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泰的座位是临时增加的,在班级的最后一排右侧,孤零零地突出个角,贴着扇关不严的窗。
幸而桌子是新的。但同学们的目光仍是带着鄙夷的冷漠。
作业纸被裁成规整的长条,在桌面摆放出“扒弃鬼”的字样。坐在前桌的是位身材肥胖的西瓜头,他转过来指着那三个字,生怕范泰看不懂似的给他解释:“扒是扒窃的扒,弃是被抛弃的弃,鬼是阴暗的人。我起得还算贴切吧?送给你当见面礼。”他说完便独自咯咯乐起来。
初来乍到,面对新同学们的狎乐,范泰一概回以沉默的态度。然而到第二天,本该放在教室前的垃圾桶被挪到他座位的正后面。他扫视一眼,看见右前排正睨着他窃笑着,想必就是作俑者。偶尔课间有几个顽皮的拿着垃圾远远地投向垃圾桶,有些落在外面,有些正砸在他身上。这时他们便会笑着说:抱歉范泰,麻烦帮忙收拾一下吧。似乎这样就会显得他们很有教养。
在六班,范泰时刻恪守着他的“美德”——忍让。这美德落进他们的眼里,便成为屈让的信号,于是愈发变本加厉了。
渐渐地,除了几个脸皮薄的外,大家也不再唤起范泰的名字,而是以前桌用来取笑他的外号来代替,“扒弃鬼”、“扒弃鬼”地叫传开来。那脸皮薄的,也不肯再格格不入地叫他的名字,便以“喂”、“那谁”来借代。
所幸的是,班里的学生还未溺在武力带来的酣畅之中,所以不似全礼英般地对他拳打脚踢。但也不缺调皮撩才的装无意似的和他频繁发生肢体的碰撞,事后又不打诚恳地笑着问:你还好吧?
他曾带着“罪证”找到老师,换来的却是老师不咸不淡地回答:“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你成绩优秀,再没人会盯着你的短处。”又或是维护着作俑者说,“他也不是故意的,班级就这点大,同学之间有点肢体接触很正常”。偏心的话听多了,渐渐地他便也不再去了。
范泰经常会安慰自己,说这样的小打小闹与全礼英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忍耐几番,大家也渐渐觉得没趣,不如省下时间多做两道题,因此这股“肢体霸凌”的浪潮得以逐渐退去。然而语言的凌迟却一直施行着。
桌子上擦掉、扫净后反复出现的恶意留言;不知何时被贴在背后的纸条;储物柜里衣服上红色水笔画出的词语,是任凭他怎么也洗不净的刀子。
面对那些异样或讥讽的目光,他不是没有求助过,然而老师也只是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自白,在他陈述完后叫他去校医室开一副安神的药,“好好休息,少在那儿疑神疑鬼的。”老师的心声仿佛钻进了他的耳中:现在的孩子真是脆弱……
刀子割出的伤疤结成永久的痂。渐渐地连范泰自己也都被说服,顾景惭形地垂下了头,任凭同学将他排斥在集体的外面。
他想,只要学习就好。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别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而事实总非如此。
“喂,那谁。”一道女声从前面传来,“我今天要和爸爸妈妈去餐厅吃饭,打扫卫生的事,你一个人也能完成吧?”她用着询问的语气,人却已走到了门口,“记得把门锁好哦,明天早点来开门。”
女生的身影走远了,范泰依旧在收拾着书包。他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一圈四周,嗤出一声冷笑。这间教室的卫生从开学第三周起,便被他承包了。
范泰打扫到一半时,教室的门被敲响。他狐疑地抬头察看来人,便看见秀材顶着满脸的伤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过来,“要我来帮你吗?”
“你的脸怎么伤成这样?”范泰不客气地递去一把扫帚,语气关切。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秀材帮范泰清扫起另一半教室,“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卑鄙,但我真希望能回到你在十班的那段时光。只有那时会让我觉得活着不是件特困难的事。”
“现在来找我也还来得及。”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秀材一笑。范泰也跟着轻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二人很快清扫完毕,随后又将桌椅归置整齐,这才锁门离开。教学楼空荡荡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响亮。
“全礼英他们愿意放你来找我?”
“今天他们父亲接他们去做弥撒,一放学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教学楼走到喷泉广场再到校门外,一路上都空旷旷的。
天静静地悬在那儿,云彩被搅匀在靛蓝的海里,蓝便淡了,化成一片透着青的灰。搅打时飞溅的沫子落下来散开,就成了灰沉沉的轻纱,在城市中似有若无的笼着、障着。
秀材一只脚迈向右方,“如果可以,真想能和你待久一点。”就像水里快要缺氧的鱼儿终于得以浮出水面,透出的第一口浓氧一般,使人上瘾。
“那就走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开始、你今天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你不回家?”
“是啊。弟弟说今天是周五,无论怎样都要叫我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秀材有些犹豫。他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也自觉算不上讨喜,所以总会先因害怕融不进去或将人的关系搞得僵住,从而在一开始便离开社交之所。
“走吧。他很喜欢交朋友。”范泰轻轻地推一把秀材。一个红灯长的犹豫,绿灯进入倒计时,他最终选择跟上前去。
二人前后脚走到尹硕兼职的便利店门口。此时正是上班族下班的时间,因此便利店中的客人络绎不绝。
范泰带秀材坐在外面边写作业边等。直到远处海潮吞没夕阳的光泽,乌黑的天地间渡上月的银辉,尹硕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来。
“哥。你来啦,这位是?”尹硕一屁股坐下来,打开瓶汽水,猛灌一口,用眼光指向秀材。
范泰便向尹硕介绍起秀材。二人顺着范泰的话又往后聊几句,气氛逐渐变得亲密起来,尹硕话锋却陡然一转,“我知道一款药效特别好的伤药,回头叫范泰哥给你送过去。”
秀材被打得措手不及,神情有些呆滞,片刻才恍过神,“噢、噢,好……”他以为尹硕会追问伤口的事,却没想对方又将话题闪往别处,心里不禁暗自松下口气。
几人聊足了,肚子却咕咕地抗议起来。
“走,请你们吃便当。”尹硕大手一挥。
秀材跟着起身,范泰落在队尾,见秀材和自己的包放在桌上,突然笑了,他打趣秀材:“把书包拿上吧?毕竟放在外面的就是无主之物,小心被人偷走知识殿堂的钥匙。”他见秀材一番考量后果然要去拿,又笑着将他拦下,推进便利店,“诓你的。”秀材一头雾水,尹硕却已笑成一团。
三人各自挑选完便当,便坐回外头的桌上。尹硕将头顶的遮阳伞收起,露出一整片天空。然而因为阴天的缘故,天上只有半轮若隐若现的月,所以他们只能瞭看远处的灯火万家,也像群星般闪耀,却比星更显唾手可得。
尹硕望着一点点代表着“幸福”的灯火,不禁喟叹一声,回忆起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秀材侧耳倾听着,神不知鬼不觉地也加入了进来,诉说着自己在首尔居住时,温馨而快乐的童年。范泰只是听着,偶尔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出一会儿神,等秀材问及他时,他才故作不在意地一耸肩,“我?没什么印象了。与其说是父母,倒不如说是有血缘的冤家更贴切。……在福利家庭里,爸爸妈妈也很冷淡……你们吃过抹布味的早餐吗?爸爸做的早餐总是有股臭抹布味……”他努努鼻子,用手扇了扇。
“看来,我们都是没有家人的人。”秀材感慨道。
尹硕不解地问:“你爸妈不是还陪着你吗?如果你算没有家人,那我和哥岂不是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差了?”
他答:“你被父母抛弃,范泰的父亲有名无实,我的父母呢,名不副实。每次都说是为我好,忍耐也是为我好……拿了我的赔偿金,却都投进了自己的生意里,最后把自己也投进了生意里……如果不是家里还有他们的生活痕迹,我甚至以为我是自己住的。”
尹硕听罢举起饮料,在秀材的饮料上轻磕一下,“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啦。秀材哥,你是几月生的?”
“十二月。”
“噢,那你是二哥。”他的饮料瓶又碰上范泰的杯壁,“大哥!”
几人举杯乐融融地笑在一团。
将肚子里的牢骚一泄而空,直到夜深得寂然,几人才觉餍足。范泰不放心秀材独自回家,将人送到楼下,这才转身送尹硕回去。
“哥,还记得我之前说要来和我们一起住的朋友吗?”
“嗯。他要搬来了吗?我说要收房钱,是开玩笑的,你应该知道吧?”
“他不来了。”尹硕道,“他母亲二婚,新爸爸是一个富商,听说为了彰显自己对妻子的宠爱,将他接了回去,送到国外念书了。”
“真好。”范泰的声音里夹着点羡慕。
“还有我们的地下室,我租了出去。但是哥留下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存。”
说到这里,范泰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拉住向前走的尹硕问:“那你现在住哪里?”他看着身前的路,还是通向烂尾巷的。
“金奶奶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身边得有人照看着。所以这些日子我都住在金奶奶家。”尹硕紧接着道,“哥,你最近有时间的话,来看看金奶奶吧?她很想你,常跟我念叨着你呢。”
范泰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他没立刻回答,尹硕也不催促,只等烂尾巷的巷口近在咫尺,范泰这才道:“好。我下周月测结束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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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