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穿过一个狭窄到一个人走双肩都能擦碰到墙壁的巷道，然后往左再走个两三分钟，就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倒不是后面的房屋与房屋之间有多开阔，但比起前面那些个挤挨在一处的亲嘴楼来说，这里实在要好太多。
这里的房屋大多数是一到两层的平房，面积大小不一且毫无章法地戳在一条两米左右宽的街道两旁。到处可见的电线像蜘蛛网一般悬在半空中，因着时间久远，拢着厚厚的灰尘，风一吹这灰尘就扑棱棱地往下掉，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外衣，灰败中腾着死气。
街道的街角处有个水果店，孙佳昳在陆羡琛的示意下和C市的同事去找水果店的老板娘询问情况，而陆羡琛则带着周棣跟徐小妹继续往前走。
徐小妹的家还是用那种老式的红砖头建造的一层平房，统共几十平方的平房被划分成三间并一字排开。跟旁边几家比起来，她家唯一可取的是房子的前面有片几平方的空地，用水泥墙一围，就成了一个小院子。
徐小妹推开已经生锈的院子门，带着陆羡琛一行人往里走。
周棣伸着脖子将院子打量了一遍。只见院子的左边被僻出一块菜地，菜地又被划分成两块，小的那块地种着几株朝天椒，鲜红色的辣椒挨头擦脑地躲在绿叶间，随着清风一晃一晃的。另一块较大的土地上种的是小青菜，此时的小青菜才刚刚冒头，在土地里连成了起伏不定的、薄薄的一层绿色波涛。而院子的右边则是一块水泥地，上面停着一辆电瓶三轮车，还架着一个不锈钢的衣架，上面只挂了一两件衣服。
徐小妹把陆羡琛和周棣领到了正中间的房子里，那里是客厅。
客厅里面简单地摆着一套半新不旧的沙发，沙发前放着的电视机还是那种用机顶盒的老式电视机。此刻正在播最近热门的刑侦大片。电视机的声音开得特别响，陆羡琛一行人进屋的时候，电视剧正巧播到目击者发现尸体的场景，那拿生命嚎出的尖叫就像雷声一般，将刚踏进屋子的周棣震得一趔趄差点撞门上。
徐小妹皱着眉头，拿起茶几上放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
本一边上厕所一边听声音的张建国怒气冲冲地朝外喊：“干嘛把电视关了！”
徐小妹操着大嗓门回道：“你干什么呢，赶紧死出来，有警察找——晓蕾的事情。”
“……”厕所里没再给回应，不一会传来了马桶的冲水声，然后是开门声。张建国从里面走了出来。
五十几岁的张建国头发稀疏，大半花白，跟留着的络腮胡子是同一色系。他的皮肤黝黑，整张脸像是干涸的土地，满是沟壑，一双带着浊色的眼珠子将几人打量了一番。他双手揉搓了下，笑着问道：“几位警官打哪来？”
“市里的警察。”还没等陆羡琛他们开口，徐小妹率先开腔做了回答，“说是找到了晓蕾的尸体，过来问情况的。”
张建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邀请几人坐下。
（九）
“你是问老张家的孙女啊——”
街角处的屋子前面支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用凳子撑着两块长方形木板，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水果。离老板娘近的地方堆着一箱不怎么新鲜的苹果，上面插着个特价三折的牌子。
老板娘一边用竹条驱赶围着水果“嗡嗡嗡”飞圈的苍蝇，一边仰头思索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不过记不太清楚了……”
孙佳昳耐心道：“麻烦你再仔细想想。”
挎着个菜篮子，正弯着腰挑选水果的钱阿姨好奇地凑过来，照片上的小姑娘让她的眉毛瞬间挑起：“这不是老张家的孙女，叫什么晓蕾的嘛！”
孙佳昳道：“阿姨，你认识这小女孩？”
钱阿姨把菜篮子往收银台上面一放，道：“这丫头半年前失踪了，怎么，找到了？”
孙佳昳不答反问道：“阿姨，你跟这家人很熟么？”
钱阿姨仰着脖子，一副得意模样，她道：“熟，几十年的邻居了，你说熟不熟。”
孙佳昳眼睛一亮：“那阿姨，你能跟我说说张晓蕾的情况么。”
钱阿姨有些为难道：“我跟老张和老张媳妇挺熟的，这丫头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孙佳昳：“是因为张晓蕾不常回来，所以不熟么？”
钱阿姨：“哪是不常回来啊，失踪那次是这丫头第一次来我们这。”
（十）
“一开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有晓蕾的存在，半年前的那次是她第一次来我们这。”张建国叹了口气，道，“她是我闺女张玲的女儿。”
陆羡琛问：“那孩子的父亲是？”
听到这问题，一旁的徐小妹冷哼了一声：“那你得去问张玲那个死丫头。”
（十一）
水果店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人，她从里屋拿出来几个凳子让孙佳昳他们坐下，然后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凑着听八卦。
“老张的闺女叫张玲，那丫头长得一般般，心思倒挺活络的，早些年跟村里的吴非一起去市里打工了——说是打工，其实是为了逃避相亲，私奔去咯。”钱阿姨顺手拿起个橘子，剥了一瓤塞进嘴里，酸得嘴角抽搐，“老板娘，你这橘子怎么这么酸，牙齿都要酸掉了。”
一旁的老板娘朝她白了一眼：“一个橘子一块钱。”
钱阿姨听了这话，立马把橘子一扔，怒道：“一块钱？你这不是敲诈嘛！”
孙佳昳见状，立马安抚道：“这橘子的钱我来出。”
钱阿姨原本怒气冲冲的脸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笑着夸了孙佳昳几句，然后挑挑拣拣选了个成色较好的橘子。把橘子掰成两半后，她把小的那半塞到了孙佳昳的手里，“丫头，你也吃。”
孙佳昳的嘴角抽了抽，问：“那张晓蕾是张玲和吴非的孩子？”
“这个啊，你得去问张玲。”见孙佳昳没有要吃橘子的意思，钱阿姨便将橘子拿回去，一瓤一瓤吃得欢快。
孙佳昳皱眉：“怎么说？”
钱阿姨又拿了个橘子，边剥边道：“今年过年的时候，那个吴非回来了，还带了个媳妇回来，不是跟他一起出去的张玲——嘶，这橘子要酸掉牙齿了——我有去老吴家看过，那姑娘啊，长相好身材也好，说起话来还嗲里嗲气的，比那张玲好了不知多少万倍，怪不得吴非要选她了。”
孙佳昳皱眉道：“那张玲是什么时候带张晓雷回的尖田村？”
钱阿姨没怎么想，直接回答道：“3月5号的时候。”
孙佳昳诧异：“阿姨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嗐，那天我追了好久的电视剧大结局，正想看的时候被我家孙女霸占了电视，说是什么偶像剧首播一定要看，所以记得特别清楚。没电视看，在家也无聊，我就出们散步——”钱阿姨捂着酸得发疼的牙齿，将本想剥开来吃的橘子放进了菜篮子里，”——刚出来，我就碰到了张玲。她当时拎着个行李箱，还带了个孩子，但没有男人陪，见到我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忙忙拉着孩子走了——那天晚上，老张家吵得可厉害了。”
孙佳昳问：“那你知道他们吵架原因是什么么？”
钱阿姨稍垂背脊，拉近跟孙佳昳的距离后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张玲的闺女——那头跟张玲私奔的吴非带回来个漂亮媳妇，还给老吴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头张玲灰头土脸带了个不清不楚的女儿回来，你说这让老张家的脸往哪搁啊。”
（十二）
九月秋高气爽。太阳没能跟上季节更替的节奏，虽然依旧红艳艳地高悬在半空中，但却没了夏日时的威风劲，只当做是点缀湛蓝天幕的装饰品。
徐小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蒲扇在那徐徐扇着风，自那句“那你得去问张玲那个死丫头”被张建国瞪了一眼后，就没再往陆羡琛他们那边看，也没再说一句话。
陆羡琛侧头将周棣的笔录扫视了一遍，半晌没有说话。
张建国则垂着脑袋，盯着自己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同样沉默着。
屋子里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陆羡琛问：“说说张晓蕾失踪时的情景。”
“嗯——3月13号晚上八点，娃儿霸占了电视看偶像剧，叫什么《飞雪》，我因为不喜欢看这类型的电视剧，所以去厨房帮我老婆子择菜，出来的时候不见她，以为她睡觉去了，就没有管。第二天起床去叫她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张建国喝了口水，道，“把整个村子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娃儿的踪迹，打电话给她妈，也说娃儿没跟她联系过。没办法，我们才去报的警。”
陆羡琛问：“那当时，张玲去了哪？”
“她在那天早上回市里去了。”张建国道，“我开电动三轮车送她去的车站。那天也够倒霉的，车还没开多远就撞到了正在散步的李大爷，赔了一大笔的钱。”
陆羡琛的双眸敛了敛：“张玲为什么没有带张晓蕾一起离开？你们不是不待见张晓蕾，怎么同意让她留在你们这边？”
张建国道：“我闺女那次回来，就是想把娃儿交给我和我老婆子带的——她说她在城里认识了一个男的，那个男的对她特别好，前不久跟她求了婚，但他家不同意她带着孩子嫁过去，她没办法，只能把孩子带过来让我和我老婆子抚养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继续道：“我闺女又是哭又是跪的，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说我怎么忍心不同意，就只能答应了。”
陆羡琛：“张晓蕾知道张玲把自己留在这，没有闹么？”
“哪敢跟她说实话啊。”张建国道，“我们骗她说，张玲出去办点事，明天早上就回来接她。我们想着，先稳住孩子，让张玲脱身再说，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十三）
陆羡琛又问了张建国几个问题，然后跟水果店的孙佳昳汇合，一行人一同回警局。
这期间何子隽来电话，说他们正在跟张玲了解情况，待会还要去找张建国口中那个“已经跟张玲谈婚论嫁”的男子程远启，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陆羡琛索性让组员们都按时下班，等明天再汇合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