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江云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真龙的热情,此时的身上没有一处能使得上劲。脑袋昏昏噩噩的,记忆支离破碎,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办法立刻一一回想起来。他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背抵在了玻璃隔间上,有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周围满是水雾,淅沥沥的水声与喘息朦胧于耳。
……
江云抬起沉重的手臂覆在了眼睛上,他感觉身旁的位置是凉的,似乎没有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转过头去,这时,倏地看见有个人坐在床头,正闷声不响的盯着他看,像个背后灵似的,差点没把他的魂吓出来。
奚烛的长眉依旧飞扬,眸光亮而深沉,干爽的发丝垂在眉峰处,宛若洋溢的少年人。不同于自己“残躯病体”一般的身子,要是忽略他此时温软抱愧的眼神,可以说是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江云:“你……”
他张嘴才吐出一个字,便被自己吓到了,这嗓音哑得简直没法见人。
“饿了没?”奚烛轻声问道。
江云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干涩地道:“你坐在这看什么呢?”
他的身上有不少痕迹,奚烛默不作声的扫过一眼,大概是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内疚了吧,俯下身在他嘴角和脸颊上亲了又亲,道:“我煮了粥,先起来吃一点垫垫肚子。”
江云看着他,见他神情认真,像对待新婚的小媳妇似的,一股凉气莫名爬上脊梁骨,他一个激灵撑着床坐了起来,虽然过程中才发现全身疲软无力,甚至牵扯到某处,不由得僵了一下,但好歹还是能靠到床头上了。他是个男人,才不是什么小媳妇。
江云看了一眼照进地板的斜阳,道:“我电话没响?胡清他们没找我们?”
“找了,”奚烛顿了顿:“你没听到电话响……我看是胡清,就替你接了。”
“哦,”江云点点头,挪动着想下床去,这时他又发现,手脚像被灌了泥浆,动作完全伸展不开。
“……”
不至于吧?
奚烛垂下眼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江云第一次见他说话支支吾吾:“我……你……这几天可能行动不便,别下床了,躺着吧……我给你把粥端进来。”
什么叫我这几天行动不便?
他满脸疑问,虽说有点放纵过度了,但……
奚烛没再说什么,他默默的端进来一碗粥,说一不二的给江云喂干净了,之后,才听到他不清不楚的开始解释起来。
根据他躲躲闪闪的言辞分析,江云勉强知道了大概意思。
他的那东西去了里面……真龙第一次开荤,似乎是灼到了人,而且,要不是江云非正常人,后果好像还挺严重,说不定会因此筋疲力竭,烙下一个虚弱的病根子。
但真龙很快又解释了,只因为是第一次,之后就不会这样了。
“……”
江云靠在床头上,心下感叹,有些恋爱谈起来居然还有生命危险。
他道:“那你昨晚还……”还那么不依不饶,可真舍得啊。
奚烛凝着眉:“我不知道,我下午叫过你几次你都没醒……怕出事,然后我问了余大才知道的。”
江云惊道:“你问了余大?”
奚烛抿了抿嘴角,看起来有些为难和不知所措。
江云最怕他这种表情了,心中一软,道:罢了,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他对象是神兽呢……这种事情他不问家长也不知道吧。
于是后脑勺靠到了床头上,既来之则安之的轻轻摆了摆手:“没什么,那就躺着吧。”
见他不和自己“计较”了,奚烛大概松了一口气,蹭到他颈间,搂住了他。
柔软的发丝摩挲在江云脸颊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奚烛的“脆弱”,像是抱着一只小狗,顿时被这一举动逗笑了。
这个人时而精明时而坦荡。有时候连他都看不出来什么时候是装的,什么时候是真的。但这没什么,虽然很多事情他不一定清楚细节,但江云知道他为自己做的太多了,愿意相信他哪怕是伪装,也都是为了两人之间的“融洽”。
难得清闲下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江云下了地,拒绝了奚烛的帮扶,举步维艰的挪到了房门,想去客厅沙发里瘫着,没想“龙息”真不是开玩笑的,几步路愣是让他走了五六分钟,奚烛杵在后边看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抄起他的腿三下五除二抱到了客厅里。在沙发上摆好之后,奚烛还特意提醒道:“范青山不在,晚上才会回来。”
江云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窗外的天空浮现了一片淡红色的云,奚烛的脸上浮出了笑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从储物柜里拿出几包薯片摆在江云手边,调出了昨晚没看完的电影,在他身边坐下,煞有介事地偏头看他:“还想吃什么吗?”
“啤酒。”江云道。
“这个不行。”奚烛道。说完,给他倒来了一杯温水:“多喝热水。”
江云知道他是故意的,笑骂道:“你别太过分啊!”
居然敢欺负一手“制造”出来的病患!
奚烛笑了一会儿,才稍微正经下来:“啤酒真别喝了,除了酒,其他的什么都可以,要什么我去买。”
他看向江云的目光里,火没了,只剩下清泉一样的光,流水缓缓,柔得像轻抚在心口的手。江云被这样的“体贴”晕得骨头都软了,没有办法,一滑靠到了他身上,道:“算了,算了,我还是多喝热水吧。”
入夜前的空气总是让人慵懒。
偌大的客厅里,英文台词复而响起,伴随着嘎吱嘎吱啃薯片的清脆声,没了范青山,俩人之前又闹腾了半天,散了不少精力,此时终于可以安静下来,认真观看起昨晚没被尊重到的电影剧情了。
安然于心,“美人”在侧,江云盯着电视屏幕,看似认真,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舒适感令他期间没来由地走神了好几次。直到片尾曲响起时,手机铃声彻底把他的魂儿催回来了。
时针指向九点,混沌局的两个工作狂提着一袋“拜访礼”,出现在了他们家里。
句句把咖啡纸杯和小蛋糕摆在桌子上,应下主人还算友好的招呼,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家的咖啡好喝,雪华君,”句句嘤嘤道:“孝敬您哒。”
“……”
江云的视线落在小蛋糕上。
句句扫视客厅一圈,笑盈盈:“你们在看电影呢?”
江云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拿起一杯咖啡看了看。
句句:“这个是……”
话到一半,他忽然哑巴了。
“……”
见没了声音,江云抬起头,发现句句正盯着自己的脖颈处,目光显出了某种惊异。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不该他看的风光。
短暂的沉默之下,句句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视线扫射在自己脸上,顿时一屁股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跑到胡清身后,拱了拱他,道:“那么晚打扰了!我们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下,树精那里我们处理好了!”
胡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他一拱,回头冷冷睨了他一眼。
句句努嘴回瞪他。
江云收回了视线,说道:“哦,是什么情况?”
“啊……先说那滩血吧,”句句盯着地板:“我们把树精收掉之后,在它下面的坑里找到了你们说的血沟,顺着那里往下挖,发现下面是个两米见方的血池,里面的血和我们在工厂看到的一样,魔气非常浓郁,那只树精大概是无意中在土壤里吸收了这个,染了邪魔气之后变异,不吸灵气,反而开始吸起人的气血甚至尸气的。”
江云问道:“它还吸尸气?所以山上那些棺材里的尸体是它偷走的?”
“有一副棺材下有个洞,直通树精老巢,它一卷就能把尸体卷进洞里。”胡清回答道:“我们去村里问了,那个村的人几乎已经痴傻,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还算能正经说话,他说,半年前他们村开始有人失踪,全村出去帮忙寻找,不过找了几天怎么都找不到,其中两个还因此一去不回了。这件事之后,他们人心惶惶,不想又把人赔进去,便消停下来。本以为仅仅如此了,没料到过了大概一个月,又开始有人消失不见。”
“他们为什么不报警?”江云问道。
胡清道:“他们村没有通讯工具,那两个一去不复返的人就是想出山找警察才失踪的。”
江云点了点头。
看他们了然了,胡清便继续讲故事。
再之后是两个青年和一个小孩不见了,但这次他们找到了其中一个青年的尸体,发现他在一棵树上,身上缠满了藤条。带回去举行丧礼后,他们抬棺上山。到此时,村里的人已经不敢单独行动了。大多时间都躲在家里,靠存储的粮食维生。
他们远离城市,居住在深山,多少有些疑神疑鬼,所以不算笨,认为是村子里来了妖怪,或是不小心触怒了鬼神,才会招来如此厄运。不过不太妥当的是,他们觉得这时候只要老实本分下来,情况应该就会有所缓解。
但是事情的发展不像他们一样单纯美好,仿佛死神降临,一百多口人的村子经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只剩下了三四十人。这时候再想懊悔没有拼死离开村庄已经晚了,他们被浊气深深影响,没了念想,只剩下一丝心智供他们操纵躯体行走。
那些在山上乱摆的棺材里,有些躺着的是意外出现的尸体,有些是忽然病死的。
江云皱起了眉:“树下埋了魂魄,你们叫上中管局的人一起去看了吗?”
胡清:“昨天听你们说那些魂被拘禁在树下,我们今天出发的时候就带上他们一起了,不过收了树精之后,他们说那些魂魄自己离开了。”
江云点点头,这时句句问道:“这一串事情大概都说得通,唯一有一个地方想不通的是,树精为什么会拘魂?它们向来不会干这种修炼邪术的人才会干的事情,你们觉得,它是为了什么呢?”
奚烛道:“魂魄被拘禁得久了,会逐渐散发出怨气。”
三人一同看向他。
“小型血海出现在那里,先是树精变异,再是死了大半个村的人。结果是什么?”奚烛看向胡清。
胡清顺着一想,想明白了,他道:“结果是那里涌出了大量的污浊气息,这些气息可以吞噬掉周围的灵气,如果树精一直没有被发现,这些气息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就像空气污染一样,慢慢影响那片大山的人,那些离得更远一些的人即使不生病,也会逐渐心智扭曲,说难听一些,他们即使不成魔,也差不了太多,会因为心思污浊而变成反社会型人格。”
“如果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时机一到,魔族的人现身推波助澜,大概就没有多少人可以睡得安稳了,这个时候,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人转化成自己的同类。”句句不甘示弱的接着分析:“那么问题就严重了,这样灭绝人类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没有被我们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