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急匆匆回到班里,发现自己旁边位置空了,这才想起是他让宋断搬走的。
许书生也回到班里,第一件事就是查表白墙。这是他们一中最大的社交网络,是一中自己的新浪微博。
“果然……绝哥,你说的这个事儿已经爆上去了,绝哥,你……真有这事儿啊?”
“对啊。”周予绝说:“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兄弟,我一个字都没说谎。”
“卧槽了,那孙子!那瘸子怎么回事儿啊?他在哪上学,我去会会他!”许书生一拍桌子:“他还舔着逼脸给你送早餐?怎么好意思的?”
周予绝没睡好,听到许书生一惊一乍,直接皱起眉:“是的,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早上我急着上课,怕他赖着不走,就跟他说中午12点放学见一面,但我确实还没想好说什么。但是你不要喊,降低你的分贝,你很吵。”
许书生:“……”OK。
周予绝是一个比较被动的人,没规划就没方案,随机应变能力奇差,但好在他善于规划,也很勤勉,最终的效率也不会太低。就像早上,他趁机直接公开这件事,就是怕良天受了刺激在一中埋汰他,给他泼脏水。
所以他选择自爆,就是为了防止后续被泼脏水的可能,他说过,他一直不相信人性,他也就不会相信良天想要和他修复友谊这个行为。
而且,良天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就算他现在不是黄毛厂仔,是个比宋断还优秀还牛逼的人,也绝无可能有任何机会,背叛过周予绝的人,周予绝不会给一星半点原谅的余地。
“你们在聊什么?”明耀之尝试加入聊天。
许书生下意识看向周予绝,周予绝说:“可以跟他说,这事儿全校都知道了,无非是早晚的区别。”
许书生把不久前发生的事说了。
明耀之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这个事儿好解决。”
“啥?”
明耀之甚至都没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声音也懒洋洋的,“找到他厂子,随便给一个工友两百块钱,就说他偷东西,他老板就算不开除他,也够他喝一壶了,哪还有心思找你麻烦啊。”
他话音落下,周予绝和许书生都沉默了。
明耀之跟着沉默两秒,接着挑眉,“周予绝,别告诉我以你的脑子想不到这种做法?”
周予绝伸手蹭了下鼻子,“明耀之,我是没想到你……”
“这么老阴比啊!”许书生接话:“我勒个豆!明哥,你是真人不露相,我真以为你是老实的好人呢!你这、你这纯污蔑啊!”
“对症下药啊,对这种道德品质的人,不就应该按照他的套路来吗?用他那个层面的手法去对付他,难道不是尊重他的表现?”
许书生瞪大眼,仿佛在这一刻,以前那些对五班班长好口碑的印象顷刻间崩塌了。
“是吗?”周予绝笑道:“那对许书生呢?”
“班长是好人,讲义气,对他真诚不撒谎就行了。”
“那你最崇拜的宋哥呢?”
明耀之笑了:“这个不敢惹。”
“是嘛。”周予绝垂下眼睑,语气随意:“那我呢?”
“你就更不能惹了。”
“我还是想听有内容的回答。”
“有内容的。”明耀之沉吟片刻:“不惹你也很简单,保持神秘,不要犯蠢。咋样?”
“啥意思?居然不是真诚吗?”许书生很惊讶:“表白墙都说在绝哥面前,最重要的就是真诚。”
“那是传统的intj刻板印象。”明耀之说:“像你绝哥这种,他不在乎你真不真诚,他只在乎你有没有趣,他的道德感并不比我高,他只是怕麻烦,所以才很少犯错。”
周予绝垂眸,没说话。
“真的假的?我靠你才来几天啊,你就这么笃定?绝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予绝没说话,手里的签字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包错不了。”明耀之说:“他不在乎是不是真诚,因为他不和咱们交朋友,在不决定交心的情况下,有没有趣就成了决定性因素,无趣的人他会无视,愚蠢的人他会躲避,只有有趣的人还能让他多看几眼,是不是这个逻辑,班长?”
“逻辑?”许书生抓住了关键词:“哦!你是T人!”
“明耀之你什么MBTI?”
明耀之:“不如绝哥来猜猜?”
“太好猜了不猜。”周予绝打了个哈欠:“兄弟们我要补觉。”
明耀之:“中午那个事儿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先睡先睡。”周予绝说完就趴那了。
明耀之:“好吧。”
“太好猜了?”许书生:“哪来的太好猜了呀?你啥呀,你还没告诉我呢!”
明耀之:“要不我先猜你的?”
“好呀你猜猜!”
“ESFJ。”
“我靠这么准啊!”
“是的,你小点声,你哥睡觉呢。”
“哦对对对~”
周予绝这一上午过的非常朦胧,他尽可能在课堂上保持清醒,但很难保持专注,毕竟睡眠不足。可是也没有很累,有很多时候,他都能感受到一种安全、安静、平静,但是又朦胧模糊的状态,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学生时代特有的感受。教室里是比较安全的场所,大多数学生忧愁的事情都比较狭小,无非是成绩、友谊、暗恋的心事,还有一些原生家庭带来的紧张感。
一中是个生源结构复杂的学校,他一直都用卧虎藏龙来形容,这里有很多低调的,默默无闻的学生,都是不容小觑的。在模糊的讲课声里,他有时也会想,为什么自己能够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呢?真的是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吗?他自认为没有天赋、能力平平,家教匮乏,本人也毫无特色。所以为什么——他到底还是想知道那个最本质的疑惑——宋断为什么喜欢自己?
从他知道宋断喜欢自己的那一刻,这个疑惑就一直持续萦绕在他心头。
每次他遇到想不通的事,他都会把这件事放在一个心里安全的位置,在其后面打上一个问号。
他明白的一点是,宋断是个上限很高的人,但同时也会暴露一些下限极低的想法,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宋断是一个极端的人。他分明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但有时比周予绝认知里的那些蠢货表现的还要愚蠢。
但正因为他的聪明,让周予绝不敢轻易判定他的愚蠢。周予绝只会不停对自己产生质疑,是不是他对宋断过于不了解,才屡屡产生误判,还有他不知道的真相影响了自己对宋断的评价。
但想要了解宋断这样的人,成本和代价都很高,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操作。
周予绝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其实迟钝、狭隘、刻板,他无法拨开迷雾看清全貌,他永远是一个当局者,因为他已经陷入了和宋断紧密的关系里,他无法再从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宋断,除非和他分手。
如果和宋断分手,亦或者直接这样讲——如果他和宋断从未建立亲密关系,就只是冷漠的同学。
那他会成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却也失去了只有亲密关系才能了解到宋断另一面的全部途径。
如果宋断不是他男朋友,他不会旁观出宋断的粘人、偏执、缺乏安全感。
他问自己,到底该如何和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这是很难的事情,难到他还没做好规划,就成为了以身入局的亲历者和实践者。他没有任何准备。
周予绝,谈恋爱需要提前准备吗?你是不是做了太久生活的观察者,忘了自己也拥有亲身体验的资格?
“叩叩。”
周予绝抬起头,看到寒疆站在他桌前,“少爷,您再睡10分钟,咱们这节课就结束了。”
周予绝猛地惊醒,抬头看时钟,“我天,你怎么不叫我?”
“你失心疯了,让我叫你。”寒疆说:“我下回一定会拿粉笔头把你砸醒。”
“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睡着的。”周予绝叹了口气:“我刚才还在想事情,你讲啥了?他们自由讨论了吗?我有没有错过什么东西?”
“没讲新课,讲了一张博城过来的测试卷。”寒疆:“你昨晚通宵了?”
周予绝:“情况很复杂,我真不是故意睡着。”
“你平时睡觉也没这么客气啊。”寒疆抱着胳膊:“怎么今天突然忏悔上了?”
“我想想啊。”寒疆摸着下巴:“从心理学的角度,你这种突然客气的情况,明显是想到了什么难题不好解决,对外界交互的防线还没来得及完全建立好,所以呈现出一种短暂的客气态度,是为了降低冲突出现的可能,毕竟还没做好充足的应对准备。所以,遇到什么困难了?”
“窝草!”许书生回过头:“老师,你以前教心理学的嘛?”
“我随手拿了个学位。”
“随手……”许书生戳了戳明耀之:“坏了明哥,被他装到了!”
“没有困难,我有没有错过什么题目?”周予绝:“我是真心不想耽误。”
“没有,都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寒疆笑道:“你可以更自信点儿,这张卷子你是满分,而且整体相对温和,没有新题型,你要实在不确定,就让宋断给你讲讲。”
周予绝摆摆手,示意他别那么不正经。
寒疆忽然弯腰凑近他,小声道:“你这低迷的状态,是因为宋断吧?”
周予绝啧声:“你有招吗?没招别调侃。”
“那你顺其自然吧,自己做的选择,不就得自己走下去。”
周予绝撇嘴:“哟,我还需要你来挖苦上了。”
“我这是智者指路。”寒疆说完就走了。
周予绝抬头看向宋断,发现宋断侧身坐着,正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予绝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觉得他必定是被宋断影响了,而且影响的很深,他也不是现在才意识到的,他可能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比如宋断第一次去他家,他脑子一抽坐人家身上那次。
是他周予绝先越界的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到现在也想不通自己的这些行为和想法。人是受潜意识支配的,但人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完全了解自己的潜意识的,甚至有时潜意识还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他潜意识应该是依赖宋断的,哪怕他主观上觉得自己并没有。
就想到这,就想到这。
与此同时,他决定自己最近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已经过分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内心,有点魔怔了。
下课铃声响起,宋断还在朝着他这个方向看。
周予绝有点坐立不安,偏偏这时许书生还回过头和他絮絮叨叨说早上遇到的那个瘸子。
有时周予绝觉得许书生也挺好的,这种把大部分注意力都聚焦到现实里的人,确实给人更可靠的感觉。
“绝哥,中午我跟你去啊,我和明哥都跟你去。”
“还有我的事儿?”明耀之正在喝牛奶,“周予绝你是不是没吃早餐?”
周予绝随手从桌堂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巴氏牛奶,“我有。”
“那怎么不吃?”明耀之:“这是宋断给的吧?”
许书生:“你刚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袋子上有x大厨特制的徽标啊,这种包装纸是环保的,没有微塑料。虽然现在很多都是环保纸吧,但x大厨家是年会员制的,有低消门槛,这应该是特供专送的专链,咱们买不到。”
“我靠!是我没见识了。”许书生:“明哥你家是不是也很有钱?”
“不是,我是观察出来的。”明耀之眯起眼,笑容温和,声音温柔。
许书生挑眉,他怎么感觉明耀之的笑容里充满了嘲讽的气息?以前不是同桌的时候,他真看不出来这些,就单纯以为这个人温文儒雅、没有脾气呢。
“所以中午咋处理呀绝哥?”
周予绝看向许书生:“暗恋你那个姑娘,有后续吗?”
许书生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有啥后续呀……唉,就无疾而终了呗。”
“能喜欢两年多却不表白,老许,我真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内向的人。”
“哎呀绝哥,这不是一回事,我不想影响她学习,而且我觉得我成不了,要是追她,可能后面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予绝皱起眉,不是很能明白这个逻辑,他看向明耀之,发现明耀之脸上也露出了疑惑,俩人面面相觑。
“你们这些T人都没有心,你们懂个屁!”许书生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这种不捅破窗户纸的美好。”
明耀之:“所以你暗恋的不是人家姑娘,是喜欢这种沉浸在暗恋状态的自己,你是自怜吗?”
“我靠明耀之你人设崩塌了!我对你的所有印象都是谦谦君子,你怎么这么歹毒啊?!”
明耀之摊摊手:“我从没说过我是谦谦君子。”
“但你表现出来就是这样啊!”
“我有戴面具的权利。”
周予绝:“你俩在一起算了。”
俩人双双僵了一下。
周予绝手表震了一下。
宋断:你不让我和你说话,发消息行吗?
周予绝看了眼,没搭理。
宋断:周予绝,你不理我,我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