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许鸣来得比平时晚。
她走进教室时早自习铃已经响过了。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拿出语文课本,然后像前几天一样看了一眼夏静蝉的桌子。
“你带语文书了吗?”
夏静蝉愣了一下:“你今天又没带?”
“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语文书,“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带。”
“……你确认什么。”
“确认你今天不会被我连累罚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夏静蝉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数学课本拿出来。
早自习结束后,第一节课是数学。
楚许鸣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数学书,犹豫了一下,把那张61分的卷子也拿了出来,压在课本下面。她的手指在卷子边缘反复折着,折出一道又一道印子。
夏静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笔记。扉页上的字还在,他没删,但他改了改。
他把笔记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往左边推了推。
楚许鸣看了一眼那本陌生的本子。
“什么?”
“笔记。”
“我知道是笔记本,我问是什么笔记。”
“数学。”夏静蝉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稳,“我这几天整理的重点题,有思路分析和解题步骤。你可以……先看看。如果有不懂的,我可以讲。”
楚许鸣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眼神从疑惑变成安静,从安静变成夏静蝉读不懂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就这几天。”
“这几天是几天?”楚许鸣突然靠近了夏静蝉几厘米。
“……开学到现在。”
楚许鸣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工整的字迹,每一道题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步骤用红笔标注,旁边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她翻到扉页时,看见了那行字。
【数学不难,只是需要时间。我们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你字写得挺好的。”
夏静蝉没接话。
“这纸我就收藏着了,这字确实挺好看的。”楚许鸣从笔记本上抽出那张写了一句话的纸,对着夏静蝉摇晃了一下,然后变对折了两下,收进书包里,重新右转身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转回来,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中间,翻开第一页,指着一道他标注了“易错”的题,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不客气:
“那你现在就讲吧。这道,我考试时候完全没看懂。”
夏静蝉拿起铅笔,把笔记本往她那边又挪了一点。
“你先看题干,把题目读一遍。”
“读就读——”
“不是默读,念出声,念三遍。”
“你当我是小学生啊?”
“……对。”
楚许鸣瞪了他一眼。但她拿起笔,开始念题。
窗外的晨光照在两人中间的笔记本上,把她念题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响起的蝉鸣混在一起。
他侧身坐着,手肘撑在桌上,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时用铅笔在纸上点一下。
对于这种简单的题,夏静蝉根本只需要简单扫一眼就能明白如何求出答案,但是眼前的女孩似乎数学本身就很差,看来以后只能慢慢补了。
……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在念完三遍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东西,放在他桌上。
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看了一眼那颗糖,拆开,放进嘴里。
奶味很甜。
和上次一样。
……
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个刚从省师范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和班主任庄立群一个姓。讲课声音很轻,像在哄人睡觉。
后排有几个男生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半间教室染成橘黄色。
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像被按下了启动键。
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告别声一起炸开。
夏静蝉把课本收进书包,正准备起身,楚许鸣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桌角。
“别走。”
夏静蝉偏头看她。
楚许鸣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值日表,在桌上摊平,食指戳在今天的日期上。
9月9日。
后面写着两个名字:夏静蝉、楚许鸣。
“轮到我们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倒很平静,只是眉毛微微挑着,好像在观察他的反应,“你不会要当逃兵让我一个瘦弱的小女子一个人值日吧?”
夏静蝉:……
那我好坏哦……
夏静蝉重新把书包放回椅子上:“我忘了。”
“你也会忘?”楚许鸣的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得意,大概是因为她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记住。”
“……记住值日表考试能加分吗。”
“……理由还挺充分。”她站起来,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然后她走到教室后面拿扫帚,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把另一把扫帚的柄端敲了敲他的桌沿。
“发什么呆,干活。”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初秋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六点出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值日生的活不算多,扫地、擦黑板、倒垃圾、排桌椅,但两个人做起来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夏静蝉负责扫地。
他从教室后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推,扫帚贴着地砖的缝隙走,扫得很仔细。
楚许鸣则在前面排桌椅,她把每一张桌子都对得很齐,歪了一点就要重新调整,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夏静蝉扫到她旁边时问了一句。
楚许鸣正蹲在地上,闭着一只眼,用目光校对第四排第三张桌子和第四张桌子是否在同一水平线上。听到他的话,她头也没回:“这叫责任心。”
“你把桌子对齐到肉眼都看不出出有什么差别,跟责任心有什么关系?”
“桌子歪了,明天同学们来了会不舒服。”
“他们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我发现得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指着夏静蝉扫过的地面,“你那一排左边还有一小片纸屑。”
“哪一排?”
“……第三排!”
夏静蝉低头看了看,那片纸屑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地砖缝里,不认真看根本看不见。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拿扫帚走过去,把那片纸屑扫进簸箕,最终轻微的吐槽着:“先天放大镜圣体。”
过了一会儿,夏静蝉又说道:“你也可以不用这么仔细。”
“你也可以不用跟着我重新扫。”她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秒,夏静蝉一愣,迅速别过目光。
然后两人各自继续干活。
……
六点二十分,扫地结束。
夏静蝉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楚许鸣则去擦黑板。
黑板最上面那一行是历史老师的板书,写得很高,楚许鸣踮起脚尖也只能够到中间。
她跳了一下,黑板擦从字上划过,只擦掉了下半部分,上面那一半还完整地留在黑板上,像一行被拦腰截断的句子。
她又跳了一下。
这次黑板擦碰到了一点,但力度不够,字迹只是模糊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第三次跳。
“我来。”
夏静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少年的衣角随着风微微蹭到她垂下的手。
他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伸手就能轻松够到黑板最上方。
他把手伸过去,手掌摊开。
楚许鸣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黑板擦:“干嘛?”
“给我。”
“我能够到。”
“你刚才跳了两下都没擦干净。”
“第三下就可以了。”
夏静蝉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在那里,等着。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楚许鸣:……
算了,我好像还真够不到。
于是少女把黑板擦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
她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看看你能擦得多好”的表情。
夏静蝉拿起黑板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黑板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擦过的地方均匀湿润,没有留下白印。
擦到最后一行时,黑板擦上积了太多粉笔灰,他一拍黑板擦,一团白色粉末腾地炸开,正好飘在他和楚许鸣之间。
两人同时被呛得咳嗽。
楚许鸣扇着面前的空气,一边咳一边笑:“你拍之前能不能先看一下风!”
“……这个跟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站在风口,粉笔灰全往我这边飘了!”她的披肩短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她用手去拍,结果越拍越散,细碎的发丝间像是撒了一层霜。
夏静蝉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你还笑!”楚许鸣捕捉到了那个笑,“你过来,你头发上也全是,你看看你自己的——”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夏静蝉不只是头发上有粉笔灰。
他的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
楚许鸣盯着他的鼻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抿嘴笑,是真正的笑出声。
肩膀在抖,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整个人往后靠在讲台上,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夏静蝉愣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在他面前这样笑。
不是因为他的同桌开玩笑,不是因为体育课上抓到了人,而是单纯地、毫无防备地因为他鼻尖上沾了点粉笔灰。
“……有那么好笑吗?”
“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这里……咋跟小丑一样……”
夏静蝉:……
“……小丑那里是红色的吧?”
“我不管。”
夏静蝉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白色的粉笔灰蹭到了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的白痕,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一下。
很轻,但楚许鸣看见了。
她的笑声渐渐收住,变成一种含在眼睛里的笑意。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哨响。
“你鼻子上还有一点。”楚许鸣指了指他的脸,“左边。”
夏静蝉又蹭了一下。
“还在。”
他再蹭。
“……另一边。”
楚许鸣叹了口气。
她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用这个。手上全是灰,越蹭越脏。”
夏静蝉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纸是干净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和她头发上的味道似乎相同。
……
六点四十分,除了最后一件事,值日基本完成。
黑板擦了,地扫了,垃圾倒了,桌椅排了。
只剩最后一项。
把讲台上的教具整理好,然后把教室前门和后门的灯关了,窗户关好。
“我去关窗。”夏静蝉说。
楚许鸣嗯了一声,走到讲台前整理散落的粉笔和三角尺。
她把粉笔按颜色分类放回粉笔盒,白色归白色,彩色归彩色,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三角尺挂在黑板边缘的挂钩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夏静蝉在教室的窗边一扇一扇地把窗户关上。
梧桐树的枝叶几乎贴着玻璃,关上窗之后,蝉鸣声被隔在外面,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关到第三排的窗户时,发现楚许鸣的桌面上放着一支笔。
是那支画着蝉的自动铅笔。
他拿起笔,走到讲台前,递给她:“你落下的。”
楚许鸣正在给粉笔盒盖上盖子。
看到那支笔,她摸了摸自己的笔袋,然后接过笔,神情里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谢了。”她把笔插进笔袋,“这支笔要是丢了我会心疼的。”
“因为是蝉?”
“……”她顿了一下,“因为是很小的时候有人送的。”
夏静蝉没有说话。
他看着楚许鸣低头拉上笔袋的拉链,披肩的短发垂下来挡住她的侧脸,窗外的最后一丝暮色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说“有人送的”的时候没有看他。
“走吧。”楚许鸣拉好书包拉链,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关灯。”
夏静蝉走到门边,按下了前门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教室陷入一种深蓝色的昏暗。
不是全黑,窗外还透进来一点点天光,刚好能看清桌椅的轮廓。
他按了后门的开关,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等一下。”
楚许鸣站在讲台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教室里亮起了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手电筒,大概是讲台抽屉里的值日工具。
光柱在教室里晃了一圈,扫过一张张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扫过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扫过他们刚才扫了两次的那片地砖。
然后光柱停在夏静蝉身上。
“好了,”她说,“锁门吧。
“我们回家。”
怎样才能满足你的野心,给你一个巴掌还是旅游一趟天津
给点吧……真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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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值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