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第几次来覃昭家，门口轮班的几个门卫大叔都把倪喃认熟了，后面每次来都没有再让登记过。
虽然已经能自己开门了，但怀里还抱着两束花，秉持着要有仪式感的原则，想让覃昭自己打开门收到花，倪喃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按响门铃。
叮咚。
叮咚。
叮咚。
门铃响了三次，里面始终没动静。
不对啊，应该在家啊。
倪喃疑惑地皱起眉，弓身把两束花小心翼翼放到地上，又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覃昭打过去。
电话接起得很快，没等覃昭开口她便先问道：“你不在家里吗？”
“嗯，出来买点东西。”
“难怪没人开门。”
“嗯？”覃昭的声音很轻，“你不是能自己开门吗？”
“滴滴，已开锁。”
电子女声响起，倪喃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抱起地上的两束花往里走，随便扯了个借口：“刚刚拿了东西不好开门，就踹了两下门，结果你没开，不过没事，现在我自己打开了。”
电话里头覃昭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接着说：“我很快回来了。”
“覃昭，你怎么不怪我踹你门。”
“没什么好怪的。”
“啧，你怎么这么败家。”
覃昭总是抵不过她的嘴贫，一时间被噎住。
倪喃趁机嘲笑了他两声。
“小覃医生回来啦，你女朋友也刚来呢。”
“嗯，值班辛苦您了。”
听见门卫大叔的声音，倪喃生怕两人多说两句覃昭就知道她带了花来了，连忙出声吸引注意力：“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本来也没走多远。”覃昭举着手机朝门卫点头示意，边回复着倪喃边往里走。
听他这么说，倪喃倒是暗自呼出口气，心想幸好没和这家伙撞见。
“那你快上来吧，我好饿。”
“冰箱里有酸奶和水果，可以先垫垫。”
“我不，就想吃你做的热乎的。”
“马上来。”
覃昭说的马上就真的是马上。
倪喃刚把花藏好门口就传来动静。她连忙跑到沙发上端坐着，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电视频道是默认的央视一台，正在播纪录片。覃昭换了鞋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上，随意瞟了眼电视上的内容，倒是觉得有些稀奇：“今天怎么开始看这个了？”
她刚刚藏花儿呢，哪知道电视在放什么，张口就说：“偶尔换换口味。”
说完，倪喃起身起扒拉塑料袋：“让我看看你去买什么了。”
白色塑料一扒开，里面漏出紫红色的葡萄串，颗颗圆润饱满。
“葡萄。”倪喃仰头问道，“冰箱里不是还有水果吗？”
想到昨晚她说的那些话，覃昭突然又笑了下。
倪喃看他这好端端突然来这么一声觉得不正常，微眯起眼表示怀疑：“笑什么，这葡萄有说法啊？”
“没。觉得今天挺适合吃葡萄的，就出去买了。”
想吃就吃呗，还今天适合吃葡萄。他这话神经兮兮的，但倪喃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算了，爱吃吃呗。
覃昭准备去做饭了。
他往厨房走，刚迈开两步脚倪喃立马从沙发上蹦起来跟上他：“你干嘛去啊？”
覃昭停脚，回头：“做饭。”
倪喃撇看眼，心虚地盯着紧闭的厨房门，语气带着一分迟疑、两分忐忑，三分纠结，四分挽留：“这么急吗？”
覃昭觉得莫名：“不是你电话里说饿了？”
好吧，反正早晚都是要给他的。
倪喃闭上双眼，深呼吸，两秒后再睁眼，视死如归地摆摆手：“去吧。”
“倪喃。”
覃昭叫她的名字，声线落了下来。
倪喃紧张到舔嘴唇：“干嘛。”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又是看纪录片又是似乎害怕他进厨房。
覃昭笃定：“你在厨房里藏东西了。”
倪喃瞪大双眼看着他：“覃昭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意思是那个意思，但她这人从来给他找不出好的形容。覃昭扯了下嘴角，问她：“藏什么了？”
“就……”毕竟给男人送花真是第一次，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倪喃张嘴说不出来，眼神四处乱晃，拖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你自己去看呗。”
“送我的？”
倪喃点头：“嗯呐。”
“那我去厨房了？”
“去……吧。”
她还是歪着脖子，眼神看哪都行就是不看他。整个人浑身透露出一种“我很别扭”的状态。
这倒是让覃昭更好奇厨房里面藏着的东西了。
他真就往前走，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回忆：“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送礼物就别扭。”
“有吗？”倪喃没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高中我送过礼物给你？什么时候？”
“嗯。一颗苹果，平安夜那天，说要跟我和好。”
他这么一说倪喃就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
“覃昭，不是因为那天是平安夜才送你的，我知道那天是你生日！”
手已经碰到门了，覃昭动作顿住。
那天确实是他生日，贺卡上也写了祝他生日快乐。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她还记得清楚。
“嗯，我知道。”他望向倪喃，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平静和温柔，又向她确认，“要我现在看里面的东西吗？”
如果她没准备好，他这次可以先不看。
倪喃杵在原地，和他对视上后心脏突然砰砰直跳，像是系了根绳子在上面，被人拎起又重重放下。
这种感觉可太堵了，不如快刀斩乱麻，反正本来就是给他的。
她闷闷“嗯”了一声，再对上覃昭的眼睛，纵横江湖二十七年的倪喃居然也会腼腆，慌乱地又挪开眼：“看呗，送你的。”
随后，覃昭拉开了厨房的门。
里面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冰箱、厨具、半开着的窗户，以及窗外明艳橙透了的夕阳。
除了灶台上的那束花。
摆在正中央，一眼看到。
覃昭嘴唇微张，话语梗在胸腔。眼睛紧紧盯着那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厨房门口到灶台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楚那是浅金色香槟玫瑰，混着蓝星花以及他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包成了精致的花束。
对上倪喃从昨晚到今早跟他的对话，覃昭脑子里像是轰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情绪汹涌起来，和语言一起堵在胸口，翻涌澎湃。
倪喃看他木在原地，呼吸乱了节奏，紧张地咽口水，凑半步上前：“你……说话啊……”
然而过于激动的覃昭现在还处在一种宕机状态，步子像是被钉子定在原地，眼睛只能看着那束香槟玫瑰，喉咙干涩又紧闭，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种麻痹全身的感觉太突然了，全身像是泡在黄桃罐头里，甜蜜，但是吸满了汁水，只能重重地往深处沉醉。
对比覃昭这种幸福，倪喃则是慌乱。
看着覃昭一言不发又一动不动，短短几秒她心里有千军万马踏过，碾碎了踏平了，掀起黄土尘埃飞扬，弥漫在烟火缭绕的战乱里。
难道是她太正式了？
啧，她就说这花不好。
……
心里翻江覆海，急的倪喃慌忙自说自话：“我就说这花跟你气质不搭，覃昭你不喜欢就直说啊。”
后半句话把沉浸在晕头转向的惊喜中的覃昭喊醒，他嗡声开口：“没有不喜欢……”
但倪喃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脑海里一股血液逆流而上，她掉了个头就脚步匆匆往覃昭房间跑。开房门的时候力度都忘了控制控制，门板和墙壁撞了个砰响，又弹了一半回来。
不多时，倪喃抱着一束白色的话闷着头冲过来，一股脑塞进了覃昭怀里。
“这个呢，这个好看吧，你肯定喜欢。”
独属于花的清香淡淡飘在空气中，顺势钻入鼻腔。
十一朵白色洋桔梗压在怀里，包装纸是很浅的绿色，和夹杂绿叶的洁白花束相得益彰。
倪喃始终低着头。
从小到大她确实很少有这么袒露一颗真心的时候，特别是对外婆意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送花这事吧，想的倒是好，幻想英姿飒爽一气呵成地送出去就行。做起来是真别扭，实打实面对覃昭，倪喃不行，那股子别扭劲能从脚底板蔓延攀爬到头皮。
所以她说话的语气节奏也是慌乱无序：“覃昭，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很突然，但我觉得吧，我不能对我自己说的话不负责，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在一起了。虽然我早上是有点装，可我现在挺走心的，买花这事吧……”
窗外的光线柔和又刺眼。
倪喃是什么人。
少女时期混在人堆里都亮眼的存在，她的光风霁月下是暗藏的狡黠和骄纵，哪怕是成年步入社会后，身上也带着一种得心应手的从容自信。
这种埋着头，红透耳朵的娇羞模样几乎很难在她这样风风火火的人身上看到。
覃昭的视线紧盯着她，片刻挪不开。
他今天这一天，早上送倪喃去上班，回来后补了觉。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没什么要忙的，难得打了会儿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后面就干坐着开始发呆。
起初什么也没想，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从哪时哪刻开始，满脑子都是倪喃。
从她漂亮水润的眼睛，到垂落在肩膀的深棕的发丝，再到她昨晚醉酒后说的那些平常不会说出口的话……
脑子里只有她。
她说今天下班后不要他接，他就应激地以为她白天冷静下来以后又要跑了。
好在她说她只是会晚点来。
倪喃真的不跑了。
在他们说要了“一辈子”以后，她也没跑。
覃昭觉得葡萄应该成熟了。
于是饭也忘了准时做，没头脑地跑到了水果店。
夏天是真的来了，夕阳赤橙艳丽，空气闷不堪言，热浪在褪色的柏油路上翻滚，树荫外全是灼热的温度贴合皮肤。
摆在鲜果区的紫红葡萄圆润饱满，颗颗叫嚣着成熟。
十几岁的时候觉得她坏透了，没心，假装热情却不把任何人真正放眼里。
时至今日，摆在台子上的香槟玫瑰和撞进他怀里的洋桔梗，或许都在说那颗让他惦记了一整个煎熬难捱岁月的毒苹果终于长出了一颗真心。
多么，难得珍贵。
怀中让人眷恋的清香被覃昭单手抱着，腾出来的那只手探到倪喃背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以不容反抗的力度把她压进自己怀中。
覃昭低头，含吮她柔软湿热的唇瓣，堵住她还在喋喋不休的语无伦次。
倪喃被他突如其来的占据愣在原地，仅两秒，她撬开他的贝齿报以更激进的回应。
那些澎湃激荡的情绪，爆发在舌尖缠绵悱恻。倪喃身后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她收紧挂在覃昭脖子上的纤细胳膊。
两具身体带着浓烈的感情越贴越近，仿佛要燃烧起来，再把彼此融入骨血里。
最后冰川融化，雪也消融，海洋波澜壮阔，分散成无数溪河，细水长流。
许久，覃昭的气息退出来，人却还紧压着她。
他的眼神迷离，唇上还带着潋滟水光，鲜红至极。倪喃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也是这幅情动的模样，红透了半张脸。
覃昭的声音带着哑，问她：“倪喃，想清楚了吗？”
这一次，哪怕是死他也不会再让她走了。
对上他幽深晦涩的目光，倪喃觉得自己真的栽进去了。
她点点头。
覃昭沙哑的声线带着蛊惑：“你说，今天送我花什么意思。”
“覃昭。”她的呼吸干涩，顺着他的心思问，“我给你个名分，当我男朋友好不好？”
“好。”
回答言简意赅。
话音落下，覃昭又情不自禁低头吻她的唇。
傍晚的落日余晖占据城市半边颜色，云轻，风也静，城市马路的喧嚣飞不到高空。
倪喃手机的界面还停在覃昭进屋的前一个搜索页。
洋桔梗，又名无刺玫瑰。
名字很对味。
漂亮的花，柔软的身，无声拥抱占据她的心。
太适合覃昭了。
倪喃紧闭双眼，感受覃昭的热息。
她的世界，孤独旋转了许久，一度流浪各处。她受到许多人欢迎，但都是短暂的喜欢。
直到再次遇到覃昭，撬开他闷热的情感，才明白她想要的那颗独属于她的执拗真心，早已在原地等她发现已久，只是以前她的心太浮躁了，看不见。
终于，她找到了属于她的此心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