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里出来时已是下午，凉爽的秋风短暂吹散了身上残留的厚重。
温从云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微微眯起眼，看向了外面。
廊外的阳光正好，将院中那株老槐的影子拉得疏疏朗朗。几只雀鸟在枝头跳了两跳，扑棱棱飞远了。
“走，城南假药案有进展了。”
廊道两侧，司人们行色匆匆。
有人腋下夹着卷宗，快步从他身边掠过，脸上的神情既疲惫又兴奋。
有人匆匆吹响集合令，迅速在庭院中整队，蓄势待发，眉宇间全是绷紧的沉肃。
“温二阶使。”陆续有人路过温从云，简单道礼。
后者一一回应，不冷不淡，神色是惯有的板正。只是目光从那些紧绷的面孔上移过时，眼底深处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旁人无从察觉的恍惚。
绕过影壁，视野骤然开阔。
热气伴随着呐喊先扑了过来。
巡捕司最大的训练场上，此刻正是一片火热。
一百多名司人分列数队，赤色官袍在日光下几乎连成一片流淌的烈焰。
前排的正在演练合击阵型，进进退退井然有序，剑锋交错间寒光四溅。
后排的则在练习擒拿格斗，两两对练，捉对厮杀，不断有人被摔倒在地，闷哼一声，又咬着牙爬起来，一昂头：“再来！”
场边立着几面赤色的战旗，被秋风扯得高高扬起，如同兽舞。旗面上绣的赤麟纹在日头下如同赤焰，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旗面里挣脱出来。
不远处，其他训练场亦是如此，热火朝天。
温从云在场边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无一例外，额角沁着汗，眼神却是亮的。
都是亮的。
又或者说，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毫不遮掩的灼热。
——马上就是新一轮的赤麟赐福了。
中都的赤麟的赐福仪式分春秋两仪，形式大差不差，都是集中在赤麟殿前，等待赤麟的垂爱。
其间有种种仪式，邀请百姓观礼。但说到底，最后起作用的，也不过是那道赤色的红光。
而待那赤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有人会得到那块玉佩。有人不会。
温从云清楚记得自己入司那年的赐福。
那时候他自己也还是个毛头小子，比现在肉实，第一眼过去胖乎乎的。就是脸喜欢板着。努力撑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藏在袖中的拇指不断搓着指节，搓过来，搓过去。
前方不远处就是寒疏放，笑嘻嘻的，手上还残留着糖浆壳，吃糖葫芦蹭的。
仪式上不让吃东西，她才刚溜出门买了个糖葫芦，吃了一颗。
发现时辰到了，急匆匆喊了声糟了。
三两下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手上蹭了糖浆也顾不上擦。
见温从云看她，她晃晃脑袋做了个鬼脸，板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很有赤麟卫气势地走入了队列。
后面的荒荣肩膀缩了一下，没忍住退了退，给她让出了过多的位置。
“寒疏放一定可以选上。”
“很难想象赤麟会不喜欢她。”
赤麟赐福过很多人，但看性子，它喜欢活泼的，不喜欢闷的，不喜欢懦的。
但很不幸，温从云是那个闷的，荒荣是那个懦的。
“你这么壮，这么……呃，白胖？我是说可爱。竟然不喜欢说话？”寒疏放没少跟他开了玩笑。大眼睛又黑又亮，语气里全是善意的戏谑。
其他人都不怎么搭理他。
可能是因为他身手不够，对招总输。
赤麟巡捕司，实力不好，是原罪。
荒荣就更好笑了，这么北疆风格的名字，人却瘦瘦小小的，总在边角缩着。也不怎么被人搭理。
有时候温从云看着他，难免会产生一丝同病相怜。
的错觉。
嗯，错觉。
吉时已到，赤麟头颅高昂。
云间落下灿烂的红光。
笼罩了前面，笼罩了后面，笼罩了左边，笼罩了右边。
同期一个个被选中，额间燃起赤色的祝福，四周不断传来欢呼声。
一个玉佩，十个玉佩，二十个玉佩。
温从云心里默默数着，屏住呼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后来散仪式后，被寒疏放提醒：“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才注意到。
赤麟祝福的均数逐年下降，时长逐年下降。
没人知道赐福什么时候会停，红光什么时候会收。
他在殿前站了整整一炷香，香炉里青烟袅袅，逐渐熄灭。
秋风刮过，最后的红光打过他的脸颊，选中的是他背后的孤咕咕。仪式结束了。
他没有被选上。
寒疏放也没有。
“哎……”
受了赐福的和没受赐福的分了两边。
重新整队的时候，温从云听见寒疏放也叹了一口气。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叹气。
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原来寒疏放也选不上啊。
他不免想到。
可荒荣选上了。
他站在受了赐福的队伍里，依然在边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又黑又瘦的脸上头一次浮起那样明亮的血色。
腰间晃悠的玉佩刺眼得要命。
温从云只点了一眼，便使劲别开了目光。
后来他人长开了，高大舒展，挺拔俊朗，整个人白了不止三圈。四周熟实他的人都在打趣，说赤麟按他的喜好给你换脸模了。
荒荣笑了一下。很浅。唇角微扬，极具风度。
被赐福后，他脱胎换骨，身边的好友也多了起来。
后来那家伙调去了株洲，干得风生水起，在当地威望极盛。
如果温从云也被祝福，或许他也会这样，选个城洲，当个赤麟队长。
但他没有。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中都巡捕司待着。
直到身形愈发瘦削，额上凝出严肃沉重的痕迹。
所以，你看，多可笑啊。
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两次。
得了祝福的腰杆挺得更直，行事愈发张扬，出去一看就是赤麟的司人。
没得的，有的沉默，有的不甘，有的把那份失落藏进日复一日的操练里，用更狠的力道去挥剑、去踢腿，深夜里一次一次叩问自己差在哪里，然后一次一次的失望里彻底放弃。
“赤麟”巡捕司啊。
就像是到了一定岁数，原本平等、好好的人突然就分化开来一样可笑。
也不知道要卷起多少看不见的风浪。
医处在巡捕司的西北角，比主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樟树，枝叶浓密，把日头滤成一层青绿的光。
廊下摆着几个陶盆，栽了些常见的草药，清苦的气味和着泥土的潮气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寒柏天此刻就住在这里。
几日前的葬礼，他就留意到这孩子面色苍白，额上满是虚汗，呼吸急促。
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一场葬礼都没撑下来。
在去赤麟陵园的前夕，他晕倒在地，引发了一阵小骚乱
送到医处，息云隐说他的情况不易挪动，也就住了下来。
温从云拿到过他的脉案
说此子脉弱筋损，身体虚弱，难以成事。
“温叔叔。”一个错神，身边多了一个人。
寒柏天。
身上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白内衫，露出一截深陷的锁骨，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黑沉沉的眼仁抬着，看着他。
干净，执拗，底下压着某种与这副孱弱身躯格格不入的沉甸甸的东西。
很像寒疏放。
真的很像。
一如几年前寒疏放还在笑嘻嘻地看着他：“老温，走啊！喝酒去！”
温从云默了片刻，语气柔和起来：“今天觉得怎么样？”
这孩子再住，就待到赤麟赐福仪式了。
但寒柏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他。
一直看着。
“温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斑驳的树影在他背后摇摆，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说得大声了，喘音就泄了出来，压得人心里发沉。
温从云知道他要问什么。
这几日，寒柏天只问来看他的人同一个问题：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咳，那什么，最近可能爬个墙
单开给角色造下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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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