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一整夜没拉上,次日黎明破晓,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占据大半房间。从裸露的脚踝,到柔软的薄被,一路往上,枕头上的女人呼吸平稳,闭眼熟睡。
“咚咚咚——”
直到林林第五次敲响房门,倪喃猛地睁眼。
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彻底清醒了。
完了完了,离上班不到半小时。
虽然西林别苑离甜品店很近,但她昨晚睡过去的时候都没洗漱,现在蓬头垢面的肯定得好一通收拾。
她抓了一把头发,朝外面喊:“你先出门林林,我后脚跟上。”
“好,那姐姐你注意时间哦。”
“我知道,我很快的。”
倪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走进卫生间。
昨晚脸也没洗,睡一觉起来头发也乱糟糟,还哭了,眼皮泛肿。
埋头,冷水泼在脸上,她被凉得精神几分。
牙膏挤上牙刷,她边刷牙边回忆昨晚的对话。
还好她这人醉酒不断片,不然要是把昨天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覃昭保准觉得她这人特没良心。
他最晚最后怎能回应的来着?
特高贵,就一个“好”字。
倪喃低头,把泡沫吐掉。再抬头,镜子里是自己略微憔悴的漂亮脸蛋。
连憔悴都这么美,她想,覃昭可能是被她的美色吸引吧,所以才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可惜时间紧迫,不然她还能在镜子前臭美一会儿。
洗漱完,她在房间里随便翻了一套衣服换上,抓着梳子边梳头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头发也梳完了,梳子随手搁在入门柜上,蹬上鞋子就急匆匆出门。
林西别苑到时丰大厦很近,脚步快点十分钟就能到。
倪喃一路几乎是用跑,踩着最后一分钟进了甜品店。
陈诺和林林已经在了。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陈诺笑着说:“不用这么急,晚几分钟也没事的。”
倪喃扎起头发,往柜台走,笑了笑:“职业习惯,晚一分钟都心里不安。”
还剩两天就到六月了,眼看着日头是一天比一天重。天一躁,人就容易犯困。中午那阵儿,吃完饭倪喃更是坐在凳子上打起了盹。
虽然精神不比昨天好,但林林见她今天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直觉告诉她还是和覃医生有关。
又忙完一天,下班后倪喃和林林一起超市买菜。
其实倪喃自己很少在家里做饭,因为她懒。但出去吃饭吧,林林就要抢着给钱,她实在是不想花小姑娘的钱。
这个点超市里的人还不少,因为有打折,鲜果区挤满了人。倪喃本来打算顺道买点第一批上市的菠萝,奈何实在挤不进去,随后便放弃了。
两个人吃饭吃不了多少,转来转去就买了一个番茄一个青椒还有半斤肉。后面怕不够,倪喃又去熟食区拿了一盒片烤鸭。
结账的时候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她闲着无聊,开始和林林说些没营养的娱乐八卦。
队伍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倪喃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心想明天还是去外面吃好了,大不了买单的时候抢快点。
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一回头,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庞。
对方脚步匆匆走到她面前,跟在她后面排队。倪喃站在原地蹙眉回想了一下,片刻后,唇角勾起。
她还没去找,人就先找上她了。
“真的是你啊,你刚刚在后面看到都没敢认,你还是这么漂亮。”对方说。
倪喃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无波澜:“你也一样,李睿。”
“我哪有,都快被工作折磨的不成人样了。”
排队结账的队伍一直在往前,倪喃把推车交给林林,慢悠悠地被李睿拉着聊近况。
“你现在回边州来工作了吗?”
“嗯。”
“真好啊,以后都可以长聚了。你不知道吧,我老公给我投资。我现在在城东那边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你有空可一定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哦。”
“行。”
“这么多年没见,我还挺想你的,我们中学那会儿玩得多好啊。”
倪喃笑了一下,说:“是。”
几句话下来,轮到她们结账了,倪喃把支付码调出来,直接递给林林:“用我的。”
再回头,李睿还在对自己的广告生意喋喋不休,她面无表情地听着。
结好账,林林拎着袋子在外面等倪喃。
倪喃往外走,回头问了正在等结账的李睿:“你之前那个微信还在用吗?”
“没了没了,换新的了。”她说着,趁收银员还没扫完东西,把微信的好友码亮给倪喃。
倪喃那边刚扫完发送好友申请,她立马就通过了。
“一共是一百三十二块八,请问有会员卡吗?”
李睿忙着结账,“没,直接扫吧。”
刚扫完码,微信消息弹出来。她点开一看,发现倪喃发了个定位给她。
她提着购物袋准备问,却见倪喃看她跟看陌生人一样:“李睿,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带着覃昭给我的信来这个地方找我。”
李睿笑容僵住,脚步挪不开。
倪喃眼神轻蔑,带着颤人心魄的冷意:“你最好祈祷那封被你私藏起来的信还能找到,不然你的公司以后会多一个不速之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李睿一个人站在收银台面前,心有余悸,收银员催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拖着缓慢的步子离开。
李睿没让倪喃多等,第三天就带着东西找上甜品店。
下午那阵店里客人特别多,倪喃分身乏术,光顾着收银,没注意到队伍旁边多出来一个人。
直到漫长的爆单结束,她手撑在柜台上缓气,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李睿。
临近收尾,她问过陈诺的意见后就把林林叫过来顶上,自己出了柜台,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到李睿身上,说:“跟我来。”
二楼的光线相对一楼要稍暗些,平常客人大多都会选择坐在一楼敞亮的地方。略幽暗的环境里,还剩两张空桌。倪喃随意扫了一眼,带她去了角落那张桌子。
她和李睿面对面,神情恹恹。
李睿咬唇,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最后没耐住性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对不起啊倪喃,我不应该偷偷留着覃昭给你的东西。”
倪喃的目光掠过来,“李睿,你高中的时候喜欢覃昭吗?”
对方瞳孔收缩,不敢开口。
随后,低头说:“说喜欢也算不上,但是覃昭那会儿确实很有吸引力。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分班前我就注意到他了,他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就是性格孤僻,让人没办法接近。唯有你。”
李睿抬头,目光和倪喃对上一瞬,又慌忙挪开。
倪喃语气平淡:“你继续。”
“高一的时候班上只有你能和他说上话,旁的人真的一句话都说不上。后来分班,他去找过你好多次,这点我也没想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没去找你了,我以为,覃昭和你也就这样了。”
那时候,她还有些庆幸,想着就算是受人欢迎的倪喃,在覃昭那也不过如此。
“所以后来,覃昭拜托我把信转交给你的时候我很震惊。我……确实不想你们有联系,所以就把那封信暗自扣下了。”
说完她泪光闪烁地恳求倪喃:“倪喃,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求你了,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不好,我老公家里本就不满意我……”
倪喃没心情听她卖惨,手一伸:“信呢?”
李睿连忙从包里翻出来,着急忙慌地递给她。
一个纯白的信封,只有左下角印着一只极小的粉色小猫涂鸦。倪喃想,这估计是覃昭在一堆花里胡哨的信封里找到的最素净的一个。
因为有些年份了,边缘处已经开始泛黄,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上面是压不平的褶皱。
倪喃蹙眉,有些不高兴:“信的内容你看过了吧。”
说没有谁会信,李睿只能承认:“看过,但你放心,我没有给别人看过。”
谁看过都无所谓,好在她没把信丢掉。
倪喃起身送客:“你走吧。”
她身上系着围裙,信封被她随手装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路过李睿的时候神情随意又冷清,一改高中时期对谁都热情大方的模样,却更叫人挪不开眼。
她这样,和覃昭有三分像。
李睿还呆坐在座位上,见她要走,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和覃昭……还有联系吗?”
倪喃脚步顿住,回头。
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二楼的一盏吊灯。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语气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冷漠:“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李睿彻底僵住,脸上的表情变得难堪。
倪喃没心情管她,径直下了楼。
下到一楼,外面明媚的阳光全洒进店里,连带着呼吸都觉得畅快不少。
见只有林林一个人在,倪喃问:“陈姨呢?”
“老板又去找她的小姐妹喝茶了。”林林回。
倪喃有些累,坐回柜台后面,托着脸小憩。
阳光轻轻打在眼皮上,一片黑暗沾上点封闭的橙。店里的音乐一直浅声播放,缠绕在静谧的空气里,时间都变得懒散悠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喃再睁眼时,一楼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下睡着了,林林怕她在空调室内着凉,还找了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她坐起身,毯子顺着背脊滑落,倪喃才慢慢回神。
林林收了一桌的盘子过来,见她醒了便说:“倪喃姐,你坐着休息会儿吧,感觉你最近精神状态好差,店里我来收拾就好。”
她确实有些疲倦,身上没什么劲,于是轻点了下头:“谢谢你了林林,明天换我收拾。”
“好呀,都是小事。”
傍晚的夕阳色彩浓烈,橘子汁洒满湛蓝的天空,连白云也变得温暖轻柔。
从玻璃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到她半边脸,瞳孔和头发的颜色在阳光下更浅。
倪喃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
对着阳光,她举起早已泛黄变皱的信纸。
窗外夕阳实在耀眼明媚,照得信纸的阴影扫在她的鼻梁和轻颤的长睫上。
喃喃,对不起。
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了。
我想跟你和好。
落款
——覃昭
这不算一封很正式的信,连格式都不对。但对着阳光,倪喃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微湿。
如果放在她没心没肺的高中时代,面对信上的内容,她可能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和感觉。
因为十几岁的倪喃,正经恋爱一次没谈,但风花雪月也没落下。
那时候的她,眼里没有覃昭。
可时光悠然,现在她能懂让冰山一样的人说出这种小心又笨拙的话又多难能可贵。
覃昭就是那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可唯有对她,一次次妥协退让。
他的字和倪喃的龙飞凤舞大不一样,工整又隽秀,一看就是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连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