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最不缺的就是无限的燥热。
倪喃忘记是怎么扛着彻底醉过去的覃昭出KTV,又是怎么下车后拖着他上楼。还好他家是指纹锁,不至于让她在他身上翻来翻去找钥匙。
等她照顾好覃昭再回到自己家的时候背上被汗打湿一片又吹干,只剩下粘稠的不适。
林林已经睡下了,陈唐酥酒劲犯了,安静地霸占着她的床。
倪喃从衣柜里拿出睡裙,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退出去,打开了浴室的灯。
温热的水洒下来,瞬间冲刷掉身上疲惫。她闭着眼淋浴,满脑子想的却是覃昭在KTV的包间里说的最后两句话。
琢磨半天,手指都泡发白了也没琢磨明白,她最后泄了气,穿好衣服去客厅吹头发。
等折腾完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倪喃不想跟陈唐酥那个醉鬼挤一张床,于是又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天刚亮就被早起准备去上班在家里一通丁零当啷响的陈唐酥吵醒。
倪喃躺在沙发上,眯眼朝她的方向扔了个抱枕。结果人没丢到,砸到了柜子上的相框,又是哐当一声响。
她更加没好气:“你以后别来我家过夜了。”
这话她说了不下十遍,陈唐酥早就不可能发心上了。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相框重新放好,笑嘻嘻地朝她挤眉弄眼:“乖宝贝儿,我过两天再来宠幸你。”
她身上穿着从倪喃衣柜里翻出来的套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还在嘟嘟囔囔:“我最近是不是长胖了啊,怎么穿你的衣服感觉紧了……”
倪喃拽过抱枕,捂着耳朵喊她快滚。
她又睡了会儿,准备起床去上班的时候发现覃昭早上还给她发了消息:【昨晚你送我回家的?】
不然还能有谁,就他那力道昨天差点没把她勒断气:【yes。】
两分钟后,覃昭:【谢谢。】
倪喃大方:【不客气。】
甜品店上午的生意平平,倪喃坐在柜台后面,满脑子都是覃昭说的话,搞得她心里那股子别扭劲愈发强烈。
中午十二点,休息时间到了。林林本来想和倪喃一起吃对面街吃炒饭的,结果倪喃摆摆手说今天不和她一起了。
转头,倪喃便问陈诺:“陈姨,我中午能出去一趟吗?”
陈诺回:“当然可以,中午本来就是你们的休息时间。”
本来中午就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是留给她们休息的,随便留在这还是回家吃饭都行,店里就陈诺一个人守就行。但倪喃和林林一般情况都会选择点外卖过来,最多也就是在附近的饭店随便吃点,很少会往远的地方跑。
倪喃笑笑,说自己肯定会按时回来,随后一溜烟就消失了。
车轮胎和地表在灼热的阳光下烤,脚刚踏出去就能感受到热浪。
倪喃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大厅,跟着指示牌往四楼心外科走。
四楼电梯门一打开,刚走出去她就听见前台的护士小姐姐们在闲聊。她本来无意偷听,但无奈第一句就听到了“覃医生”这三个字眼。
“覃医生也太厉害了吧,刚满年限就把主治医师考过了。”
“是呀,拿到证医院就立马聘用了,妥妥的重视啊。”
“诶,每天都能看都这么一张帅脸我也值了。”
“嘿嘿,你别光看就满足了,直接上啊,把覃医生拿下!”
“别了吧,我跟他话都说不上几句。”
“何止你啊,咱们医院的小姑娘谁能跟他说上话啊……”
“唉,覃医生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我上个月还听王主任问他呢。”
……
她们讨论的入迷,都没注意到倪喃在旁边站着有一会儿了。
离倪喃最近的小护士回头拿水杯,身子一抖被吓一跳,“哎呀,你找谁啊?”
旁边的人也跟着看过来。
女人高挑清瘦,面容姣姣,未施粉黛的脸清爽又明媚。光是安静地站在那儿,路过的人打眼一瞧也要惊呼一声大美女。
倪喃面上云淡风轻,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我找覃昭覃医生。”
一听是刚刚她们口中讨论的对象,几个女生都一愣。
有个人试探地问:“你是覃医生的患者吗?”
“不是。”倪喃笑笑,“我是他的追求者。”
“诶?”
几人微微张口,惊讶溢于言表。
恰巧办公室里出来两个白大褂,倪喃眼尖,朝那边喊:“覃昭!”
覃昭步伐一顿,随即看过来。
他旁边的医生与他年纪相仿,见是个美女来找他,表情立马变得戏谑,怼了怼他的手臂:“我靠,你小子可以啊。”
倪喃微笑着站在原地。
覃昭抿唇,跟旁边的人说:“你自己去吃饭吧,我有点事。”
“行行行,我都懂。”
覃昭没理会旁人的挤眉弄眼,径直走向倪喃。
他步伐有些急切,路过导诊台的时候撞到了桌角上隔着的文件夹,哗啦一声响。还在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随手重新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步伐却一刻未停。
覃昭低头问她:“你怎么来了?”
“当当!”倪喃举起手上的塑料袋,“追人嘛,当然是来刷存在感啦。”
他瞄了眼袋子,问:“什么东西?”
倪喃笑,“你的爱心午饭。”
他顿了一下。
旁边的护士们还在往这边看,覃昭微微挪了下,挡在那些探寻的目光,语气轻缓:“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她挤眉扮可怜。
“跟我去食堂吧,这里没坐的地方。”
“好呀。”
食堂在另一座楼的一楼,正是吃饭的点,食堂里站满了排队买餐的人。覃昭带着倪喃在里面绕,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倪喃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推到覃昭面前:“来,吃吧,我亲自买——做的。”
他从袋子里把四个一次性盒子端出来,瞄了眼袋子里面,问:“你自己做的?”
“是啊。”倪喃张口就开,“家里没饭盒,还好有一次性的打包盒。”
覃昭无言,拆开盖子,“陈记小炒。”
倪喃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让他们用普通塑料袋装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拎起袋子边看,确认上面没有饭店招牌的标志。
覃昭唇角勾起有意无意的笑:“下次说瞎话前记得先把袋子里的小票扔了。”
她伸手去掏袋子,里面果然有一张小票。
啧,是她大意了。
倪喃讪讪一笑,“我这要上班呢哪有时间给你做饭啊,当然只能在外面买啦。覃昭你好笨,怎么会相信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不说话,任由她诋毁。
看覃昭夹起一口菜,刚进嘴里倪喃就问:“怎么样?我亲自买的好吃吧。”
“还行。”他回。
吃饭的时候覃昭话更少,倪喃边吃边偷偷掀眸观察他,发现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神色平淡,像是和周围的人都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总结起来就是,应该把昨晚喝醉后的事情忘完了。
她晃了晃腿,突然说:“覃昭,我以后经常来医院给你送饭怎么样?”
“每天都买过来吗?”他无情道。
倪喃瞪他一眼:“这不是没时间做吗,我中午就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等会儿吃完饭还要赶回店里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说道:“那让我妈再多给你放半个小时。”
话说完,两人都一愣。
蓦地,倪喃眼睛笑眯起来:“才不要你给我以权谋私。”
他沉默,继续低头吃饭。
“但我也不能天天来,好热的。”倪喃说,“我尽量来的频率勤一点吧,这样可以多刷点存在感。”
“哦。”
她吃饭一说话就吃不了多少,起了兴致便暂时放下筷子,“要不是我今天来这一趟都不知道你覃大医生魅力这么大,那些小护士都私底下夸你呢,医院里肯定有不少人喜欢你吧。”
他不在意旁人。
“那你喜欢我吗?”他抬头问。
倪喃一噎,目光挪向旁处,答非所问:“我在追你啊。”
他垂下眸子,又是习惯性的沉默。
医院食堂人来人往,等人都找到位置坐下来,周围就变得嘈杂。
覃昭吃饭很快,但没急着走,坐在原处耐心地等倪喃吃完剩下几口,他把垃圾全收拾起来,出去的时候给扔了。
还没到他上班的点,他陪倪喃走到医院门口。
正午时分,太阳光正是最毒辣的时候,贴近柏油地面的空气里似有热浪在翻涌。马路两旁青翠的树叶也被烤出金边,站了两分钟也不见风起。
这个天只有越来越热的。
倪喃的头顶都快被晒冒烟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显示的车还有四分钟左右达到。
她挪了下步子,借着身高差往覃昭身后躲太阳:“覃昭我热。”
他没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任凭她把自己当遮阳伞。
“覃昭你不热吗?”
“不热。”
“哪有人会不热的,你以为自己是冰坨子吗?”
“那你别躲我后面。”
“才不要。我就是不够高,要是我比你高我也让你躲我后面乘凉,看我做人多仗义啊。”
“……”
她絮絮叨叨,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话。
覃昭挡在她身前,认真听着,简单回应。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小轿车出现在路口。倪喃隔着老远看见了,又对应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位置,说:“应该就是那辆了。”
“好。”他反应平平。
等车平稳地停在面前,倪喃从覃昭身后走出来,一面往车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菜呀,我提前点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问:“你明天还要来吗?”
太阳刺眼,她从医院大门出来后就一直在喊热。
她说了不会天天来,好热的。
油亮亮的树叶遮不住气势汹汹的阳光,倪喃被晒得皱起眉。听见覃昭的话,她脚步停住,回头,一头漂亮的卷发在空气里转了个漂亮的弧度。
语气稍加不满地对他说:“我说了我会经常来的,干嘛啊覃昭,你不想我来找你吗?”
他在燥热的气温里,突然觉得太阳一点也不难熬。
“不是。”
我想你来。
倪喃哼了一声,“那不就对了。算了,我自己想吃什么吧。”
她拉开后座车门跻身坐进去,降下车窗对他挥了挥手:“我走啦,你快进去吧,外面晒死个人。”
他说好,但是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那辆白色汽车驶向远处,拐弯消失在前方的路口,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身后是一家水果店,老板拎着一串青绿走出来,边走边骂:“这葡萄都没成熟你弟寄这么一大串放箱子里干嘛?”
里面的人回:“可能是装货的时候不小心装进去的吧。”
“哎哟酸死了,扔了扔了。”
走到覃昭旁边,他瞥见那串青绿,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没成熟的葡萄是什么味道?”
老板也没想到有人会好奇这个,随手揪了一颗下来,朝他递过去:“来,你自己尝尝吧”
覃昭木讷地接过,低头盯着手心里那颗青绿。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好奇。甚至忽略了自己轻微的洁癖,摩挲了一下表面的灰尘就咬进嘴里。
皮很硬,果肉紧实,汁水少,酸涩无比。
葡萄的开花期通常在五月底到六月初,再往后体积增大点才是此时酸涩难嚼的青绿,离成熟还差得远。
一开始,他真的没想过要等。
但只要尝到一点味道就食髓知味,不知餍足。哪怕是酸涩的,他也耐得住性子继续等下去,或许七八月份就能等到葡萄成熟变甜。
他的生命应该还剩很长,所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