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不过几日未见,张玲更显苍老,脸色枯萎得就像一张干瘪的黄菜叶子。她穿着美元服装厂的深蓝色——因长时间没有清洗,袖口处油光发亮——的工作服,一头枯黄的头发没有做任何打理,软塌塌地垂在肩头,把她衬得愈发没精打采。
此刻坐在审讯室里的张玲就像一尊被人安在阴影中的石像,呆滞而僵硬。
“张建国和徐小妹各自招供,说张晓蕾是他们杀的。”
陆羡琛全无波澜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锤子,精准地击中的石像的要害,石像虽一时之间不能全然崩塌,但裂出的口子让张玲的面目变得狰狞而滑稽。
“我们痕检科的同事在你老家大厅的缝隙里检测到了血迹,再结合张建国和徐小妹的口供,可以断定那里是就第一案发现场。”陆羡琛缓缓地陈述调查的过程,“至于凶器,张建国说已经被他烧掉销毁了,我们无法查证,但对于抛尸的过程,他俩描述的细节和现场找到的痕迹都是吻合的,所以供词可信度很高。”
裂开的口子经过疾风骤雨的冲刷后一寸寸塌陷,曝露出的柔软内侧经不得折磨,只一会便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颤抖。张玲前倾身子,盯着陆羡琛问:“这种情况,法官会怎么判?”
“他们两个描述的情节跟案情调查报告基本上是吻合的,可以断定他们都有参与这次的案件,定罪是肯定的。”陆羡琛停顿了一下,道,“但具体定什么罪,就得看法官如何考量了。”
没了倚仗的躯体摇摇欲坠,就像是离开枝干的落叶,只需风再大一些,她就会被卷到角落里,狼狈地打滚打颤。
陆羡琛和林疏砚相视一眼,然后开始加剧这个风速。
“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林疏砚感慨道,“如果换成我,不顾家人反对跟人私奔,最后还带回来一个不知道生父是谁的孩子,我爸妈肯定会跟我断绝关系,死活都不会让我进家门的,不像你的爸妈,不仅让你回去住了,还处处维护你。”
张玲猛地一颤。
陆羡琛道:“你母亲的精神状况不太好,逢人就说张晓蕾是她杀的,我们带张建国去见过她,但她好像已经不认人了。”
飓风呼啸,张玲被动地在地上打滚,沙砾锋利的边沿切割着她的皮肤,血肉模糊。她双手颤抖着握紧,并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张玲。”林疏砚凝睇她,抬高声音,“你真的忍心让你父母给你顶罪?”
张玲的瞳孔骤然一缩。
“谋杀的罪名很大,张建国和徐小妹已经因为你扛着邻居的闲言碎语过了大半辈子,现在你还想让他俩背着杀人的罪在牢里度过晚年、不得善终么!”
张玲剧烈颤抖,最终从万丈高空倾塌坠落,没有任何缓冲而僵直的落在水泥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是我……”她哆嗦着开口,“晓蕾是我杀的……”
“……我也幻想过,吴非有一天会回来跟我和晓蕾团聚,然后一起努力过上好日子。”将秘密说出来的张玲虽然双目没了光彩,但比起一开始要轻松得多。说到这,她冷笑了一声,“我一直等了十年,渐渐地也死心了。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程远启。”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美好的事情,张玲的眉宇微有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她道:“程远启对我很好,知道服装厂食堂的菜不好吃,他会专门给我送他亲手做的饭菜,无论饭店里有多忙,他都会给我送过来。因为这件事,他被他的老板说了好几次,最严重的的那次差点连工作都丢了,但他还是风雨无阻地给我送吃的,他会在一旁看着我吃完,还会笑着问我菜好不好吃……”
说着说着,她眼瞳中好不容易燃起的些许光亮又黯淡了下去,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寒凉:“我本以为我能像我隔壁工位的那个小女孩一样幸福的,我们都开始计划结婚的事情了,直到有一天中午,晓蕾来服装厂找我。”
林疏砚道:“你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他你有孩子的事情。”
“我没有想瞒他!”张玲道,“我只是没有想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晓蕾的事情。他看到晓蕾的时候非常震惊,我来不及解释,他就匆匆忙忙的走了。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无论我怎么打他电话,他都不接,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去饭店找他。他沉默了好久,你们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张玲缓缓地转动脖颈,从林疏砚那挪到陆羡琛那,嘴角上扬,勾起的是满满的嘲讽和悲戚:“他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有个孩子——”
一开始不知道你有个孩子。
他的意思是不是,如果知道你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我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跟你在一起。
张玲盯着陆羡琛,呵呵笑了:“然后他就走了——就那么走了……”
林疏砚暗自叹息:“然后你就把张晓蕾带去了你父母那?”
“对,我想挽回这段感情。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吴非回了尖田村,不仅回去了,还带了个女人回去!”张玲的声音愈渐尖锐,眼中满是怨恨,“我回去的那个礼拜正好是那个死女人孩子的满月酒,搞得那个叫热闹,竟然还请到我家来,他哪来的脸还敢请到我家来!”
“凭什么那个女人怀了孩子,他不仅把她带回家,还给孩子办满月酒。我就活该被抛弃么!”张玲的声音尖锐中透着哽咽,就像是伐木工用锯子有一搭没一搭锯木头时发出的声音,让听的人十分不适。
“不过我还有程远启,只要我把晓蕾的事情办好,他就会重新跟我在一起,我们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办一个比吴非那个还要好,还要热闹的满月酒的——”张玲停顿了一下,双目充血,怒道,“只是我没想到,程远启会跟我提分手!我明明都把晓蕾给我爸妈领了,他还要跟我分手!而且还说家里给他找好了对象,很快就会结婚——他明明要跟我结婚的,怎么转头就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惨,凭什么他们都过得那么好,就我要一个人活下去!这世界不公平!”
林疏砚敛眸:“所以你就杀了张晓蕾?”
“对。”张玲轻笑道,“都是她,都是她拖累了我,害得一个两个的都抛弃我,她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她、不、配!”
(三十)
“3月12号那天,是吴非孩子的满月酒,整条街道上都能听到欢笑声,张玲心情本来就差,然后又接到了程远启分手的电话——”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林疏砚叹气道:“浑浑噩噩回到屋子里的张玲看到在大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而且还在哈哈大笑的张晓蕾,一时气血上头杀了她。”
办公室里一片漠然。
“后来被回来的张建国和徐小妹发现,三人商量后,由张建国和张玲抛尸,徐小妹清理现场。”林疏砚道,“至于那部他们一直提到的《飞雪》,正是张晓蕾临死前看的电视。”
褚颀唏嘘道:“张玲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不是她残害他人的借口,更何况她杀的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孙佳昳眼瞳微寒,“虎毒还不食子呢。”
何子隽感叹着摇头:“稚子无辜!”
(三十一)
西坠的太阳恋恋不舍地在天幕上泼了大块大块的橙色涂料。有风吹过,警局大门旁中的榕树应势晃着枝干,碧绿的叶子互相摇晃,发出“刷刷刷”清脆的响声。
顾邑没等多久,周棣就跑出来了。
周棣一边道谢一边从顾邑手中接过外卖。顾邑习惯性地将给陆羡琛准备的牛奶递给他。
但这次周棣没有接,只听他道:“今天队长跟C市的林队长出去吃饭了,不在警局。”
顾邑“嗯”了一声,还是把牛奶递给他,笑道:“周警官你喝吧,你们工作这么辛苦,需要好好补充蛋白质。”
周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承了顾邑的情接过牛奶。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
(三十二)
这顿饭是林疏砚发起的。案子结束后,陆羡琛先带着林疏砚去拜访了怀着宝宝的秦箐,然后去了林疏砚心心念念的中餐厅吃饭。
这家中餐厅的名字叫“晴耕雨读”。
“乐躬耕于陇中,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以待天时。”字里行间透着一抹陶渊明“采菊东篱”的淡雅与悠然。
与此相配的是中餐厅古色古香、典雅的装修风格,再以古玩、金石、山水盆景作装饰点缀,渲染出满屋的古典韵味。
林疏砚挑了一个用复古格子窗做隔断的非封闭的小包厢。小包厢的顶上悬挂着一盏古式风格的红灯笼,红灯笼下面悬着的穗子乘着空调的风在那一晃儿一晃儿。
服务员上菜单的时候,陆羡琛客随主便让她点菜。林疏砚一点也没客气,点了两个时蔬,两个大荤,一个羹汤,再加四只大闸蟹。
陆羡琛汗:“太多了,就我们俩,吃不光的。”
“没事,吃不了可以打包。”然后她又点了一瓶白葡萄酒,“白葡萄酒口味清爽,配螃蟹正好。”
陆羡琛勾了下嘴角:“我开车,就不喝了。你喝。”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那就不要葡萄酒了。”林疏砚将菜单的饮料看了一遍,没有满意的,最后跟服务员要了一壶热开水。
清蒸螃蟹是最简单的做法,但也是最为经典的吃法。这样做出来的螃蟹味道不仅浓厚而且香醇,肉质也比别的烹饪做出来的更为软糯、细腻。
林疏砚一口气吃了两个,动作不算优雅也不算失礼,只是第一次客气请人吃饭就点螃蟹吃,陆羡琛是第一次遇到。
吃完螃蟹,林疏砚吃了几口时蔬爽口,然后再喝了杯热开水。她道:“我待会就要回C市了。”
陆羡琛放下筷子,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在走之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林疏砚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我第一次跟你合作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的,既帅又认真,工作能力也强……”
全是赞美之词。陆羡琛本还有点好笑,后来眼神慢慢变得认真,他也不打断林疏砚,只等林疏砚自己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我挺喜欢你的。”林疏砚莞尔,“愿不愿意做我的男朋友。”
林疏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敛去了一贯的调笑,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真挚。她不是开玩笑,陆羡琛心道。林疏砚漂亮能干,性格又大大咧咧不拘小格,对于大多数男孩子来说,是不错的恋爱对象。只是与他不合适。
陆羡琛勾唇,道:“抱歉。”
林疏砚诧异陆羡琛的不假思索:“就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陆羡琛直言道,“我不喜欢女孩子。”
林疏砚愣怔了一下,缓过来后可惜地拍额头:“那我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任何接受不了,或不舒服的表情,林疏砚这惋惜的样子让陆羡琛弯起的嘴角涂了一抹软融的笑意。
知道自己彻底没戏的林疏砚短暂的失落后,女孩子的八卦心熊熊燃起,她凑过去,一脸好奇地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陆羡琛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疏砚就直接锁定了人物:“是那个跟你同居的男孩子吗?”
陆羡琛愣了一下,笑道:“不是。我暂时还没有喜欢的人。”
八卦的心得不到满足,林疏砚撇了下嘴角,复而兴奋道:“那等你有喜欢的人了,记得跟我说!”
陆羡琛哭笑不得,迎着林疏砚明亮的笑容,只得连连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