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幅名为天的画布上，深蓝色浓得近乎与黝黑一般。钛白是稀缺的色彩，画不出一整笔亮白的月，只稀落的敲下三四个碎星，黯出幽荧的光。
范泰久违地与尹硕靠在便利店外的栏杆上，一瓶易拉罐饮料搭配温热的金枪鱼饭团。
“帮我个忙吧。”范泰放下饮料，将一封钱从口袋中取出，放进尹硕的怀里。
“哥，你说，我不要钱。”尹硕匆忙腾出一只手来回拒，却被范泰强硬按下。“不是给你的。明天放学后找几个好事爱八卦的初中生来我们校门口吧，这些钱你拿去分给他们，就当酬劳。”
客人走进便利店，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尹硕没有问为什么，语气轻松地叮嘱：“好。但是哥不要做危险的事喔。”他将半个饭团塞进口袋，冲范泰笑了笑，回到岗位上。
第二天，范泰旷课了，没人为他担心。
他躲在校图书馆的角落里，直到临近放学才走出。楼道中静悄悄的，与朗朗书声的教室相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哒哒的脚步声，便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时钟。
顶层仍旧是一面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住了通往“自由”的天台。范泰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工具，两三下将锁除去。
“吱呀”一声，他走上天台，坐在矮墙之上。两腿悬着，垂在九层高楼之外。放学的铃声响起，他往下看，一点移动的黑便是一位学生。
学生们向外走去。欢闹声很快便充斥整个校园。等脚下人头渐渐多起来，才听见一声尖促的惊呼，众人纷纷回过头看向那名女孩，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仰起头，这才注意到了实验楼上悬坐的范泰。
因实验楼与校门仅隔着条人行道与中央喷泉，因此从校外望过去，范泰的身影也并不渺远。
范泰的脚下很快聚集起一簇簇黑，像是朵朵团抱在一起的深色乌头花。星子似的闪光灯纷至沓来，摄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出好戏。
着急回家的也不急了，又从校外走回来，仰着头看。而冷漠的人依旧冷漠，目不斜视地离开校园。
校外站着几个少年，端着一张张笑脸举着手机在摄像，窸窸窣窣地说：赞啊，发网上肯定能小火一把。
楼下的人各自交头接耳，有催跳的、有祈祷明天放假的，有猜测他上去的原因的，有叫他别博眼球的。只有寥寥几人在问：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叫老师来？该怎么办？
约有十几分钟过后，姜老师与教导主任才匆匆跑来。二人跑到顶楼时已气喘吁吁，隔着十几步远，范泰听见教导主任骂说：我看还是找人把这门焊上最好。
等他们走近，又已换上满脸油腻腻地笑。
“范泰啊，有什么事不能找老师来解决？做这么吓人的事干嘛。”是姜老师。
“是啊，有什么委屈，是不能好好说的？太极端、太没耐心可不好。”
二人并不是真心劝说，拿两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应付。或许，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范泰只是拿跳楼当幌子，逼他们先向他妥协。其实二人心里都清楚范泰是因为什么才站在这里。
“我也想好好地说。是老师你先让我闭嘴的。”九楼是一个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楼层。
姜老师与教导主任对视一眼，后者道：“孩子，别这么轴。老师们犯不着冤枉你一个学生。要是还觉得成绩有问题，不然这样，你来办公室做一下B卷，我们按照B卷的成绩给你重新分班怎么样？”
警笛声划过喧闹，割出短暂的安静。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走下车，一步不停地往楼上赶。跟在警车身后的是消防救援队、医疗救援队。
不知是败给自己良心的同学拨得电话，还是被母爱控制的母亲摁下的按键。
看着红蓝闪烁的警灯，范泰轻轻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地笑，“老师，如果我跟你们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站上来了吧？到那个时候，处分还是开除，都是你们说了算。”
警察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范泰站起身来，脚下是低矮的围墙，身后是九层楼高，充气垫还未摆放到位。
“为什么我的卷子上是别人的字迹？”
二位老师苦愁着眉，转头向二位警官以诉苦的口吻描述着前因后果。他们的表演落在范泰眼里，夸张地有些滑稽。
校长此时才赶到。不是因为论坛里沸沸扬扬的讨论，是因为警察，怕“家丑”被外人知。
他第一句话就是：“现在的小孩就是敏感，一丁点大的事情竟然劳动警官您们跑一趟。真是惭愧。”随后转向主任二人，“你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随后才面向范泰，“同学，你看事情闹大了对你我影响都不好，眼下警察也在，你先下来，我们当着警察的面一起解决。”
范泰的目标很明确，借着警察的权力逼迫姜老师不得不拿出他的试卷，将成绩更正。他侧头望向下面，充气垫已蓬起来，准备时刻包裹住落下的孩子。
他跳下去顶多是轻伤，或许正好遂了他们的愿，解决掉一个偏执的学生。他早料想到这情况，因此亮出口袋里明晃晃的美工刀，想也不想地横在颈上。
五人纷纷慌了神，楼下也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叫。
刀刃在颈间压出轻粉色的痕迹，警官进退两难，一壁安抚着范泰，一壁暗示姜老师：“到底有没有拿错卷子？”
姜老师张着嘴，用目光向校长询问。见那抹轻红一点点加深，校长生怕闹出大事儿，连忙点头：“是是，肯定是订错了卷子。姜老师，快去再仔细找找。”
姜老师匆匆跑去，范泰稍稍松了手，却还是僵持着。没过多久，姜老师拿着一套试卷赶回，先递给了警官，年轻的警官张开试卷让范泰看。
“范泰，是老师弄错了。对了下学号，这套才是你的。那么多卷子，又要批改又要登记，难免眼花了一下。”
“既然错了，那就改回来嘛。看看这个成绩在几班，回头给他重新编进去。”校长挤眉弄眼地看向教导主任。
“噢噢……”教导主任走过去翻看卷子，心里约莫一下，装个样子，“按这个成绩，应该能分到六班。”
看到这个结果，范泰心里松下一口气。还好、和他预估的分数相差不多。但他不敢轻易走下来，他看向警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让他们写一个保证书，保证会让我回六班去。否则……”他又将刀刃往肌肤中压下，一道鲜红的痕迹顷刻显现出来。
“写！写！”警官赶忙出声，即刻着年轻警官取来纸笔，由校长提写出一份保证书，三人各自签下名。
范泰此时才在警官的劝导下走下天台。楼下观望的学生自觉没趣了，一哄而散。他接过保证书，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问警察：“可以去公安局盖章留存吗？”
年轻警察被逗笑了，“你还挺谨慎的？老师还能骗你不成？”年长的说，“当然行，反正几位也得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走吧，学生。”他揽过范泰的肩膀，将他与三位老师一齐带回警局。
询问室里小警察听着范泰的讲述，挠挠头，用眼神和师父交流着。直到最后送范泰出门，老警察才问：“你知道对我们撒谎的后果吧？”见范泰点头，他又道，“但我私心希望你对我们撒谎了。”
“我没撒谎，真的。”他坚定地道。
范泰重新回到校门口，找到拍摄的几个初中生，将几张钞票递过去，“你们是尹硕找来的吧？把视频发给我，你们就可以离开了。”几人没多讲，收钱、发视频。“哥，下次有活儿再叫我们啊！”几人嘻笑着和范泰这位财神爷挥手告别。
若说从前无梦的夜是漫长而煎熬的，那么此夜就是漫长而甜蜜的。
月隐日现，又是一晴天。
范泰数着阶梯，在二楼停下。
“范泰！我就知道你一准这个时候来。真是恭喜你了。”秀材站在二楼梯台上，笑盈盈地望着范泰。
秀材笑开时左侧有一旋梨涡，十分可爱。他很少笑得这么开心，所以范泰也从未注意到。
“你呢？”范泰问。
秀材微怔一瞬，依旧笑：“我还是老样子。但看到你成功了，我是真的特别开心。”
“你不离开吗？凭你的成绩，冲进前五十很容易吧？”
“太迟了吧？”秀材思索片刻，譬喻道，“你见过陷入泥沼的人吗？起初也是奋力挣扎，陷进去、拔出来，可是陷的总比拔的多，于是越来越惊恐，越来越拼命地挣、慌乱地呼叫。明明岸上有人，一个个却像树一样静默的人，所以没人能回应他的呼唤，也没人能给他一根救命的树枝。渐渐地陷得深了，他看见同样掉进来的人正慢慢从沼泽里剥离，他学会了技巧，却还是出不去。”
他的笑又藏进了深处，如絮状拢在眉头的是乏力，“不是没有尝试的勇气，是没有力气了。”他轻轻叹口气，泛起的是苦笑，“只要待着别动、静静地呼吸，即便只剩头还在外面，也算活着吧？只要还活着就好。”
此时全礼英呼喊秀材的声音从更上一层传来，秀材勉强打起精神，和范泰简单告别后，匆匆跑上去。
楼道里的同学陆续多起来，范泰转身走向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