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青溪镇的居民们渐渐习惯了回春堂里多了一个勤快的小伙计。
虽然这个小伙计有时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尤其是对那些想占沈大夫便宜的泼皮无赖,那眼神简直能杀人。
但只要沈大夫一开口,他立马就会变得乖顺无比,像只收起了爪牙的大猫。
“离儿,去把这几味药捣碎。”
“好嘞!”
“离儿,火太大了,小一点。”
“马上!”
“离儿……”
“在呢在呢!师尊有何吩咐?”
每当这个时候,沈长渊都会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而萧离,则乐在其中。
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几百年都白活了。
什么称霸天下,什么飞升成仙,都不如现在给师尊捣药来得快乐。
为了调理沈长渊的身体,萧离经常会偷偷溜进深山老林,去寻找那些珍稀的灵草。
凭借他现在的修为,那些对凡人来说如同禁地的险地,对他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万年的灵芝,千年的何首乌,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天材地宝,都被他当成萝卜白菜一样挖回来,然后变着法地给沈长渊补身体。
在这些灵药的滋养下,沈长渊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咳嗽也少了许多。
这让萧离更加有了动力。
转眼间,到了上元节。
这一天,青溪镇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各种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师尊,我们也出去逛逛吧?”
晚饭后,萧离看着窗外绚烂的烟火,有些期待地说道。
沈长渊本来想拒绝。
他喜静,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而且外面天寒地冻的,他这副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但是,当他看到萧离眼中那期待的光芒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字。
“好。”
萧离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不由分说地给沈长渊披上。
“外面冷,多穿点。”
他细心地帮沈长渊系好带子,又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绒毛,直到把沈长渊裹得像个雪团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萧离很高大,一身黑衣,英俊挺拔。沈长渊虽然消瘦了一些,但那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依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那个就是回春堂的沈大夫吧?真像个神仙似的人物。”
“旁边那个是他徒弟?长得也真俊。”
“听说他们是一对……”
“嘘!别乱说,小心被那个黑衣煞星听到!”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萧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得瑟地挺了挺胸膛,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沈长渊是我的人”这几个大字。
沈长渊则是有些无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走吧,去河边看看。”
河边正在放河灯。
无数盏莲花形状的河灯顺流而下,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师尊,我们也放一个吧。”
萧离买了两盏河灯,递给沈长渊一盏。那河灯做得极其精致,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形状,花瓣是用粉色的宣纸糊成的,中间的一点烛火摇曳生姿,映照得沈长渊的脸庞愈发柔和。
沈长渊接过河灯,看着那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放过河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成为长生宗的老祖,也没有背负那么多的责任。那时的他,也曾有过少年的意气风发,也曾幻想过仗剑走天涯。可惜,后来的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师尊,你许了什么愿?”
萧离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天上的星星,里面倒映着沈长渊的身影,仿佛全世界只装得下这一人。
沈长渊回过神,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他的愿望很简单。
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惟愿身边这个人,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哪怕自己身处地狱,也要护他周全。
“切,小气。”
萧离撇了撇嘴,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一脸虔诚地许愿。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愿师尊身体安康,愿我们永不分离。如果老天爷不答应,那我就捅破这天,自己来抢!”
沈长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一动。
他知道萧离许的是什么愿。因为萧离的愿望,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
放完河灯,两人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顺着河岸慢慢走着。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萧离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板,捏两个糖人。”萧离指着摊位上的模具说道,“要一个拿剑的,还要一个……拿着药箱的。”
那老板是个手艺人,三两下就捏好了。
萧离拿着两个糖人,献宝似的递给沈长渊:“师尊,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沈长渊看着那个拿着药箱、一脸严肃的小糖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有这么凶吗?”
“哪里凶了?明明很可爱。”萧离一口咬掉那个“拿剑的小人”的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尊,你也尝尝,很甜的。”
沈长渊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人。
确实很甜。
甜到了心里。
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河岸坐下。
夜风微凉,吹动着两人的衣摆。河水潺潺流淌,倒映着漫天的繁星和两岸的灯火,美得像是一幅画。
萧离自然地伸出手,将沈长渊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师尊,你冷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手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怀里的人。
“不冷。”
沈长渊摇了摇头,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心中一片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却掩藏着深深的忧虑。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这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会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时日无多。
“师尊。”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萧离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虽然现在的生活很美好,但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那个神皇虽然被封印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那些贪婪的神族还在。而且,沈长渊的身体……
每当看到沈长渊半夜咳嗽,每当看到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萧离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害怕,害怕这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想到这里,萧离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会。”
沈长渊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萧离的手背上,声音坚定。
“只要你想,我们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哪怕天塌下来,我也陪着你。”
哪怕……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长渊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他不想让萧离担心,更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萧离心中一颤。
他低下头,在沈长渊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
“好。”
“一言为定。”
“谁反悔谁是小狗。”
“幼稚。”
“我就幼稚!反正师尊不许嫌弃我!”
“……”
然而,就在这时。
沈长渊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住。
“怎么了?”
萧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
沈长渊勉强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风吹得有些头疼。”
“那我们回去吧。”
萧离不疑有他,连忙扶起沈长渊,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回到医馆后,沈长渊借口累了,早早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颤抖着卷起左手的衣袖。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蜿蜒扭曲,像是一条毒蛇,正一点点地向着他的手臂蔓延。
而且,随着它的蔓延,沈长渊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这是……”
沈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纹路。
这是神皇的诅咒——“噬神咒”。
当初在神陨之地,他用逆天镜封印神皇的时候,神皇在最后关头给他种下的。
只要诅咒还在,他的生命就会不断地被吞噬,直到油尽灯枯。
这噬神咒不仅吞噬生机,更会吞噬神魂。它就像一个贪婪的恶鬼,日夜不停地啃食着他的生命力。沈长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变得虚弱,记忆也开始出现片刻的空白。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或者忘记某个熟悉的人的名字。这种恐惧,比死亡更让他感到绝望。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忘记了萧离,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也要把这份记忆刻在骨子里,带进轮回。
“离儿……”
沈长渊放下衣袖,看着窗外那个正在为他熬药的身影,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舍。
难道,连这最后的平静,也要被剥夺吗?
不。
绝不。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哪怕是死,我也要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哪怕……只能再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