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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如影随形

我在哪里。

目光所及是昏暗的屋顶,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枪声还在脑颅内震震回响,血从身体的破洞流出来。

江和生在混战中受了枪伤。

他前一天才从打手的碎嘴中意识到解决灰鼠派可能是个噱头,真正的目标是他自己。他不知道己方到底有多少枪眼子对准了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的安排。

就像匆匆参加自己葬礼的客人,对繁杂的手续一无所知。

他中了两枪,手术后伤口感染病了一场,差点没活过来。灰鼠派搅了浑水,将现场的另一具死尸装成他:伤毁面部,替换衣物。一块死肉仰躺在混乱中,头颈有深深的踩踏的淤青。

在意识消散前,江和生还是被运上了前往诊所的车。

陈清之坐在他身旁,见他醒了便递水问暖,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你吓死我了。

“你还有尾款没付呢。”陈医生说。

“……”江和生白了他一眼。

“怎么样,我的人是不是很好用。”陈清之提及那几个红花社的雇佣兵,个个都是实力强劲、身手不凡。

江和生吐出一口气,“很贵。”

陈清之拍了拍脑袋又说,“我要叫小贺跟小鹰上来看看,你好生歇着啊。”

贺明州见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双手合十向着空白的天花板谢恩:“太好了终于醒了。感谢山神公,感谢上帝,感谢感谢。”

江和生也仰躺着盯着上方的某一点,声音平平:

“感谢医生,感谢纱布,感谢我自己。”

谢瑛:“……”

此后养病期间江和生都躲在陈清之的诊所里。

尸鬼穿着他的衣服,一脸烂肉。人人都盼着江和生死,按照人的趋利避害特性,职工们找到那具破烂的尸体就立刻认为是江和生了。

外界都在传他已经死了,听在他耳里是个好消息。

终于脱离了13区,终于没有人再监视他了。他轻而缓地舒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感受到细小的自由感,也是同一时刻,心里难以自抑地浮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还在岛上,哪怕走了一趟鬼门关连明辛市都未曾远离半步。

甚至只能躲藏在这座三层楼高的窄瘦建筑里。

贺明州和谢瑛住在三层的阁楼。

谢瑛与江和生告别以后便直奔河安组的押运路线蹲候。人员与物资的力量悬殊,但在潮湿废弃的深林,在权限尚在的山神的土地上,四轮车或是猎枪都只能无奈叹息。谢瑛深信是神鬼助力,他们才能在深夜突袭重围,凭借森林的庇护逃避追击。

总的来说,救人的结果是好的,虽然过程非常坎坷甚至称得上离奇。

他们目前被河安组通缉了,无处可去,躲在陈清之的诊所。医生救人多年,收留两个通缉犯和一个死人是头一回,但他依然按照市价问三人收房租。

特意提醒江和生不要想用冥币。

“我连买假票子的钱都没了。”江和生吐槽他。

吓得陈清之瞪起眼睛警惕他话里真假,准备驱逐。他可不要收留个住霸王屋的。

“……我骗你的。”江和生澄清说。

假死一事似乎让夏普那边放松了警惕,追踪冻果的线人很快上报了好些线索,贺、谢连忙赶往码头调查。

他们的努力是积极的,随着调查的深入,除了最常见的拐卖,失落的人口被用于冻果试验,最后似乎变成骨头交易,被好价卖到不同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江和生给他们打后手,偶尔出外勤,但状态不好,心不在焉,恍恍惚惚,他便主动提出再回去休养几天。

这天的暑气稍微散了散,是个适合休息的好温度。四人围坐小桌,四菜一汤,喝了很多酒,乐观地说着关于天气、调查、案件等话题。

那条黄狗坐在一旁等待吃剩的骨头。它老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着急地用鼻头嗅闻,撒娇似的讨食。

毕竟过去了快四年。

江和生先吃完了饭,去厨房切了几块牛肉给黄狗吃。

厨房很静,掩了门,外头的话谈喧哗便遥远了,黄狗舔食瓷碗的声啧啧作响,回荡在墙壁。

锦以前最喜欢喂狗,他说喜欢听狗吃饭时毛茸茸的声音,还喜欢狗吃饱饱时像炸年糕似的肚子。

江和生靠在一旁静静地等黄狗。

锦吃饭很快,江和生说可以等,让他吃慢点。然后这孩子才渐渐改了坏习惯。刚遇见锦的时候,他真是好瘦好瘦,怎么活下来的……

黄狗吃得肚圆,舔唇,抬眼看着江和生。

“吃饱了吗。”

“汪——唔。”一边慢吞吞地伸懒腰,一边回答。

江和生一出来便看见陈清之两条臂膀各搂着贺明州和谢瑛说要不醉不归,谢瑛说现在不就是在你家里吗归哪去啊。

一群醉鹅。

“喂,江和生,谢瑛说你比他还小,真的假的?”贺明州仰头问。

“真的。”江和生答。

“那搞什么啊,谢瑛一天天喊你哥哥哥的,啊?”

谢瑛替江和生回答:“因为叫习惯了。刚开始叫的时候不知道他比我大。”

贺明州思考一下,开口说:“你不就是我们这里头最小的了?”

江和生点点头。只是一种称呼罢了,随便怎么叫都行,他听习惯了,好像自己真的是哥哥。

他转身给几人煮了醒酒汤,端上桌便独自一人上楼,推开顶楼的门,大片月光倾泻而下,他朝边缘缓缓走去。

夏末的风吹过头顶,卷起黑发,瘦削的脸,阴影更加深了颧骨的高度,他的模样比一个月前变了很多,破破落落鬼瘦鬼瘦。

用医生的话说,很可怕,可以去演鬼片。

月光幽幽地发亮,有拜神的残香味。冷光挂在他身上十分诡异。

病是一方面,思念更令精神发生前所未见的溃烂,反复又痛苦。

他问过房东,锦过得好不好。对方回复说还不错,很快就去上学了,能走能吃能喝,还交了新朋友。

没想到状态恢复得那么快啊。

因为是裴应锦,才可以恢复得那么快。

江和生有些庆幸,还有点难过。难过只是因为漫长的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你能幸福的话,分别也没关系。

江和生想起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贺明州转告了,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去跟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去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很仓促,但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们之间又不是一句两句,你问我答就能脱口而出的,像对剧本一样。

而且没有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直到最后也没能面对面和他说说话。

在理清爱和恨的账本中,先得到的是永远的分离。两人的信息差注定故事无法摊开来讲,只能靠一半一半的内容测量对彼此的心意。

他老是想到锦,想到仅有的几次见面。裴应锦总是用怨恨的眼神和他对看,无言的时刻侵袭人心,每时每刻都变得煎熬。

江和生知道裴应锦并不怪他,因为那天他抱了他。

可是贺明州说锦没有原谅自己,还深深恨着。

那为什么……是江和生误会了吗?

误会了。

贺明州劝江和生想开一点,反正锦的态度已定了,人也走了,再纠结也没用。当做恩恩怨怨都一笔勾销了罢。

结果是好的,不是么?

好像是的。

“你怎么和他说的?”江和生问。

“我就如实转达了你的话啊……呃,不过听到他说不原谅你的时候,我就没接着说了。”

“嗯……你和他说了假死的事吗?”

贺明州无奈地摇头,“说不了。说了他一定不走啊,最起码要闹着来见见你吧,看见你伤重了他更不可能走。但是船等不了,机会也等不了,我好不容易在医院逮住他。”

江和生又陷入了沉默,呆了一会,缓缓吐出一句话:“……完了。”

“没办法的事。为了结果。”善意的谎言有利于结果。

贺明州不想他迁怒于自己,接着说:“你别怪我。你现在是当个旁人说说,真要是你自己身临其境,你会和他说实话吗?开不了口的。”

“别怪我,也别怪自己,没办法怪罪的事情太多了。”

完了,完了。那不就意味着裴应锦是带着他的死亡离去的。

这个事实止不住地打下来,江和生不停地咳嗽、发抖。他不是要好好照顾小锦吗,事情不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吗怎么突然就被命运折掉了?

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做到,对不起。

事情变成如今这般地步,都是因为我。是不是应该早早地把他送出去,哪怕他伤心。虽然夏普突然下达的任务很紧急,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关于锦的事交给别人,哪怕是车怀周,要把他藏好了……

说什么没办法怪罪的事情太多了,可这些就是他的错啊,全都是他的错啊,全部,所有,一切,从头开始,过去到现在,生有生罪死有死孽……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似的,啵的一声裂开散落纷纷,像雨,点,点,圆,红,是血。

贺明州一时没看住仔细瞧却发现被褥染开了一大滩红血,连忙去喊医生医生……

人们都是为死者哀,江和生在这彻骨冰凉的死别中为生者的悲而悲。误会已经比爱更深了,提起锦只有对你不起,说爱这个字眼都显得自私。

透过死亡,什么都远了,他走了,爱和被爱同时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期盼他回来。

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拥抱,肩并着肩散步,怀抱着蜷缩着一起睡觉,细心地在家门口安上一座小灯,默默关注着他的伤口,吵吵嚷嚷地和他发消息说大话,一天更比一天胆大,拨开曾经的阴霾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诚实地说我也能保护你啊哥哥。

那当然了,因为我们小锦本来就是这么厉害的人。

真正知道我的人,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曾经抓住我的手的人,救过我的人。

斜率是什么。多年前还天真地问他,不由自主地斜靠着他,小小的烛光却撑起大片光亮,那样的雨夜都不再寒冷。雨过天晴,雨过天晴的意思就是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幸福,就算一直下雨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因为我而开心,因为我也如此,相信你也知道,我们总是像一个人似的知道彼此。

你也会难过的吧。

江和生把目光投向照亮夜空的月亮,长久的沉默像稀薄的空气。

他只感到深深的无力。对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

一定要分对错吗,怎么分得清。谁是对的,谁做了错误的决定,标准是什么?

怪罪不了任何。包括眼前的圆月。

一开始就是错的吗,江和生要回到只有十二三岁的自己的身旁,指责他做错了,快点住手。

然而无法怪罪自己。那时的孩子年纪小,精神惶惧,整日活在恐慌中,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清楚,去怪一个无辜的孩子吗?你不应该差点杀了人就神经崩溃,不应该生病,不应该没能及时认出“杀鱼”是什么意思……

可是锦也是个孩子,为什么连累了他。

那到底该怎么办,乱套了,崩溃了,命运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应该接听电话,不应该在母亲离去时没能抓住她,告诉她甚至求她别去别去。

甚至再早一点,他应该在父母纠结何时离开岛时大声抗议,让他们早一点走,就可以避免后面发生的一切灾难。

就可以了吗?

到底做错了哪一步,他开始对命运无能为力。

不知道,一切灾难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来不及避躲,就像雨一样被淋透了。

风吹得冷,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夏天的风也会这么冷吗,海边的风呢?会不会更大。

明明是夏天,风却像冬天一样烈而冷。

明明有过浓重的感情,最后却只剩下一地狼藉。

中了第二枪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白蒙蒙的烟雾让他什么都看不清,声音也发不出。睡意犹如雪崩铺天盖地涌来,他试图去抓裴应锦的手,但目光所及是明亮的昼日。

你在哪儿。

为什么让你因为我受苦了,如果这些痛苦都是我的就好了。他们说要用乐观打败痛苦,而我幸好拥有。明明亲历过许多离别,可为什么想到你还是想哭。

锦,你好吗。你那边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真的会开心吗,真的幸福吧,那样我也会偷偷开心的。

我很小就来到了陌生的岛屿。父亲为了工作和梦想远赴千里来到这里,最后被人溺死,母亲失踪,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一个人走到现在,13区、赌场、精神院、监狱……辗转在不同的暴力中,没有区别。

因为你的出现,我才有了三年的落脚点。现在你走了,我该去哪儿。我也幻想过永远,厮守,与一生,和你。我想你。

要是恨我的话,得知死讯时也不会难过了。反而是好事。

只是想起曾经,难免失落和遗憾。

“生,你在干什么呢?”

陈清之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江和生抬起沉重的双眸,眼底带着点月色。

医生喝了酒,面颊通红,但走路稳,意识尚是清醒。

“你没有喝酒吧?”

“没有,我喝不了。”江和生说。

“那样啊,好可惜的。因为过敏吗?”

“嗯,有点。我也不喜欢意识不清的感觉,那种状态……我好像容易乱伤人。”

“但郁闷的时候不喝点什么会憋死的。”

“我不会的。我这不是出来透气了?”江和生笑着打趣,尽量不让悲伤感染到医生。

小小的宁静,医生漆黑的脸上看不清情绪,几秒钟之后,他说:

“不用安慰我。我是局外人。”

“……”

江和生又说:

“没有。实话而已。”

陈清之面对明亮而苍白的月叹气。

他三天前才从谢瑛的嘴里听见故事的大体,在此之前,他以为江和生只是普通的受伤了。

唉。

“怎么不告诉我。”

“……”江和生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

“还有你以前的事……”

聊天追问时江和生简单地说过,可是他对过去轻拿轻放,令其他人很尴尬。

说轻了像在开玩笑,说重了又很尴尬,担心将话题沉得更深,二次伤害故事的主人。说以前说现在都有种无处下脚的尴尬,不论是哪个时期,外人看来江和生都是不幸的。

到头来,居然对他说不出一个字。

江和生很少翻出这些记忆。他小时候还会偷偷委屈、哭泣,时间久了,悲痛也随之消淡。

“现在不重要了,真的。”

“真是的,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才是这里最大的人,你们可以向我求安慰什么的,不收费,真的!”医生微微生气地说。

“哈哈……”

“听见不收费就笑了。”

“不是,是先生你的样子,像看家的大鹅突然开始叫。”

“?”

“你应该大哭一场,怎么,你这家伙的泪腺是坏掉了吗?”

“哈……没有,我也不知道。”江和生开玩笑地说。“我想哭的,但哭不出来,可能真坏掉了。”

“不准乱讲话啊你,真是,说话总是没个忌口。”

“是是。”

江和生收起笑意。

不长不短的时间内,都没人在说话,江和生不知是对谁说:

“怪我。”

“谁都不怪,要怪就怪那虾和孙子。不要站在后面去挑刺前面的人做出的选择。”

在陈清之这个局外人的视角,结局是有点儿悲伤,但至少还算好。有人离开了,最好,有人留下,目前看来也挺好。

“你太执着了。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为这样就能好过一点,但不会,你只会更痛。”

江和生目光空洞地说:“道理我都懂。”

幼时的错误理应是职工的错,13区的错,怎么也算不到一个孩子去填补。

之所以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还是心疼锦过得不好,如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锦的生活会不会稍微好上一点,一点点也行。他开始顺着锦的人生挑出任何好转的可能,恰好他在坏端的开头挑出了自己。于是付出变得像亏欠,江和生不是会为无辜的自己认错的那种人,他付出的一切源于钦佩,喜欢,和爱。

“我看你是不想懂。”陈清之说,“但我要提醒你,这样的心理状态不利于养病。我这边的条件撑不了第三场手术了,你再这样下去可是会死的。其他黑心诊所未必有我良心。”

“你都黑到收冥币了,赚的什么阴钱。”

“嗯?”

“行吧,你是黑心诊所里最有良心的。谢谢。”

站了一会,陈清之便觉得冷。他看了一眼江和生空荡荡的袖管,风把衣服吹得啪啪响。

“早点进去。别感冒了。”

“我知道了,我不冷。”

“唉,都结束了,我只希望你早点走出来。看轻一点吧……”

江和生顺着他的话说,因为过去许多年,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看轻一点吧,人和事都会远去的,我会想念的,留下的人要好好的。”

眷恋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没关系。

眼前闪过微弱而恍惚的光,江和生跟着说:

“是啊,都结束了。”

“生……”陈清之看出他的难过,那是他再怎么掩饰也无法遮盖的情绪。

“医生,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陈清之想说锦恨你也不可能回来报复你,你现在很安全,13区的人也找不到你,不用怕。

但江和生颤抖着再次说话了:

“我不能继续爱他了。”

一直都很害怕,分别的前几天就在害怕,不,还要更久以前,在他知道自己喜欢但无法和裴应锦拥有未来,因为离别无法继续爱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小锦一样坚韧好奇饱含爱意的生命的时候,恐惧便如影随形。

“生……”陈清之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虽然他很开心江和生会对他说出如此隐秘的情绪。

无论他说与不说,陈清之都说不出任何宽慰心的话。他甚至无法理解那样可怖的痛苦。

他最后轻柔地叫了两声江和生的名字。

至少你还活着。

天很冷。回去吧。回去睡觉,好好睡一觉。

“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月亮挂在高处似鸟瞳一般盯着他看,大半月华浪费地往下融化、流动,像细沙,但比沙漏的声音更静。黑得可怕的夜,好静好静的夜。不断有凝稠发亮的月光流下,窒息。晶亮晶亮,闪烁,抬手去接——猛地发现是雨。

雨打湿了衣,衣像剥落的血肉挂着,他下楼,推门,三人见了湿漉漉的他,问怎么淋雨了。

“不知道。突然就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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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