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办公室几乎占据半层楼,然而推开门,屋内却十分昏暗,有股浓烈的不祥。
里一侧供着神,幽幽的烛光颤抖着流汗,裴应锦瞧见它们都在看他,犹如处刑场上的围观群众对嫌疑人投去的嫌恶。
开枪了,开了两枪。但是怎么会打中人,当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阮心又借着他的手开枪,神不知鬼不觉地按下扳机,人就那么巧了死了。
但裴应锦被原谅了。
他被夏普原谅了。
如果这就是锦表忠心的方式,他很喜欢。江和生养不熟,死了是迟早的事。
老大哥只当涉世未深的少年因第一次杀人而无措恐惧。
阮心指认他又原谅了他。
本来就是要死的人,计划之内的事,纠结太多干什么。
裴应锦垂臂看着男人,身子佝偻在角落,含泪的瞳仁圆睁睁的。
“可是阮叔,真的不是我开的枪,对不对?”他半信半疑,语速迟缓,“你不能说是我开的。”
“就是你啊。”
“不是,当时明明是你拿我的手……然后开枪。”
阮叔开口,“哪有,明明是你自己手指用力的啊。”
“当时都看不清,怎么就是我开枪打中了。”
阮心没了耐心。锦的悲伤打扰到他了。
“那你想怎样?我们都不怪你了,你还吵什么?你是想邀功还是干什么?不管是什么,现在都给我闭嘴。”
“夏普没找你麻烦不是吗?”
“……”
裴应锦两眼空空地注视着他。和夏普有什么关系,这是重点吗?死的是他吗?
“他死了。”锦呆呆地说。
“对啊,早就被送走了。”
“我吗?”
阮心的脸上闪过随便的表情。
“都行。”
锦穿着苍白的衬衣,倚在窗边望向空白的天空。一如往常,天在下雨,酸凉的雨湿漉漉地生出来。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仿佛江和生的肢干皮肉黏黏瘫在他身于是只能臃肿地慢走,沉得很疼……他最终停在医院的灰墙外,抚着心口猛烈地呕吐。
无法抑制的溃烂掺杂着绝望、悲伤、悔恨流下。他没有哭泣,肿胀的情绪被竹签戳了口,烂烂地流出。他还是抗拒相信。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吗,但记忆还在前几天呢还是活生生的一人呢,哥哥,哥哥在哪里?
是我杀死的你。
那我该怎么办。
起初,裴应锦坚信他没有死,更无法想象是自己干的。他杀死了最爱的哥哥,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自欺欺人地继续想:哥哥也没有死,他只是躲起来了,躲猫猫那样。
他总是在那里,他不会消失。
而人群的议论还在继续,真想不通这异类怎么这么固执。裴应锦被迫和众人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慢慢地,他们的污蔑像环绕腐肉的秃鹫一样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相信了,而当锦也相信的时候,便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艾朝无意当中提起这个话题,他似乎发现朋友对此不是害怕或者担忧,锦的状态像一只幽灵。
面对艾朝的疑问,裴应锦面无表情,用低沉的嗓音说:“我开枪的。烟太大了看不清。打中了。”
他收敛起外溢的情绪,问:“我看起来怎么了嘛?”
“哦,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这段时间有点心不在焉。”
锦宽慰似的笑了笑,“没怎么睡好,没事。”
“那就好。”
即使死亡亲临,裴应锦仍然无法感受到它似的。
死像一块融化的冰,凉凉的迂回的,淌进生者的生命。不知道还当雨一样呢,只是雨淋湿了就湿了回去烤火就干了。
模糊不清的时间,记忆以断断续续的片段为主,裴应锦的脑子总是混乱不清,困在白茫茫的那片烟雾。
恍然惊醒时,他一定要去医院亲认一眼。于是他推开破门,失魂地跑着,却被看守拦下。
又绕去狗洞,然而狗洞已被人填上,周围的铁网也修好了。他用手指抠住铁网上的方格眼,爪子刮出干涩的声音,可出不去。
第二天一早,裴应锦借口送东西给阮叔离队。名义上去看望阮心,但他根本没有上楼的打算。
医院的脚步声格外寂静,生怕惊扰了死亡。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盖尸布像雪一样轻轻笼着死去的人。
裴应锦向里走去,却撞上了那道透明的玻璃墙。它在从前便存在于两人之间,现在江和生离开了,它还在。
他感到额头隐隐作痛,可是不应该这么痛的啊,只是一道玻璃门而已。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对着白花花的玻璃窗反复说着对不起,浅白的镜面倒映出一张乱糟糟的脸,无法看清的十八岁的脸。
他糊里糊涂地要回楼上,身体行动却异常艰难。大脑和身体起了不小的分歧,最后双腿站出来,先一步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忽然从楼梯上走下来,拦在面前。男人拉他到楼梯间拐角,光线乍然暗下,裴应锦全身都僵住了。
身穿便服的男人伸手递给他一个档案袋,压低声音说:“跟我走,带你离开这。”
是贺明州的声音。
“我们,去哪?”
“看你的票。”话音落下,他点点下巴示意裴应锦跟上。
池溪市。
“我不走。”
“你说什么?”
裴应锦呆呆地重复刚才的话。
“我要留下来陪他。”
“你真是脑子昏了,赶快跟我走,别墨迹。”
贺明州生硬地去扯他。裴应锦连连后退,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连贺明州也用这种训斥的语气说话,仿佛一种无形的抽打,裴应锦只觉得很委屈。他真想再听听江和生说话。
“没时间了,你知道这张票多难弄吗?”他抓住裴应锦的衣领子,要直接拖走他。
“不要……不要……”
“你不想离开吗?!”
“想……想走,不要这里,”裴应锦一边回答一边躲,“但是不走,不能走,我必须陪他……我犯错了。”
“好好,你没犯错,行了快走。”贺明州随口安慰,然后手上的力道更加蛮横。
裴应锦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欺负。事发之后,他一个连哭都没哭过的安静孩子,突然重重捂住耳朵,凄惨地大声尖叫起来。
贺明州没想到裴应锦的反应如此激烈。
他迅速捂住男孩的嘴巴往里塞了粒胶囊。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能让锦引来人,否则真的无法离开了。
渐渐地,裴应锦再次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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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无罪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