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恩意不假思索：“我们不可能！”
杨序抬眸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划清界限，说的话，做的事，只向我传达一种信息，别靠近你，而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厌恶，你不讨厌我。”
江恩意捏着纸杯，滚烫的茶水在边缘溢出，似是不知道疼，直到杨序的手放过来拿开纸杯，这才让她猛地回神，淡笑：“不讨厌不代表接受，你别太自以为是。”
杨序身体微微前倾，他放下纸杯：“你对我总是很尖锐，对别人没有，你的界限仅对我开放，算不算一种特殊，或者说，你在怕什么？怕到连正常的接触交流，都没办法做到。”
江恩意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不想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什么反驳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情愿，感情是双向选择，不能勉强，就算我们没可能，没结果，我乐意为自己心动的后果买单。”杨序神态坦然自若，忽然想到什么，一再放低底线，他缓缓垂眸，声音压的极低：“也不介意你把我当成旅行的过客，成年人偶尔随心所欲放纵些，不管途中发生什么，到站就结束，我不是一个缠着不放的人，你不用困扰负担。”
那个无意紧密相拥的午后，满腔空虚被填的感觉，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时常隐隐发烫。
如果她不要他的一辈子，那么，他想拥有一段关于她的记忆。
江恩意内心升起五味杂陈的情绪，难以置信地抬眼，试图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一丝开轻佻玩笑的表情，可是没有，只有坦然无惧的执着。
所以，他认真引导她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江恩意面色平静底下早被他荒唐的提议，掀起滔天巨浪。
杨序没有任何途径能靠近她，只能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态，温柔直视她：“嗯，我知道，你不会随便拿感情当儿戏，才设立条条框框，如果你有长期发展的打算，我将会是适合婚姻的人，如果你没有，我也是一个不错的玩伴。”
江恩意沉默，她没有被真切坚定的爱过，情感缺失，让她没办法共情任何人的爱情，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选择用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方式，来争取和她走一段路的想法。
“小意，过来端菜。”老婆婆突然叫唤，仿佛天籁之音，如获天降救星，江恩意匆匆抛下他，钻进厨房：“奶奶，来了。”
杨序怔愣片刻，自嘲笑笑，随手收拾桌子，敛起心绪，走进厨房：“奶奶，我帮你。”
“哎，去那边拿饭出去，这青菜马上好。”老婆婆的大锅铲翻得乒乓响，洒了一点水，铁锅沸腾冒出烟雾。
有老婆婆的碎碎念，杨序若无其事笑着应，这顿饭吃得还算轻松，没有太尴尬，饭后，他主动洗碗，老婆婆也不阻拦，乐呵呵拖着江恩意进屋。
“小意啊，你长高了，也长大了。”老婆婆在木床头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她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半的江恩意：“我家那老头，两腿一蹬死得干净，啥也不管了，我那儿子山高水远发展的好啊，几年也不见一回，也就你这么多年，一放假就来看看我，比他还勤着呢，我跟你好，也跟你亲。”
江恩意见她颤巍坐在床边，抖着手解开塑料袋子，拿出一本存折递给自己，她推了推：“我不要你的钱。”
“没多少钱，这里头啊，还得花我身上呢，我不指望这儿子在外边成家立业还能赶回来，说不定早忘我了，以前条件不好，也没亏着他，怎么说都心安理得，你说你，不走了，那不得管管我啊？哪天说不准，我瞪直腿了，你就让我在这儿发烂发臭啊？”老婆婆这些年熬过来，想得明白，不抱怨什么，这辈子好不好都过去了，她咧着嘴笑：“你叫我一句奶奶，我就是你奶奶，拿着吧。”
“奶奶……”江恩意眼睛发酸，俯下身轻轻抱着瘦得剩一身骨头的老人，拍了拍：“我不拿，也能替你办，我有钱。”
“不行，这血汗钱你不拿，就便宜银行了，明儿你跟我去取出来，暂时存你那儿。”老婆婆使了点力道拍了她一下，推开她，耍赖塞她手里：“我不管，反正你得拿着。”
江恩意低头看着被她保管崭新的存折，鼻音略重：“嗯。”
“好孩子，你看我这镜子，你瞧瞧这里头的人长得多水灵，哎呦，靠自己走到现在可厉害着呢，这人啊不比以前光吃饱饭都难的年代，熬出头就要出去走走，要活得漂漂亮亮的，风风光光的，让那些瞧不上女娃的人眼红，对吧，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为难自己做什么？”老婆婆心跟明镜似的，人活一日就有一日的盼头，得给她点盼头，才能拉回来。
江恩意失神看向老婆婆举着的小镜子，镜面虽小，却装得下两个人，一老一嫩的，像是人一生的对照，她那番话说的铿锵有力，重重打在她心里。
是啊，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副样子呢？
“那孩子条件不错，听他的谈吐，是个有文化的，没有我们这辈人的观念，能沟通比什么都重要啊，你啊你，脑瓜子这么聪明，遇到这种事就转不过弯了？”老婆婆真心希望她过得好，不想她钻牛角尖，豁达地说：“那人装能一时，也不能装一辈子，他要能装一辈子，那就是个好的，哎，但凡他装个几年不装了，垃圾不要就扔，苦别人也不能苦自己嘛，你说人活着图什么结果？我说啊，死了才是结果。”
江恩意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有抵触，可对着这个曾经眷顾她的老人，说的肺腑之言，没那么抗拒。
“奶奶，碗都洗好了，灶台也擦干净了。”他声音温和，打破了屋内略显凝重的谈话。
“哎，好孩子，辛苦你了。”老婆婆眼角弯弯地看着他，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怔的江恩意：“我累了，得睡一下，你们早点回去。”
江恩意捏着存折，喉间干涩：“好，我明天来接你。”
“好好好，明儿见。”老婆婆拄着拐出去，扶着木门，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叮嘱：“小意，要听听我的话啊。”
江恩意脚步一顿，扭头，看向熟悉的小院子，干枝木材堆在墙角，盖着雨布用砖头压着，老婆婆那只皮包骨的手扒着那扇高高的木门，弓着半大的身子，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她忽然很想哭：“我知道。”
老婆婆早就察觉到了吧，发现她不对劲，才会急着交代她做这些事，故意把他带回来，对她说那些话。
杨序静默站在巷子，听着她略微哽咽嗓音，想起奶奶提及她的过去，隐隐猜到一些什么时，感觉呼吸连带扯着胸腔钝痛。
他很想很想抓住她，也想抱抱她。
他这么疯狂的想着，实际上也这么做了。
江恩意整个人僵住，下意识反应是推开他，这时，脑子里交错响起老婆婆与他那几番话，一时扰乱理智，她那双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只觉得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将他心跳狂跳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如同有人拿着铁锹慢慢一下下撬开她的心。
杨序微弯着腰，下颌抵在她肩上，意识到这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她没有推开他，不禁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哑：“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能感觉到你很难过，一个人走很难的话，让我和你一起，不管是什么，我随时，随地的撑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那天。”
江恩意耳边传来他恳求的低语，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湖，炸开一般，将她藏在深处的脆弱掀个底朝天，她茫然地想……这种灼热就是被人撑着的感觉吗？
这涉及到江恩意的盲区，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更给不了他答复，轻拍他一下：“我腰快断了，松手。”
杨序几乎立刻松开，微微后退，看着她的脸，没有浮现任何不耐的表情，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这条小巷处于小镇的村尾，藏得很深，早年有条件的人搬出去街道，剩下几户老人居住，没人装灯修路，坑坑洼洼的黄土地面，扬尘飞起。
傍晚黄昏，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屋顶的瓦片上，窄巷立着两道相视默然的身影，空气里蔓延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气氛。
江恩意率先移开视线，发现站在自家门前，她冷眼看着旁边这处石灰斑驳的墙体，年久失色的对联半落，一把生锈铁锁牢牢挂在腐烂散架的木门。
“你……认识这家人？”杨序渐渐平复，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四处杂草横生高半墙，底下那口陈年瓷水缸污垢沉淀，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色青苔，显然，这所房子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江恩意捏紧存折，轻描淡写：“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