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序呼吸一滞，扫视四周，轻声：“我们可以重建，起一个比现在还高的楼房。”
“你看这条路。”江恩意平静指向巷子的路，意味深长：“那些坑，一下雨就会填满黄泥水，湿脚脏鞋很容易摔跤，也排不了水，等太阳晒干，等我们去清，环境不好，很多人都走了，时代脚步很快，还有几户行动不便的老人被留下了，哪怕有循例慰问关爱，也不会大刀阔斧改变这里，因为，没有价值。”
就像她烂得七七八八一样，没有改造的价值。
杨序听懂她的深意，他笑了笑：“不对，等别人赋予它价值，远不及创造价值，你怎么知道，以后这里不会成为另一片光景？”
有个词叫赤手空拳，既然人长了手，就天生有创造力的。
江恩意陷入沉思，她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人下坠时，自然往毁灭性质的方向想，这时有人提一提，心境就会不同。
杨序屏息凝神地观察她的表情，她会思考他的话，没有下意识反驳是个很好的迹象。
江恩意忽略身边那道如炬的目光，挥了挥眼前成堆的小飞虫：“走吧，再天黑就不好出去了。”
杨序应了声：“好。”
他转身时，手触碰到她的指尖，一瞬，她合拢外套，顺势抱着双臂走着。
回去路上，他们没有交流，可距离却无声无息的拉近许多，他看着她关上门，多日漂浮不定的情绪落下，才缓缓转身回家。
……
吴继累成狗，回到住处歇了一会，他掏出手机刚刷网页，跳出江盛的消息。
——好消息，人回来了。
——坏消息，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送回来的。
——序哥离重色轻友不远了，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吴继：？
江盛敲字吐槽：我俩去喝茶看见了呗，他说回公司，我想着回就回，去把单买了，他话都没一句就走，打电话不接，我搭他车来的，回去打车花了我十块，十块，十块！！
吴继转他十块：就那点路走两步要你命？
江盛秒收，弹个‘跪着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嘴贫找补一句：要不了，我命硬，我在乎这两步路和点钱吗？这不是担心你们革命友谊动荡嘛。
吴继硬挺：荡不了。
话刚发出去，吴继马上给杨序拨个语音，没多久，一声低沉：“说。”
吴继截一张语音通话发给江盛，十八岁到八十岁的男人随时随地都有点好胜心，非得证明一下。
江盛：……
江盛认输打趣：坚不可摧，谢谢大老板赏银，小的不打扰二位商议大事。
这话给吴继瞅乐了，他换个舒适的姿势，拿手机贴紧耳朵：“在哪啊？”
“在家。”杨序懒散坐在皮椅里，点扩音搁书桌边上，掀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工作账号。
“最近，比如刚刚，有没有遇到烦心事啊？跟哥说说，哥给你出出主意啊。”吴继语气透了丝经验十足的情场浪子，充当一会知心大哥。
“江盛说的？”杨序滑动鼠标阅览中秋大型总活动机制的文件，通常各部门下属门店的营销活动事宜由总监审批，只有涉及公司范围、预算高，有战略的活动需要他签字批准。
吴继忽感身上一凉，拽过被子盖着，连忙先发制人：“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就这点小事知道怎么了？你别跟我藏东藏西的伤情分啊。”
“好坏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杨序这会心情不错，语气轻快。
吴继寻思这两人老卡着不是个事儿啊。
真耗到那女生让人追走，他后悔都不吭一声，指不定默默祝福她。
吴继心生一计：“哎，我替你急啊，照你们偶遇的频率，你没想过到时候他们在一起，不得天天在你眼前晃啊？”
杨序的指尖稍顿，通过申请：“……”
吴继语气凉凉：“你想一下，以后站她身边的人不是你，她牵着对方走进婚姻的殿堂，两人一日三餐，忙里偷闲计划旅游，互诉生活大小事，磨合嘛，可能争几句嘴，事后再哄哄对方当情趣，但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干看着，不难受啊？”
杨序审批预算抄送给财务：“你想说什么？”
吴继腹诽，恨你是块木头，深呼吸：“你再不上点心，这辈子都是孤寡的命。”
“盼点我好吧你。”杨序拿U盾插到电脑USB接口，登录公户网上银行，转一笔预算到公司常用账户。
“哈？我还不盼你好？我就差没替你争了，兄弟做到这份上，还想怎么样？”吴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拎个枕头垫背，斜靠床头。
杨序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故意逗他：“以后还是未知数呢，谁敢自大夸下海口下定论？”
“别人不能，你能啊。”吴继一听有戏，立刻反驳。
杨序轻嗤一声，调侃：“你对我的滤镜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啊。”
“什么滤镜，实话实说好吧，别人都说你天赋好，没上心就把事做成了，真这么容易，你就不用把夜熬穿，把一年电费省出的钱够你吃个把月馆子的。”吴继粗声粗气，掩盖钢铁直男的别扭，他豁出脸面挤几句酸话：“这么多年朋友，你什么能，什么不能，我会不知道？”
“……”杨序扯了扯嘴角，他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哪来的做事不上心？
“杨序，你是个好的，就是个好的，不管对爷爷，对我，还是你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的，用不着贬低自己，我不同意啊，你要是个女的，我肯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吴继这话一半出自肺腑，一半情绪高涨比喻浮夸。
杨序缓缓点评：“太性情了，朋友。”
“啧，你懂个屁。”吴继一想到杨序小时候苦哈哈被抛弃，没半点生怨的阴郁，还阳光不燥的活着，温而不热，亮不刺眼，靠自个双手闯出小有名堂，光凭他这点过人，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这一手好牌，任谁拿到，赢面都是99%。
吴继再接再厉，掏心掏肺传授经验：“好女怕缠郎，你缠着她试试。”
杨序哦了声，她不吃这套……
吴继劝得口干舌燥，见好几杆子打不着个响，只能歇了心思，郁闷嘀咕：“算了，你别后悔，我懒得说你。”
“懒得说还说这么多？”杨序跟再好关系的人也没谈论情感的习惯，这些事在他心里很私密。
吴继一时气急：“我有这功夫去洗个澡比跟你扯的好，挂了。”
杨序抱着双臂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屈在桌底伸不直，对于爱情，他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外边传来‘咔哒’开锁的动静，客厅灯亮了。
“好好好，随便放就行。”杨安则乐呵呵摸着沙发边缘艰难坐下，一瞧见杨序从房间里出来，马上龇牙咧嘴：“哎哟，痛死我了。”
杨序蹙眉过去，伸手看杨安则哪痛：“摔了？我带你上医院拍个片看看。”
一下踩中杨安则的雷点，他直吹胡子瞪眼，拨开那只手：“折腾什么，我身子骨好着呢，一会擦点药，过几天就好了。”
杨序挑眉：“嗯，去年是谁喉咙痛，乱吃药，四五天咽不下饭，说不了话，去检查，咽喉那块肿得跟核桃那么大，打消炎止痛针好的，前年，你高血压……”
“你亲眼见了吗？吴继那孩子说话，小鸡崽过他的口就是大公鸡啊，也就你信。”杨安则脸色不自然，仗着杨序没跟他待在一块，概不认账。
杨序平时就爱跟他对着干耍耍嘴皮，真碰上事就由不得他胡来：“哪疼？”
“这呢。”杨安则瞧他那低气压的样，这孙子什么都好，就是生气吧，一头半个月阴阳怪气，真够呛的，他顾不上面子，老老实实指了脚踝，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把垃圾扔门口，一时眼花，绊了一下，给扭了。
杨序脱了他的鞋，扫视一眼，脚背那地方肿得老高，不容置疑：“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他转身弯下腰，视线里出现一双布鞋，缓缓上移，心里估摸个七八分：“你出去了？”
“嗯。”江恩意下楼取快递，回来撞见爷爷坐地上起不来，顺手扶他上来，见黑灯瞎火的以为他不在，刚受托提菜进厨房，就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杨安则趴到杨序宽厚的背搂住，一双手稳稳托住自己的老臀，便听到他冲房间抬了抬下巴：“谢谢，麻烦你帮我去那间房拿手机，钥匙挂门后，锁一下。”
江恩意：“……”
杨安则脑筋转过弯时，已经被杨序背到楼下往停车场走，他回头望了眼拿手机的人，她碎步小跑跟在身后。
杨安则屁股落到后车座，促狭地笑了笑：“咦呀，某人开智了。”
杨序把车门连带他的话关紧，他绕到主驾坐进去，迅速倒车出入口，开到她面前，降落车窗，解锁车门：“你坐前面？”
江恩意微喘气，伸过车窗，将如同烫手的手机递他。
杨序想起奶奶的话，打算不要脸装把可怜，请她帮忙，谁料……
“孙啊，这腿疼得哟，等你挂号办手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得上医生，我不中用啊，尽给你添麻烦，说了不来不来，非要我来，顾又顾不上，放又放不下，去买个药凑合擦擦，没几天就好了，拍什么片啊？”硬气抬高头颅做人的杨安则，一改磊落作风，藏箱底见不得人那套耍到极致，丢脸面给孙子的幸福铺路。
杨序心想，论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