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站在窗前,盯着那道黑色的人影。
外面很冷,新城在北方,真的很冷,白天零下几度,晚上零下十几度。
他要干什么?
“喂喂喂?绝哥!我太兴奋啦!我都忘了你今天和委托老师见面,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周予绝说:“我们聊了几句就各回各家了。”
“啊为啥?”林然然很遗憾:“你没看上嘛,他是不是长得不行呀,去头可食那种虾系男吗?”
“不是,性格不合。”
“哦那好吧。”林然然:“要不要一起去堆雪人呀?”
“我要睡了。”
“啊?不是吧,这还没到晚饭时间呢!”
“外面冷吗?”周予绝问。
“冷呀,但多穿就没事儿。”
“那要是只穿一件单衣呢?”
“那可不行!”林然然说:“那没几分钟就会失温的呀!”
“会死吗?”
林然然愣住了:“绝哥,怎么了呀?你为啥这么问?你不会是要干傻事吧?!”
“不会。”
“那就好啊,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冻死呀,这多遭罪呀!”林然然:“你要是出门的话,一定要穿大衣,棉袄羽绒服啥的,最低也得是冲锋衣,风衣都不行!”
“我知道了。”周予绝:“挂了吧。”
周予绝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能有十几分钟。
他感觉时间流逝的很慢很慢,他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宋断是个奇人。
周予绝回到床上,玩了一个很耗时间的手游。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去窗前看了眼。
宋断还是那个姿势,头上的雪更多了。
他难道能料到自己会往窗外看?
周予绝问了林然然微信,问最近宋断有没有联系过她。
林然然:没有哇,他除了那次给过我一个纸条,让我安排KTV之外,没有联系过我
周发财:然姐,你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你别骗我
林然然:绝哥,我不知道你咋了,但如果我骗你,就让我生十个儿子!
周发财:……我信了,但就算骗我也罪不至此。。。
林然然:咋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嘛?
周发财:没有,有的话会和你说的。
林然然:好滴!随时待命!
——
周发财:明哥,你在吗?
明耀之:【位置】在我姥家呢,咋了?
周发财:就问问,没事了
明耀之:哟,你没事会找我聊?
明耀之:有事别瞒着,我可以回去,现在票还好买
周发财:新城下雪了,林然然问你要不要堆雪人
明耀之:??
明耀之:新城下雪了我信,她找我堆雪人我不信
周发财:你自己去问
明耀之:去就去
大概到了晚上**点,周予绝看到那个黑影还在那站着。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报警了。
他感觉宋断可能会失温没有正常概念,别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哪个零部件就不好使了。
要么全须全尾死,要么全须全尾活啊。
他说:“警察叔叔你好,我外面有可疑人员从下午三点一直站到晚上八点半,这五六个小时一动没动,落了一身的雪,我不敢下去看情况。”
警察态度很温和,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周予绝说没有,他妈很晚才下班。
警察问了他地址。
周予绝说了,警察愣了一下,“你是那个小周吗?就那个一中三好学生,上次我和老李,因为不法网站的案子,我俩在你家附近蹲点好几天呢!”
周予绝:“……”
他听到这个警察不知和谁说了句:“有人又在他楼下,好几个小时了,咱俩去看看!”
“小周,你等着哈,我和老李过去。”
周予绝觉得非常惭愧,但他也怕宋断真的冻死,这人脑子有问题,“雪很大,路滑。”
“没事儿,我们车挺稳的,你电话保持畅通,我们到了联系你。”
“谢谢。”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周予绝就看到一辆车在朦胧的大雪中移动过来。
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杵在路灯下的人。
接着就是警察和这个人交谈。
接着就是警察强行把人带上车了,在路灯光下,周予绝看的很清楚,警察把宋断带走时,宋断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被俩警察拉起来了。
宋断是个奇人。以凡人之躯,比肩妖魔。
周予绝接到了陌生号码的电话,应该是这个警察的,他接通了。
“小周,这是你那个朋友啊,他最近家里风波挺大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我看他状态不咋好,他家里的情况都上新闻了,现在他家里没有人,唉,你俩咋回事呀?我记得你俩以前关系挺不错的。”
“他精神不正常,我怕他伤害到我。”周予绝用冷漠的语气说着。
警察也愣了一下,大概是他的语气确实太冷漠了,“那我们和他谈谈吧,你这边如果还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就打这个号就行,我姓张。”
“好,谢谢张哥。”他声音挺年轻的,周予绝就没叫叔叔。
警察又嘱咐了他几句:“你别担心,派出所离这片很近,不下雪我们五分钟就能到。”
“谢谢,浪费你们资源了。”周予绝:“我这不算报假警吧?”
“当然不是啦,哎千万别这么说啊,任何可疑情况都可以联系我们,这孩子像个木桩子一样,浑身冰冷,脸煞白,你不报警,他没准会真出什么意外,那就悔之晚矣了,你做的是对的!”
“真的谢谢,您忙吧。”
周予绝当天晚上就做噩梦了。
他梦到还是这个小破卧室,他起身去拉开窗帘,看到宋断的尸体就挂在窗户上,舌头伸的长长的,冻成了紫色,眼里都是眼白,手在玻璃上抓出两道血痕,阴森森地问他为什么不下楼去接他,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冻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予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他起来之后立马就拉开窗帘,血压顿时就升高了。
外面确确实实站着一个黑影!
这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了,他觉得非常离谱,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他到底在干什么?警察不是和他沟通了吗?他油盐不进吗?他想死吗?想死在这儿,让自己愧疚后半辈子吗?!何居心?!
周予绝打开窗户,喊了一声:“宋断!”
那黑影动了动,朝他的方向抬起头。
“滚回家去!”
宋断没说话,他的脸苍白的就像鬼。
“没听到吗?要死回家死,别死我这儿!”
宋断还是看着他,活像那个鬼。
周予绝要气炸了,“宋断,你想死就死,非得拉我垫背是不是?!”
“你再不滚,我就报警了!你没有自尊吗?!”
他只在第一声高喊了,之后他都降低了音量,他怕吵醒周梅,他对所谓的隔音门窗保持怀疑,他对宋断不信任,宋断一直骗他,给他下药,在他房间装监控,现在又骗他的同情心。
周予绝感到自己像一个傻逼。
“宋断,你是聪明人,你难道感觉不出来,这不是正常感情吗?你用这么偏激的手段,又怎么能挽回正常的感情呢?!”
宋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发着抖,听上去很阴冷,“我只要你。”
“我报警了宋断,你别给警察添麻烦行吗?”周予绝就开这么几分钟的窗户,他已经冷的打颤了,不敢想宋断穿着单衣在外面几个小时到底是什么感受,他还是人吗?他是不是早就死了,但是执念未了,所以现在人类还能看到他?
“你让我进去,我就不会给警察添麻烦了。”
“宋断,你真以为我是什么好心肠的人吗?”周予绝声音尖锐:“你真以为我没本事眼睁睁看着你冻死吗?蠢货!”
“那你就看我冻死。”
周予绝没办法了,又报警了,这次他打了那个张警察的电话,那边接的很快,他语气强烈,他强烈强调宋断得了失心疯,他强烈恳请警察收留宋断,把他随便塞进拘留所,或者关进精神病院。
他大半夜折腾警察,就是不想把宋断放进来,不然他也会死,被烦死,他现在对宋断是真的厌恶。
为了保住他和宋断两个人的性命,他还是报警了。
好在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这一次他打的私人电话,接电话的警察正好不在值班期间,在附近和朋友吃烧烤,顺道就过来了,骑着自己的一辆十分清廉的电动车。
警察姓张,三十出头,勤勤恳恳干几年就能升了,尤其是校园偷拍案,后面牵扯的很深,周予绝和宋断都帮了他很大的忙,上头还给了他表彰,他挺乐意帮这俩小孩儿解决麻烦,他知道这俩孩子成绩都很好,在这么好的重点高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走,咱俩喝点去?”
宋断不动弹。
老张身高只有175,他一个人是拽不动宋断的,想了想,说:“那我把小周约出来,咱仨喝点儿?”
“我那边还有俩朋友,都是警局新人,二十多岁刚毕业,最近跟一个案子压力大,我开导他俩呢,正好我看你俩也有矛盾啊,你俩是同学,以前还是好哥们儿,你还主动保护他,给我们帮了大忙,现在咋就这关系了呢?”
宋断:“你能把他约出来,我就跟你走。”
老张给周予绝打了个电话,不出意料,那边不同意。
“小宋啊,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样迟早会冻出好歹来,再说了,有矛盾好好解决,什么时候都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如果你真出事了,你的这个朋友他怎么办?他以后怎么生活?”
“我不想回家,我家里只有我自己,我害怕。”
“……”老张仰头看着这位一米九的肌肉少年,有那么两秒钟的沉默。
“那你去我家?”老张说:“我家两室一厅,我儿子肯定睡了,我媳妇儿可能在等我。你睡我床,我在沙发上对付一晚,明早上我值班去了。”
“你知道你媳妇儿在等你,你还半夜在外面喝酒?”
老张:“……”这孩子嘴咋这么毒。
“我肯定是告诉她要她睡觉嘛,但我俩感情好,结婚十年了,就没咋吵过架,她也担心我,经常就在客厅等我呢!再一个我是开导年轻人嘛,他们刚来,也没人能说得上话。”他说着,打电话告诉那俩小警察说自己有事儿先回去了,回头把账单发他微信他结账。
“你看着也没钱,为什么不AA?”
老张:“……”啧。
“我好歹干了几年,那俩孩子刚毕业,租房都是从家里要的钱,哪还有钱出来下馆子?”
“你是个好警察。”
老张笑了,这孩子终于说了句好话。他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我年纪能当你哥,也能当你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年轻气盛的,遇到点儿小事能钻牛角尖好几天,后来回想起来,都算啥呀!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
不明所以的老张:“啥办法?”
宋断没理他。
“不行啊,你真不能在这儿了!这也太冷了!”老张搀着他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车后座,“不吃烧烤了,我带你回家,我媳妇儿能给你做碗热汤面!”
“我媳妇儿比我大几岁,她是个好女人,把孩子送进小学之后,就开始当月嫂赚钱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没法过来带孩子。唉,女人不容易,很辛苦,她们又要生养孩子,又要去工作,我忙起来不回家,家里就都是她自己,家务也是她做。我想让她不上班来着,可惜家用不够唉。这么多年我都没升上去,不过明年评选我有希望!工资高一点,她也能不那么焦虑。”
他一边骑着电驴,用大嗓门说着:“现在大街上都是不戴头盔的人,说了也不听,说了也不听,出事儿最严重的都是不戴头盔不系安全带的!”
“小宋啊,你家里那么有钱,你还有啥烦恼呢?”老张叹了口气:“就说我现在,工资低,孩子养的勉勉强强,家里房贷要还,孩子学费一年也不少钱,我妈前几年还一直催我再生一个,你说这大环境,哪敢生呀?生下来跟着我一起吃苦啊?而且你嫂子头胎都是高龄产妇,咋可能要二胎,多伤身体啊?”
“唉,本来前年是有机会升的,不知道怎么,临了就把我换下来了,到底是我不够努力。”老张笑道:“但是只要本分过日子,没有饿死的人是不是?”
“孩子刚一年级,那老师就要搞什么进步课程,说是组织一撮学习好的学生,去额外拓展知识,我也不懂啊,孩子自己想去,咱就得拿钱支持。网上三十多岁的网友都过得挺潇洒,我挺羡慕。我从毕业就一直在派出所,我的人生就这么一片区。你不一样啊,小宋,你家境好,成绩好,你的未来我都不敢想,自由啊,谁不喜欢自由!”
他吹了声口哨,“我刚才不是抱怨啊,我挺知足的!我和我老婆感情好,互相搀扶,我儿子成绩好,懂事儿,我还有个体面的工作,我让老百姓都安心生活,我特别骄傲!”
宋断默默听着他隔着头盔的激情演说,一直没说话。
他家住在一栋稍有些偏僻的小区,但这里绿化很好,还能看到很多树干和草坪,等待着来年春天重新发芽。
老张把他带到五楼的家里,没有电梯,老张上去,用钥匙开门,“老婆,我回来啦!”
客厅干净整洁,一目了然,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头发盘成发髻,中等身材和样貌,面色红润,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暗,女人看到老张还带着人回来,就把灯打开了。
“我带了个小孩儿,他离家出走了,没地儿住。”
“咱孩子睡了,小孩儿多大呀?吃饭了吗?”她站起来,这才看清宋断,“哦豁,这么高的孩子啊!”
宋断:“嫂子好。”
女人笑道:“哎呀,叫阿姨就行了,我比老张大八岁呢,你肯定没吃饭吧,嘴唇都冻白了,老张你把暖宝宝插上电,我去给他煮碗面,你吃不吃?”
“嗐!”老张一拍大腿:“我本来在烧烤店给你带了东西的,这孩子的事儿让我给搞忘了!”
“大晚上带啥东西,我减肥呢。”女人说:“问你呢,你吃不吃?又喝酒了是不是?”
“嘿嘿,我就喝了半瓶啤的,你别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那我做……四碗吧!这大高个儿肯定不少吃饭吧?这得一米九了吧?现在的小孩儿长得都高,哎呀,咱儿子要是能长到一米八我就知足了!”
老张问:“小宋,你有啥长高诀窍没?”
“多睡觉,多喝牛奶。”
“好好好!我得告诉我儿子!”
女人去厨房了,宋断说:“张哥,你不是第一次带离家出走的孩子回来吧。”
“神了,你咋知道的?”
“嫂子看你带陌生人,一点也不惊讶。”宋断:“以后还是少带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有的人专门挑衅报复警察。你有老婆孩子,家庭幸福,要惜命啊。”
“哈哈哈!小宋你说起我来这么懂事儿,咋自己那么糊涂,大晚上在人家楼底下傻站着干啥呀?”
“那是我前男友,他把我甩了。”
老张的笑容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