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说了吧。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感受很窝囊?可这也是实践得出的结论。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逛商场,那个售货员特别鄙夷我妈,因为我妈当时穿得一般,她问那个柜台里的首饰是不是纯银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用特别高的语调说这是纯铂金的!”
“就是……怎么说呢?那一刻我特别难受,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当时我只有几岁,我一句话都没说,就像个傻逼一样杵在那,真的。我后来回想起来,就特别痛恨我爸,我觉得他特别畜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畜生的男人,我有时都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不是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任凭这一切发生,再用时间去填补,到最后我依然记得这件事,可是却只能记得这件事。我还得安慰自己,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你看啊,我们普通穷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连委屈都那么相似,根本就没有特殊性,这是穷人非常常见的遭遇,那很多人可能会说,你别问啊,你别买啊,没钱不就这样吗?有钱就可以狠狠打脸啊!谁让你穷啊!”
“但是不能拿穷当理由啊,穷不是错啊!”
“我现在虽然依然没有钱,但我起码可以反驳她,因为她可能月薪也不高,金店又不是她家的,我甚至可以投诉那个店员。但是我一直记得那一天的自己,弱小敏感的自己,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寻常,很多人都经历过,但我就是不能释怀,我总是在想,如果我也含着金汤匙出生,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我这辈子不可能受那种委屈,社会人有成千上万种比它更严重的委屈,但我就是记得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记得它,我想可能是那是人生第一次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认为我无能。”
“可能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爸无能,是不是我妈无能,是不是再往上数一代,是那一代无能,是不是社会不行,是不是投胎投错了,我都想过,但是最后我还是会落到我自己身上。我想很多,我想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这跟穷没关系,就纯属那个店员没素质,反正就是……哎呀,就是一件小事,就能记很多年,后面可能还发生过更多恶心的事,但还是会记得它,就是这么奇怪。那后面那个赔钱的事儿,我家赔偿……唉,算了不说了,好几把累。”
他和任何人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他不是一个热衷于表达感受的人。周予绝只会针砭时弊,只会输出观点,他输出时都是客观的,站在旁观者视角。他只和宋断表达过自己的内心,看得出来他憋很久了。
“不说这个了。”周予绝叹了口气,“我真是太久没说这些了,我感觉我说了好多废话。我已经忘了我们之前是什么话题了,应该是有关占有欲的事儿。”
“对了,你要说啥吗?”周予绝看着他:“你先说,我再说。”
“下次放假我跟你回去那个商场,我们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包起来,开除那个店员。”宋断说:“我可以让他全家后半辈子都找不到任何工作。”
周予绝:“……”
“宋断这是重点吗?”周予绝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我在感慨人生,你要给我……那玩意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出气。”宋断说:“出气,就能释怀。”
“你好简洁好精辟啊。”周予绝说:“而且还很……歹毒啊,兄弟,你要让人家全家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啊?”
“那不然呢?”宋断说:“不是你说的吗?有钱就是有能力,有能力为什么不用?穷人可以感慨没钱,有钱人自然也可以用钱,不合理吗?”
周予绝摆了摆手:“你这太狠了,没有必要。”
“我觉得很有必要。”
“那你这么说完我就已经释怀了,就不需要你真的去做什么了,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啧,我自己有能力也不会这么干,宋断你真的是……真的是这么狠的人吗?”
周予绝忽然就扶额,想起了一次在学校超市门口,一次在体育场厕所,宋断打人也不留余地啊。
不能结仇,分手也不能结仇。
“老宋,我真的释怀了。”
宋断:“我跟你保证,这种委屈你一辈子都不会再经历。”
“那别人呢?”周予绝挑起嘴角和眉毛:“你没有心怀天下的胸襟吗?你不想去让全天下所有的穷人都不受歧视吗?”
“你在聊什么?”宋断说:“聊人类诞生以来就不可能消除的阶级矛盾么?”
“有意思。”周予绝说:“我现在非常释怀,但是这个话题没有必要继续了,我现在想聊占有欲的事儿。”
宋断:“好,那个商场如果你想……”
“我不想!”周予绝赶紧打断他:“我要聊下一话题了。”
“说占有欲,我觉得占有欲它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话题,这种东西就不稳定,随着时间和人的经历、环境、性格,它会变,它不可能一成不变,所以我觉得甚至没有探讨的必要,因为探讨的越多,不成熟的想法就越多,多年以后再回顾时,就会越觉得好笑。”
“又预判?”
“你没预判过吗?你只是没有说罢了。”
“周予绝,你这是先验主义。”
“那又怎么样?我很少判断失误,我做坏的假设,最后结果却总能对得上,你对人类有信心吗?我和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周予绝,你不是对人类没信心,你是胆小又孤独。”
宋断抬眸看他,“你害怕成为你口中最鄙视的蠢货,所以你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而很多蠢货他首先是一个生活的勇士。”
周予绝喝了几口水,在床上找了个方便对视宋断的位置坐着,宋断就躺在床边,后背倚着床头,垂眸看他,神色很放松,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
“你说得对啊。当然,我不仅胆小,还自卑,我自我封闭的原因就是自卑,孤独只是自我封闭的结果。我自卑,所以害怕犯错,我怕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眼中的认知形象,我怕一旦他们了解我,就会发现整天厌蠢的人,才是最蠢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己什么德行吗?宋断,人是需要相信的,我天生爱怀疑,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你是真喜欢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的逻辑走不通啊,我不相信人类多变的情感,那根本就不是逻辑能解释通的东西,我不相信不受逻辑控制的东西,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你的喜欢。”
“周予绝,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或者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把我关起来吧。”宋断看着他:“你把我关起来,一直关着。”
“宋断,你又乱聊天吗?”
周予绝无奈了,宋断这种一会儿理性一会儿疯狂的架势让他根本就无所适从。
宋断看着他,忽然就起身,把周予绝吓得一个激灵。
他把周予绝捞过去抱住,他是从后面抱的,很用力,周予绝感觉自己被一堵活了的墙包住了。“喂喂!宋断!”
“周予绝,你把我关起来,把我关起来。你的心太冷了,我根本就抓不住。”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冷漠又压抑,周予绝本来身体就薄,腰也细,被他抱在怀里,特别像一个孩子。
他尝试着挣扎两下,宋断抱得更紧了。
“哎,操了!”周予绝手握成拳,想撑开一点空间,但他的两只手腕被宋断一只手就握住了。
“周予绝,我找个房子,你把我关起来,好不好?”
“哥们!咱们还得上学呢,要高考啊!”那能这么玩吗?神经病啊!他真的好绝望啊!他从来没有料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猛男以这种方式锁住,让他一点儿挣脱开的可能都没有。
“那你要我怎么办,周予绝。”宋断咬了一口他后背。
“哎!别咬我!”周予绝真是怕了他了,他甚至有点想哭,感觉宋断真能欺负人,他又感觉到了那种被拖进草丛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宋断,你放开我!哎别咬了!我靠你有病吧!”
“哎——哥,求你了,把我放了,求你了哥,宋断!你这个畜生!快放了我!”
他挣扎好半天,宋断纹丝不动,他筋疲力尽,趴在床上,脸贴着床,宋断还在他身上赖着,还圈着他,周予绝恼火了,“你想干嘛?你要干嘛?不睡觉了,就这么压我一晚上是吗?!”
“你要跟我说,永远不分手。”
“好好好,我们永远不分手。”
“我能不能就这样抱着你睡觉?”
“这样不行,你换个姿势,松一点,我不跑,我真不跑,而且我也跑不了啊!我怎么可能从你手里逃得出去?!”
“周予绝。”宋断放松了一点儿,依旧把他圈在怀里,声音低沉又平静,“如果你再说一次分手,我真的会惩罚你。”
“什么意思?”周予绝费力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脸,“你要打我吗?”
距离太近了,他只能往后仰头,但腰还被宋断握着。
“我会亲遍你全身。”
周予绝顿时浑身就跟长了刺一样,语言也混乱了起来,“你、你……”
“宋断,这不是这么回事啊,这……哎呀,你能别这样吗?你对这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执念???”
“唉宋断我真的不喜欢你这样,哎我。”周予绝感觉自己快哭了,他思考了几秒哭能不能让宋断放了他,思考之后感觉应该不行,他求饶没用,如果哭管用,也不能一直哭,而且没有比哭更好的法子了,那以后用什么,他不能让自己山穷水尽。
“我不说分手,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我认真的,真不骗你,但是我现在真的困了,我想睡觉,你要是……唉,你可以抱着我睡,别说怪话,你把灯关了我们睡觉行吗?明天还上学呢。”
“我真困了,我都头疼了,你不心疼我吗宋哥?”
“好。”
宋断抬手把灯关了,把被子拿过来盖住他俩,周予绝这辈子没和人一个被窝过,现在他就要适应,强迫自己强行适应。
他现在就是在被子里被宋断抱着,这个滋味并不好受,有时他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咎由自取,是不是当初就不该答应和宋断在一起。
他是个体面人,他没有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也没有和宋断撕破脸对着他拳打脚踢嘴咬。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中间醒来一次,发现嘴唇上软软的,是宋断在亲他。
周予绝:“……”
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很厌烦这样的宋断,他觉得宋断是把童年的安全感缺失投射到了他身上,他如同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般。但他厌烦的点不是自己被当成工具,他能容忍宋断把他当成工具,因为他自己也很擅长利用,人和人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会把“利用”以委婉方式进行包装,本质就没变过。
他烦的是宋断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化的假设太容易被攻破,太容易失效,他觉得一个聪明人通常谨慎,不会如此笃定,这一点他和宋断的出发点就截然不同,就算他完全相信现在宋断对他是真的喜欢,他也不可能相信宋断会一直喜欢他。
他闭着眼,感受着宋断的温度,却丝毫感受不到爱情和悸动,他满脑子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作时那种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想法,他觉得这样的想法让他感觉安全——本质上就是宋断是从人类,从“他者”那里获取安全感,而他周予绝是载体;但周予绝不会试图从人类那里获取安全感,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人!类!
他没有办法相信人类,他也不明白宋断为什么会相信,以宋断从小的家庭情况,宋断应该讨厌全人类才对。而再看周予绝,一个不靠谱的父亲,一个强势又拒绝沟通的母亲,还有儿时禽兽一样的老师,交往过却背叛自己的朋友……他有什么理由再去相信一个新的所谓“伴侣”的角色?这个社会角色和其他的社会角色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越想越觉得整个人生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荒诞,相比宇宙、世界、历史、文明这些宏大的概念,人生又是一场短暂到几乎没有意义的荒诞,这是存在主义与虚无主义的对抗,当他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突然感觉到他和宋断完全是两种思考人生的方式,他是从抽象的概念出发,而宋断会把焦点聚集在具体的人身上。
他们有能力理解彼此的见解,但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站到同一战线。
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对错,以后的无数次对峙和争论,本质上都会是因为这同一个分歧,而这对本源理解的分歧,则会导致无穷无尽的分歧。
得早点把宋断脱手才行。
他当初就不该脑子一抽答应宋断跟他处。
因为他不想敷衍宋断,他觉得以宋断的智慧,他也没法敷衍,宋断会看穿他的一切想法,但宋断也并不是试图改变他,只是在寻求一个和他能够达成平衡的支点。只是他不想,他在回避。
他厌恶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背后是一个人的勇敢和能力的体现,一个理想主义的人,必须要付出巨大的勇气、坚持、执行力、问题解决能力……必须要付出太多太多去维护理想。
他甚至觉得他在嫉妒宋断,嫉妒宋断有这样的勇气。
勇气,哪位作家谈论过勇气?他开始检索过往看过的一切名著,他没有办法清晰罗列出到底谁谈论过勇气,他意识到人在过度思考时是注定孤独甚至痛苦的,哪怕身边就有人在。整个人生都是如此,都是一场孤独又不得不包裹着喧嚣和疲惫的战场。
等他再次睡过去时,天都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