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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送别

寒疏放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中都。赤麟巡捕司。司里主持了一场集体的葬仪。

自偏殿出发,白色的队伍停至赤麟殿前。风从殿前的石阶上灌下来,带着季节特有的冷冽,卷的白幡高高扬起。

乌木棺椁一字排开,整整十二个,沉沉压在临时摆放的灵案之后。

给顶上赤麟惯有的威严染上了一层悲怆的肃穆。

“寒疏放,巡捕司监察处二阶使,入司二十三年,累功四十七次。殁于北疆天蛟之祸。终年……”

家属后站着的有旧部,有同僚。

主持仪式的,是寒疏放的同期,同为二阶使的温从云。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仪式长袍,身形清瘦,神情严肃,脖颈上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是多年前与寒疏放一起追缉邪修时留下的。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前排,那对年轻的夫妻搂在一起,丈夫的肩膀在抖,妻子把脸埋在他胸前,哭不出声,只有脊背一耸一耸。

站在队伍中央,寒柏天看了一眼棺椁。

里面只有残缺不全的七具尸骨。

从残留的现场来看,为了护佑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四岁的赤麟卫杜满,寒疏放一剑将他从祸兽嘴里捞出来,自己被天蛟一口吞下,尸骨无存。

“那孩子年轻。”

“那孩子是赤麟卫。”

“那孩子……”

寒疏放有一万个舍弃自己拯救杜满的理由。

但在距离监察分队力战天蛟的战场一公里处,搜索的人员还是发现了杜满的遗骨。

那小赤麟卫的胸前被开了个大口子,边缘切割整齐,眼睛瞪得大大的,人已经僵了。

有祝福的,没祝福的。

有地位的,没地位的。

有家人的,没家人的。

大家都死去了。

最左边的棺椁是寒柏天亲手收敛的,只有一枚刻着编号的铜牌和一件崭新的深青色官袍。

“铜牌是……”引路的年轻司人还想提醒。毕竟那是巡捕司人的象征之一,也是唯一被允许留给家人的,能证明逝者生前身份的具体念想。

寒柏天没有说话,只郑重地、虔诚地将那铜牌放在了官袍心口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分明燃着纯白的蜡烛。灵堂里却很冷。铜牌也很冷。

不知道和北疆的风谁更冷。

温从云念完祭文,站在高台上沉默了片刻。

看向寒柏天,看向同僚家属的方向。

然后转向棺椁,厉声道:“送别!”

“唰——!”

所有赤麟卫立时拔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如一,又举至胸前,剑尖指天,明晃晃的剑身晃过白幡,亦晃过高高在上峥嵘威严的赤麟。

不远处,小道上,三人止步。最前那人穿赤麟队长官袍,气质怪诞凛冽。

身后,两个巡捕司总部的人一左一右,姿态看似端正地立着。但寒柏天用眼角余光敏锐地留意到,那两个人的手,都隐隐垂在剑柄侧。

高葭兰。

北岐城的赤麟队长。

是事后被总部传唤来问责的。

寒疏放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五岁以前的记忆十分模糊。

师父说,那是用药的后遗症。

寒柏天这天生的顽疾来的诡异,父母族人追溯三代,从未有过相似的情况。

“脉络无事,肌理健康,发育良好……”早些年,家里带着他四处求医问药,不知被多少名医大夫摇头苦笑过。

可一连串的方子试下来,寒柏天依然浑身无力,喘息沉重,行五步都无比艰难。

连病根都找不到。

“要不,去怪医那看看吧?”

有人给寒疏放指了条明路。

离书苑那个深居浅出、脾气怪异的石克邪。

死马当活马医。

五岁那年,寒柏天被送去安州离书苑。马车在暮色里驶入那条幽静的山路,尽头是个山洞。

呃,最早是山洞。

不过现在建了新房,高墙青瓦,院门半掩。

石克邪一如传言,是个脾气古怪的年轻人,不善言辞。

放着明亮的院中不坐,宽阔的堂中不坐,偏偏坐在阴冷干燥的山洞里,手里翻着一卷医书,头也不抬。

石克邪医术很好。

但不怎么救人。

就连苑里有人求上门来,他大多时候都闭门不见。

偶尔心情好了,就在门上贴个方子,也不知道是管什么用的。

道上人戏称他为三不管:喘气儿的不管。代人问药的不管。棺椁里的,更不管。

但不知道为什么,石克邪救了寒柏天。

疑似引路的师姐微笑着低声告诉他:掌门说了,你再不救,她就让你卷铺盖走人,立马滚蛋。

就是对他没什么耐心。药物有最佳时效,就在快过时给寒柏天强灌,呛得他嗳气也不管。诊脉时指尖搭在他腕上,眼神却早已飘到窗外,不知神游何处。

半晌,站起来,也不说话,继续捣他的药。

但药是好的。

寒柏天喝了一年,头晕便少了大半。

又过了两年,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他自己住在院子里,偏房。

石克邪还是那么喜欢他的山洞。

跟缚地灵似的。

每天都能闻见苦的、辛的、带着草木清气的,不同的药香。

“是、是你,你,你来了。”十岁那年,寒柏天正在翻阅兵书,却听见师父破天荒在院中和人说话。

和以往的淡漠全然不同,他结结巴巴的,非常紧张。

寒柏天耳朵一动。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师父对面,年轻,身量高挑,腰侧别着一只绣了菊花的香囊,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有些模糊。

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年龄,那个轮廓?!

寒柏天推开门冲了出去。

动作太急,袖口带翻了砚台,沾在身上狼狈一片,又染黑了霜序的衣角。

“母亲?”他昂起头,苍白的脸上,瞳孔黑沉沉的,倒映着那张清冷的脸。

“失礼!”石克邪有些窘迫,带着少见的急促:“家徒……治病的小孩,没有礼貌,见笑。”

说着,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女子眉毛微动。确实不是母亲。性子不对。眉目间带着一种疏淡的冷意,和寒疏放信件里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和偶尔在落款处画的小小笑脸截然不同。

“长期病人?”那女子蹲下身子看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巡捕司的……他妈。”一如既往糟糕的语言表达能力。不知道的还以为石克邪在骂人呢:“别理他,霜序。”

离书苑里只有一个霜序。

上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姐,百相司总司首。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收起方子转身离开了。步伐不快,衣摆拂过石阶边缘的苔藓,那片墨迹黑的扎眼。

肩上,石克邪手指不自觉地加重,勒的孩子瘦弱的肩膀生疼。

寒柏天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久久没有挪步。

那天晚上,他在案前,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寒疏放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高空,赤麟威武如旧,对世间的一切怒目而视。

五岁被送到安州之后,寒柏天只在信里见过她。

她的信总是写得随性。有时是一张薄薄的笺纸,草草几行,告诉他北岐城的雪有多大、荒原的日出有多烈、海边的风能把人吹得站不住脚。

有时是一幅画,画的是她路过某地时见到的风景。一座桥、一棵树、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落款处会画一个小小的笑脸,线条潦草,潇洒肆意。

和她的值房一样。

昨天,寒柏天第一次走进她的值房。第一眼,便是乱。

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四处散落。

地上还轱辘轱辘歪着几枚黑子。

短笛斜放在窗口,渡着一层辉。

但仔细一看,乱中有序。

阳光透过半掩的竹帘斜斜地铺进来,靠窗的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透了的乔黎花。花枝灰褐,花香却还萦绕在空气里。

书桌上铺着一张纸,墨迹犹新,是松烟金墨,却只写了个开头:“柏天吾儿:近日安州可凉?、”笔锋在这里断了,墨色凝成一个圆润的顿点,再无下文。

边缘压着一方白玉镇纸,底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放”字。

和她在信中会有的风格很不一样。

倒像寒柏天的风格。

他回信很慢。每次都要伏在案前写很久。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字迹从细弱无力,到框架端正,略显秀气。

现在,那些信都被收在书桌右手第一个抽屉。

用一个专门的无盖小盒装了。

上头还留有留痕的阵法。仔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紫墨香。

细细翻去,信件从旧到新,严格按时间排列。

每一封都泛着旧纸特有的米黄色,边角被反复翻看而磨得略微起毛。

最早的一封写着“母亲大人亲启”,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六岁孩童的稚拙。

最近的一封开头只写了“妈”,笔锋已经利落起来,却仍带着少年人刻意板正的不自然。

他知道怎么写能把寒疏放哄的合不拢嘴。

哪怕寒疏放单是看见他的来信都能高兴得在值房翩翩起舞。

盒子边上卷着一幅画像。

画中的少年坐在窗边,手里卷着一本书。

眉间病弱却不带忧愁,身形纤细却自有倔强。

光线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少年的半边脸上。

顶上被人添了几只飞翔的鸽子。

角落画着一片修竹,还斜插出一枝野桃花。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凌厉潇洒,只写了三个字:我儿子。

附带有那个熟悉的笑脸,带着松烟金墨熟悉的香。

画是寒柏天画的。笔触有些生涩,却足够认真。

字是寒疏放添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知道跟人炫耀过多少次。

他想起五年前,他央着师兄出门了半日。

早起人不算多的茶楼里,他趴在窗台上,一直看,一直看。

浅淡的朝霞下,有人从远处策马而来,在道上勒住,远远望了他一眼。

黑色的骏马上,长发半束,及腰潇洒,赤色的巡捕司官袍修长好看。

回头。

性别却不对。

男的。

面如冠玉,身材颀长,温文尔雅。左眼侧下点着一颗泪痣。

安州的赤麟队长左炀。

他注意到寒柏天,昂头,笑了一下。

潇洒驾马而去。

蹄声清脆,响了很远。

一看就比寒疏放更靠得住。

寒疏放画画极好。尽管总是不好好画。但随笔都能看出骨架极佳。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靠不住”。

人人都知道寒柏天身子弱极,不易操劳,更不易动武。

她却想到什么,就给寒柏天寄来什么。

风物志,兵书,棋谱,武器排行榜,水文图,杂记,医书……想一出是一出。

石克邪检查过那些送来的东西,神情诡异,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便随他去了。

她甚至还会在信件里夹杂暗号。是寒柏天十一岁时无意间发现的。

鸽子代表南方,墙上专程画出的砖指山洞。

从九岁起,寒疏放寄来的信件里就一直藏着这些。

他把所有信都翻了出来,钻研了有一个多月。

照猫画虎,给寒疏放了一封回信。

一封信,一幅画。

信是拆字信。画是暗号画。

收到信的寒疏放乐得近乎蹦了起来。从她的回信中就能看到。

寒疏放画画果然极好。

能看出落笔时特有的、顿挫分明的力道。

就卷在寒柏天的画旁边,赤色细绳挽了个青鸟结。

厚实的松白纸上,罕见的细腻笔触。画上的人半倚在枫树下,一袭白衣,衣襟略斜。

眉眼带着三分倦懒七分张扬,嘴角却擒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刚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正等着对面的人接茬。

赤红的枫叶落进墨色的江水里,赏心悦目。

右下角留着落款和红印:寒疏放。

“起棺!”

仪式到了最后一步。随本人生前或家属心愿,遗体或还归故里,或葬入赤麟墓园。

队伍里的哭声终于大了起来。

像浪潮一样蔓延开来。有人捂住嘴,有人弯下腰,还有人软在地上站不起来。

寒柏天也被扶了起来。

庄荷师姐一直跟着他。

“我的孩子——”

年轻的妻子再度失控,悲怆的声音划到高空。

生前的一切化为清单上冷漠的登记。

他是。她也是。

那个瞬间,寒柏天好像看见母亲穿着劲装坐在窗边,握着短笛,嘴角带一抹懒洋洋的笑。

她说——

“柏天!柏天!”

眼前天旋地转。人闷头栽了下去。

最后一刻,耳边回荡的,是庄荷慌乱的呼声。

我们牢左年轻的时候也是街边一枝花(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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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