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月初的夜晚还带着白天的余温,空气里有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后散发的味道,混着食堂门口那棵桂花的香气。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楚许鸣走在前面,夏静蝉落后半步。少女走得快,目视前方,不太回头看。
但这次她放慢了脚步。
“你爸来接你?”夏静蝉问。
“嗯。他下班晚,七点半路过这边。”楚许鸣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还有二十分钟。”
“我陪你等到他来。”
楚许鸣看了他一眼。
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你不用先回去吗?”
“没事。”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又慢了一点。
快到校门口时,楚许鸣忽然停下脚步,低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
她找了大概十几秒,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淡蓝色的发绳。
她把发绳套在右手腕上,然后把披在肩上的头发拢到右侧。
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下两下就在右脑侧扎了一个小辫子。
辫子不大,只有一小束,但编得很紧,末梢用淡蓝色的发绳缠了两圈。辫子扎好后,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把它调整到一个满意的角度。
夏静蝉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的披肩短发平时看起来是文静的,虽然有时候比较闹腾,但扎上这个小辫子之后,忽然多了一点俏皮的感觉。
像是那种表面上规规矩矩、背地里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儿的女孩会做的事。
“你刚才干嘛不扎?”他问。
“刚才干活,头发散着方便。”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而且教室里有粉笔灰,我不想弄脏发绳。”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那条淡蓝色的小辫子在她右肩旁边轻轻晃着,走路的幅度让辫梢时不时碰到她的锁骨。
她的披肩短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辫子像一只停在她肩上的蝴蝶翅膀。
夏静蝉跟上去,这次走在她旁边,而不是落后半步。
校门口停着几辆等学生的车,车灯在夜色里明灭。
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停在路边,炉子里冒出白色的蒸汽,香味飘了半条街。
楚许鸣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踮起脚尖往路口张望。
“那边。”
她忽然伸手指向右前方。
一辆电瓶车从远处驶过来,车灯晃了晃,然后渐渐减速。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戴着头盔。
电瓶车在路边停稳,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和楚许鸣有几分相似的脸。
“爸!”
楚许鸣小跑过去。
楚爸爸从后座取下一个头盔递给她,然后顺着她跑来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传达室旁边的夏静蝉身上。
夏静蝉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朝楚爸爸微微鞠了个躬,鞠完才发现这个动作在这种场合有点太正式了,像小学生见到班主任。
楚爸爸倒是很自然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女儿:“你同学?”
“同桌。”楚许鸣一边系头盔带子一边回答,“今天一起值日。他非要等我爸来了再走。”
她说“非要”的时候语气有点嫌弃,但语调是上扬的,像在告状,又像在帮他要一个表扬。
楚爸爸笑了一下,朝夏静蝉招招手:“谢谢你啊,小伙子。天黑了,赶紧回去吧。”
“叔叔再见。”夏静蝉说。
楚许鸣跨上后座,侧着身子坐好。她爸发动了电瓶车,后轮转了一下,车身稳稳地滑出去。
电瓶车驶出十几米时,夏静蝉看见楚许鸣回过头来。
她一只手搂着她爸的腰,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朝他挥了挥。
马路两边的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
那条右脑侧的小辫子在她挥手时被风吹散了一点点,几缕碎发从发绳里逃出来,在她脸侧飘着。
她挥手不是敷衍的那种,是手臂伸直、手指张开、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的那种。
然后她的手落回去,重新搂住她爸的腰。
电瓶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路口。
夏静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校门口卖红薯的小推车还在往外冒白汽,空气里甜甜的,混着桂花香和尾气的味道。
传达室的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一段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残留着黑板擦上沾的粉笔灰,虎口处有一小块白色的印迹没擦干净。
他攥了攥拳,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口袋里有个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不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他今天没有带糖。
夏静蝉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关灯的时候,楚许鸣经过他身边时,手在他书包侧面碰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光线暗没看清路,现在才反应过来。
奶糖的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微光。
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他继续往家走。
今晚的月亮很亮,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操场上传来的蝉鸣,但已经比白天小了很多。
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走。但他觉得,今天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一些。
有意思。
……
对于班委,两人都没有兴趣,所以在班委选举会上面两人都没有当上任何一个班委。不过没兴趣并不代表着没人投票,夏静蝉作为全班前五,被众人选举了一个闲职——学习委员。
十月的第二个周一,体育委员在早自习前宣布了一件事。
“本学期的班级篮球联赛下周开始,咱们三班第一场打四班。现在男生这边还差两个人报名,有没有人自愿?”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几个打球的男生交头接耳了一阵,没人举手。
体委的目光在全班男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夏静蝉,你个子挺高的,来不来?”
夏静蝉正在预习第二单元的生物课文。他抬起头,表情平静:“我不会打篮球。”
“可以学嘛——”
“我真的不会。小学体育课我基本上都在看书。”
体委的表情垮了下来。他正准备转向下一个目标,楚许鸣忽然开口了。
“你参加吧。”
夏静蝉转头看她。楚许鸣侧身对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像在说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我刚才说了,我不会打。”
“你可以学。离比赛还有一周。”她把“一周”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教你。”
“你?”夏静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怀疑,“你打篮球?”
“我是女生,但我看过。初中的男生篮球赛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抢球和投篮。你跑得快,个子高,能抢篮板就行。”楚许鸣一本正经地分析完,然后补了一句,“而且你数学都能教会我,篮球不可能更难。”
“……数学和篮球不是一回事。”
“本质上都是解决问题。投篮是把球弄进筐,解题是把答案弄出来。逻辑是一样的。”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除非你怕丢人。”
夏静蝉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怕丢人。但他更不想承认自己怕丢人。
“……哎……我报名。”他对体委说。
楚许鸣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夏静蝉篮球特训计划】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他,问了一下他的身高,又低头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认真,像在解题。
“今天开始。放学后操场见。”她把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指着他需要看的那一栏,“第一天训练内容,运球基础。器材我会准备好的。”
“你哪来的篮球?”
“昨天跟体育组借的。体育老师说可以借给班级训练用。”她说这话时眉毛微微扬起,显然对自己提前布局这件事感到相当得意。
夏静蝉看着那张训练计划,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周的安排——周一运球,周二传球,周三投篮姿势,周四跑位,周五模拟对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考核标准”,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学习计划都更详实。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楚许鸣把笔转了个圈,目光移向窗外:“因为三班不能输。”
她说完就转回去翻生物书了,夏静蝉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把那张训练计划折好,夹在了生物书的扉页里。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放学后,操场的篮球架下都会出现两个人。
夏静蝉的篮球基础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差。
第一天的运球训练简直是场灾难,球在他手里像一个有独立意志的生物,每次拍下去弹上来的方向都和预期完全不同。
他追着球满场跑,弯着腰,双手在身前虚抓,活像在赶一只健巧的疯鸭。
楚许鸣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但挂在脖子上,配合她双手抱胸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认真的教练。
当然,这个教练的嘴角一直在抖,显然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憋笑。
“噗…… (严肃)……噗…… (双严肃)”
“你别笑。”
夏静蝉第四次把球追回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我没笑。”她的声音明显变形了。
“你眼睛在笑。”
“那是因为你运球的姿势太像——”她终于没憋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用咳嗽掩饰,“像……对!初学者。很正常,第一天都这样。”
“你说你看过篮球赛,但你没打过?”
“我负责理论指导,你负责实践。分工而己。”
夏静蝉深吸一口气,继续拍球。
这一次球终于勉强弹回了他的手掌范围,他连拍了五下,第六下球又跑了。
他追上去把球抓回来,正准备重新开始,楚许鸣忽然走过来,伸手按住了球。
“你的手型不对。”她说。
“什么手型?”
“手掌不要完全张开,用手指触球,不是掌心。”
她拿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到篮球表面。五指张开,指尖接触球面,掌心悬空。
她的手指很凉,大概是秋天傍晚的风吹的,但指腹很软,碰到他手背时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又稳住了。
“就是这样。你再试试。”
夏静蝉照她说的姿势运球。
这次球弹得很稳,连拍了十几下都没有跑。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楚许鸣,发现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你看吧我就说”的得意,但更多的是真实的开心。
因为她的理论指导真的有效了。
“你哪学的这些?”
“校图书馆借了本书。”她漫不经心地说,“《篮球入门》,运球篇好像是在第十页到第十八页。”
夏静蝉停住运球,手里拿着球,看了她一眼。
她为了教他,专门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
“你愣什么?继续练啊。”
她吹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哨子没响,她低头查看为什么没响,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吹。
夏静蝉继续运球。
这一次他看球的时间变少了,因为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看三分线外那个研究哨子怎么吹的女孩。
她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哨子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捂着耳朵退了一步,然后看向夏静蝉,眼睛亮晶晶的:“听见没!我叫你继续练!”
他低头运球,嘴角的弧度藏在了秋天的夕阳光里,似隐似现。
接下来几天,训练按计划推进。
传球训练时她站在他对面三米远,双手接球的姿势比他还标准。
当然,她只负责接,不负责传,因为她说“传球是你要练的,不是我”。
投篮训练时她站在篮筐下面帮他捡球,他投了一个三不沾,球从篮板上弹飞,砸中了旁边的单杠,发出一声闷响。
楚许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继续。”
但她把球丢给他的动作多了一点力度,如抗议般。
到周五的模拟对抗训练时,夏静蝉已经能运着球跑过半场、把球传给队友、然后跑到篮下抢篮板了。
动作还是生涩的,姿势也说不上好看,但他做到了她训练计划上的每一个项目。
那天训练结束后,楚许鸣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在训练计划最后一项“模拟对抗”旁边打了一个勾。
然后她从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篮球入门》里抽出一张书签,放在他汗湿的手心里。
“结业证书。”她说,“祝你不被四班打哭。”
“我不会哭的。”
“我说的是四班。”
夏静蝉:……
彳亍口巴。。。
《结婚证书》?
今天早上又没钱吃早餐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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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