都很有秩序,甚至放在哪个位置都是固定的,丢了很快就能发现。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说告诉过家长,他不是窝囊,他知道,他说了之后周梅肯定不会让良天再来找他玩了。

他也想过要不要和良天讲,他觉得这件事一定会让良天尴尬,他当时也想到了,要不要跟良天说一下偷窃的严重性,他以前听长辈说过“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所以他想,是不是不能让良天染上恶习,避免他以后遭殃?

他在心里纠结了一番,是为了一个好朋友,哪怕是单纯的人类,修正他的道德观,而冒着可能失去朋友的风险,他周予绝是高尚的人,还是自私的人?他是想帮人向善,还是为了有一个玩伴,继续维持虚假的掺杂着风险的友谊?

他想了很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认为自己很正直,他觉得应该指出这种道德错误。

良天确实很尴尬羞愧,尽可能还给他了一些东西,哭着向他道歉。

周予绝却觉得他很真诚,也很勇敢。他能够直面自己的错误,能够心生悔意,他甚至很敬佩良天。

从此他跟良天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直到后来,学校给每个班的尖子生开小灶,去家里补课。他爸妈都不在家,家里只有他和良天……

三人坐在包间里,地方是宋断选的,是一处消费不低的场所,平时周予绝不可能进来。

良天显得更局促了,他的黄头发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发色,他的皮肤状态很差,看起来比同龄人大十岁,他的手很粗糙,把桌子上的餐盘往里推(可能是害怕餐盘掉下去)的时候,周予绝能看到他手上很多的疮和黑色的死皮。

他移开了目光。

他胳膊撑在餐桌上,看着良天,等着他开口。

“意哥,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

“我记得上次见你,你头发还是棕色的。”

周予绝一开口,良天和宋断都愣了一下。

“真的,可能是灯光不对啊,你头发怎么更黄了看着。”

宋断:“……”

他规矩地坐在周予绝旁边,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意哥……这些年,我睡不好觉,真的,我真的很后悔……”

“所以?”

良天又是一愣,黝黑的脸色白了几分。

周予绝很少观察人的面相,许书生狼人杀玩的好,而且参加过几次有名的小圈子线下狼人杀比赛,很会“抿卦象”,就是在游戏中看人脸色。

周予绝对狼人杀没兴趣,他很少看人脸,甚至宋断的脸他都很少看,今天才注意到,原来人脸真的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因为一两句话就产生色差,好神奇。

“所以,意哥,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

良天的脸又白了几分。

“意哥,你直说我做什么你能原谅我?你要我下跪也行,抽自己嘴巴子也行!你要我抽多少个我就抽多少个!”良天拄着拐站起来,很果决:“你要我捅自己一刀我也捅!只求你能原谅我!你要我做啥都行!”

周予绝微微转头看了宋断一眼——他和良天讲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他感觉自己说话都是在浪费口舌,完全对接不了。

“良天,你不需要获得我的原谅也可以很好地生活。”

“不,意哥!”良天连连摇头:“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回到我们那时的时光,你会原谅我的!当年我偷……我拿你东西,你都没怪我!意哥!你原谅我了对吗?!”

周予绝呼出一口气,伸手把自己额头上的头发捋起。

“良天,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要我们回到当时,意哥……”

泪水从他那沧桑的脸上流下来,没有任何遮蔽。

“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良天哽咽了一下,语气哀伤:“我初二就辍学了,家里不供我读书了。”

“我知道,意哥,我知道我攀不上你了,我就是过不去当年那个坎儿……我一辈子都在,我是、我是个软蛋怂狗!我害怕被打,我处处被欺负,我不该!我不该背叛你!呜呜……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你已经,你已经这么,你有,好学校,好的,朋友,这饭店肯定很贵吧,我带够钱了,我带了一个月的工资,我刚发了工资,呜呜意哥,我好难受啊,我啥也不是,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我是臭虫!你说这人活着有啥意思啊?我在厂子里,每天从早干到晚,啥都没有,钱也没多少,没有生活,啥都没有,啥都没有……”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了,你从小就有出息,你一直有出息,你从小就喜欢看书,我这种臭虫哪有未来呢?我咋会认识你呢?我想不通啊意哥!他们嫉妒你,他们抹黑你,他们打我,我就不争气,我怂,我害怕!我跑不动,我没出息,我跟他们说,我埋汰你……我是个畜生!啪——”

“哎!”周予绝站起来,伸手去阻止他,被宋断先一步扼住良天的手腕。

“意哥!呜呜,你打我吧意哥!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呀!”

周予绝以一种尴尬费解无奈困惑的复杂表情看着他,没过几秒钟,有人敲门。

“咳咳,进!”周予绝调整表情。

门被推开,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推着车子,把一道道菜端上来,对着包间里三个人诡异的动作和表情视而不见。

把菜上齐,说了句“三位请慢用”就走出去带上了门。

“唉。”周予绝叹了口气,坐下了。

不知道啥原因,他感觉特别累。

分明他话都没说几句。

社交还是太费人了啊。

服务员也打断了良天的情绪,他还在抽泣,但应该没有抽自己耳光的意图了。

宋断把他放开,堂而皇之地从周予绝衣服口袋掏酒精喷雾,往自己手上喷。

周予绝:“……”

他赶紧去看良天,好在良天失魂落魄,没注意到。

“先吃饭吧。”周予绝说:“你坐下,咱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好好唠唠,你也听听我的想法,好吧?”

他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里还是夹杂着反感和不耐,良天没意识到,但他自己意识到了,他有超过很多人的自省能力,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心里惊了一下。

他迅速想到:自己原来是看菜下碟的人。

他对良天,对许书生,对宋断,对每个人的态度其实都有所区分。

“你说吧,意哥。”良天泪眼模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