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店是洛默自己翻出来的，自上次海鲜店不欢而散以后，他继续发掘适合出片的餐厅，等陆绍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排出来的空隙。
前一天夜里，他趴在床上刷了半天手机，评论一条条往下看，连别人坐哪张桌、用哪只杯子拍出来更亮都记了。和牛塔要摆在窗边，甜品得等灯一暗再拍，靠里那排座位背景干净，靠窗那排能拍到江面反光。攻略做得很细，细到连服务员会不会主动帮拍都看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他把链接丢给陆绍衡，只写了一句：晚上去这家。
陆绍衡过了快半小时才回。
“今晚可能晚。”
洛默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回去，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我定位了。”
下午他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头发吹了两遍，衣服换了三次。黑色高领嫌闷，浅灰衬衫又太素，最后挑了件版型很挑人的薄针织，肩线利落，领口压得刚好。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手指慢吞吞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觉得这样更像随手搭的，不像刻意收拾过。
他到得早，服务员把他往靠窗那排领。他没立刻坐，先顺着那一圈走了一遍，把灯、角度、背后的人流都看了，最后挑了最里面那张双人位。江面就在窗外，天还没全黑，玻璃上叠着一点天光和室内的暖影。桌上摆着一盏小灯，亮得不刺眼，照人正合适。
陆绍衡迟了二十分钟。
他进门时还在看手机，身上西装没换，领带松了一点，眉骨压着，像刚从另一个场子里抽身出来。服务员迎过去，他抬眼扫了一圈，先看见洛默，脚步才略停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掌心里。
“来了。”洛默说。
陆绍衡走到对面坐下，嗯了一声，视线在他脸上落了两秒：“等很久了？”
“还行。”洛默把菜单推给他，“你看下想吃什么。”
陆绍衡接过去，翻了两页，没细看，问他：“你不是都查好了？”
洛默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你还装模作样看什么。”
“免得你说我敷衍。”
他说这句时语气无奈，洛默却还是被哄得顺了一点，抬手按了两道菜，又点了那份和牛塔和评论里常被拍的甜品。看了陆绍衡两眼，把勾选的大龙虾，点了又默默划掉了。服务员走后，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收藏的几张图给陆绍衡看。
“等会儿这个角度好一点。”他说，“窗边别拍太满，桌上这盏灯要带进去。”
陆绍衡看了一眼，刚要说话，手机震了。
他垂眼看了来电显示，抬手示意了下，接起来。
洛默脸上的笑意还挂着，慢慢就淡了。
电话不长，三分钟左右。陆绍衡说的话也都很短，“材料先发我”“这个版本别签”“明天早上再定”。他全心全意地打着电话，像这家店的灯、桌、窗景全跟他无关，他只是借这里坐一会儿。
挂了以后，洛默把手机收回去，问他：“忙完了？”
“暂时。”
“那拍照。”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菜还没上。”
“先拍人。”洛默已经起身，拎着手机走到窗边，照着别人攻略里那种站法站好，半侧着身，手扶在椅背上，“你往后一点。”
陆绍衡接过手机，照做。
他拍得不算太差，但也绝谈不上好。角度不对，构图也死，洛默脸拍得没问题，腿却短了一截，背景里还多卡进去半盏灯。洛默走回去看了一眼，当场皱眉。
“你这拍的什么。”
陆绍衡低头看屏幕：“人不是挺清楚。”
“谁让你只拍清楚了。”洛默把手机拿回来，站到他旁边重新比，“你要蹲一点，往左挪，窗外那道景带进来，这里不能切掉。”
陆绍衡没说什么，又照着拍了两张。
第二轮好一些，还是差点意思。
洛默删删留留，耐性还在，嘴里却开始嫌：“你真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陆绍衡看着他低头挑照片，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你能干什么。”洛默抬头，“坐办公室打电话？”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陆绍衡自己的。
他看一眼屏幕，眉头先拧了下，还是接了。服务员正好把前菜送上来，洛默坐回位置，刚才那点兴致被切得七零八碎。他拿起叉子戳了下盘里的柠檬片，又抬头看陆绍衡。
陆绍衡侧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过了会儿，他把手机换了只手，开口道：“预算重做，今晚发不过来也得在凌晨前给我框架。供货商那边我联系，你先别去碰对方。”
洛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一下一下敲着杯壁。
等电话挂了，前菜都凉了一点。
陆绍衡把手机放下，看他一眼：“怎么不吃。”
“等你喂。”
陆绍衡抬眉：“你几岁。”
“看你现在能不能腾出手管我。”洛默拿起叉子，又放下，“你继续忙。”
陆绍衡看着他，没接这句，只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点：“先吃。”
洛默吃了两口，没再说话。
和牛塔上来时，店里灯光正好暗了一档。旁边那桌女孩子已经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洛默原本也想拍，他甚至还记得哪个酒杯摆前面更好看，可他刚把手机点开，陆绍衡那边第三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次更久。
洛默把手机屏幕锁了，靠回椅背，看着陆绍衡。
陆绍衡和助理讲电话时神情会比平时更冷一点，话不多，每一句都掐在点上。对面像在解释什么，他没耐性听长篇，直接打断：“结果给我。过程明天再说。”过了会儿，又道：“医院那边我晚点过去，你先让人守着。”
医院。
洛默听见这个词，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电话挂了，陆绍衡拿起餐叉，终于开始吃东西。洛默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家里也有事。”
陆绍衡动作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说医院。”
“嗯。”
“谁住院了？”
陆绍衡看他一眼，没打算细说，只道：“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洛默盯着他，半晌，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他还想再问，又忽然有点没劲了。那口本来顶着的火，被家人身体不好，这个正当的理由，压得不上不下。陆绍衡看起来是真的在忙，忙的也都不是能拿来撒娇耍脾气的小事。可这并没有让他更舒服，反而更难受。因为这意味着，陆绍衡不是故意冷着他，只是有太多比这顿饭更急的东西，挤在他前面。
甜品端上来时，洛默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给我拍这个。”
陆绍衡看了眼桌上那只做得很夸张的甜品盘：“你不是已经拍过了。”
“那是我拍的。”洛默把手机递到他手里，“我现在要你拍。”
陆绍衡接过去，照着拍了一张。
洛默看一眼，脸都木了。
“你把灯拍成这样干什么。”
“亮一点看得清。”
“谁要看得清，我要好看。”洛默把手机抽回来，“你能不能稍微带点脑子。”
陆绍衡放下叉子，看着他：“我今天陪你来了，也坐在这儿了。拍照这事，差不多就行了。”
这句说得很平淡了。
洛默却像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起了毛。
“差不多？”他看着陆绍衡，“你觉得今晚什么都差不多。”
陆绍衡意识到不对，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不是这个意思。横竖都是要吃的东西，拍那么多，味道不会变。”
“那你什么意思。”洛默把手机搁到桌上，又开始翻账，“我挑地方，订位置，查攻略，坐在这儿等你。你人来了，心在外头。照片拍成那样你说差不多，饭吃到一半你就接电话，连看都没怎么认真看我一眼。陆绍衡，你今晚到底是来陪我吃饭的，还是借我这张桌子坐一会儿。”
陆绍衡没立刻说话。
他大概也知道，这话没法全否定。
洛默看着他那个短暂的停顿，心里更凉了一截。旁边那桌还在咔咔拍照，笑声很近，灯也好看，窗外的水面还在亮。他本来想要的那点东西全摆在这儿，只是到了自己这一桌，就像哪儿都缺一口气。
“你要是这么忙，其实可以不来。”洛默说。
陆绍衡抬眼：“我不是来了。”
“你来了，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洛默笑了一下，眼底却没笑意，“陆绍衡，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好打发。”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洛默坐在他对面，眼神盯着他，“你来一下，坐一下，吃两口，接几个电话，这顿饭在你这里就算交代过去了。可我不是。”
他说到最后，责备的意味又出来了。
陆绍衡把手边的杯子转了下，终于开口：“我今天确实有事。”
“我知道。”洛默点头，“你天天都有事。”
“洛默。”
“嗯？”
“你非要这样说话？”
洛默看着他，安静了一秒：“那你要我怎么说。夸你还记得来见我，夸你边打电话边陪我已经算用心？”
陆绍衡脸上的疲惫终于压不太住了。他今天本来就没闲过，整个人像一根已经绷久了的弦，洛默这顿饭从拍照到现在，一直在往那根弦上拨。换作平时，他还会顺着哄两句，可今晚他实在没多少余力。
“你想拍照，我拍了。你想来吃饭，我也来了。”他声音不高，“我今天真没办法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这里。”
这句一出来，洛默反而静了。
没消气，还终于听见了最不想听的那句话。
他对着陆绍衡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盘甜品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动作不轻，勺子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行。”他说，“那你继续忙。”
陆绍衡皱了下眉：“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洛默低头切了块甜品，送进嘴里，甜得发腻，他还是咽了下去，“我以后不拉着你做这种无聊事了，省得耽误你。”
这话说得居然不像赌气，仿佛洛默洗心革面了，真打算记下。
陆绍衡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手机偏偏在这时候又震了起来。桌上那点刚要转圜的气氛，一下又断了。
洛默看了眼来电显示，先替他笑了。
“接啊。”他说，“别让人家等。”
陆绍衡手指停了一瞬，还是把电话按掉了。
“先不接了。”
洛默没料到他会按掉，眼里很快掠过一点亮，很短，像火星。下一秒，那点亮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声音淡了很多。
“现在接不接都没意思了。”
陆绍衡看着他，胸口一时堵得难受。
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甜品剩了一半，和牛塔也没怎么动。洛默后面没再闹，甚至话都少了，安静得让人更不舒服。陆绍衡结账时，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刚才拍的那堆照片，一张一张往左滑，最后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其实不算最糟。灯光也有，侧脸也有，连桌上那盏小灯都稳稳落在角落里。可他看了几秒，还是按了删除。
陆绍衡站在旁边，看见了，问：“都不留？”
洛默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留着干什么。”他说，“提醒我你拍照多烂？”
他说完先往外走了。
陆绍衡跟在后面，隔着半步远，看着他后脑勺。电梯门开了又合，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站得很近，谁都没碰谁。
到车边时，洛默忽然停下来，拉开副驾门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陆绍衡一眼。
“我本来今天想和你拍张合照。”
陆绍衡怔了下。
洛默却没等他接，已经弯腰坐进去了。
车门关上那一下，声音不重，落在夜里却很闷。陆绍衡站在外头，手还搭在门把上，过了两秒才绕去驾驶座。
回程一路都很静。
红灯停下时，陆绍衡偏头看过一次。洛默靠着车窗，脸映在外面一闪一闪的灯影里，看不出在想什么，手里却一直攥着手机，攥得很紧。
陆绍衡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出什么大事。没人摔杯子，没人翻脸，连争执都算不上太凶。可也正因为这样，那点坏掉的东西才更明显。
它不是一下断的。
是从他按掉第一张照片开始，从第二通电话响起来开始，从差不多就行说出口开始，一点点裂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