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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信

牵丝虫。

万相楼最臭名昭著的蛊虫,非门中人不授,非近身人不专精。

能随意操纵lv.80的铭客,寒柏天,你,怕是造诣颇深啊。

残破的梦泡里,隐约的光亮从通道那头打来,将两道身影切割得明暗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对峙。

萧鸾,现年二十五岁,潇州城驻扎飞火新兵营的百夫长,从几人认识时就是。

他话虽不多,却也提过,自小七岁入营。

一如他生得英挺,戎装下的肩背线条如刀裁。于他而言,有些事是刻进骨子里的。正所谓正人君子,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要是我不解释呢?”寒柏天眼睛依旧弯着,身子正式转了过来。君子长衫温和妥帖,衬得人修长如竹,风骨清隽。

与初见时一样,他依旧是那副看不清深浅的样子,长卷在指尖一定,唇角噙着的笑意淡得似有若无。

风从通道里灌进来,带着些许夜风的燥热,吹得二者衣角猎猎作响。

萧鸾深深看着寒柏天,目光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唯一可以品出的是某种审视,失望,还有一点极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惋惜。

手中银枪忽地一转,在苍茫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冷厉的银弧,随即收起,径直离开。

肩膀与寒柏天交错的一瞬,脚步未停。

“真不问了?”一挑眉,寒柏天转身追过视线,掐腰而立。宽袖顺着动作滑落,遮住手中的卷尾。

“问了你说吗?”萧鸾亦转过头,眉眼冷淡。

“说啊。”寒柏天笑了起来,轻轻浅浅:“我妈给的。”

严格来说,是遗物。

十四年前,寒柏天十四岁。

吱吱呀呀的马车载着他,行过中都喧闹的长街,驶向离书苑坐落城东的书院。

行过不知道谁家的院落,那株青梧极高,枝干遒劲,树冠遮天蔽日,即使隔着车帘也能远远望见一角浓荫。

已是入秋时节,偶尔还能听得一两声蝉鸣,嘶哑断续,吵得人心发慌。

秋阳温暾,透过车帘缝隙筛进来,落在他膝头摊开的书卷上。

一路,他坐在软垫上,书翻开在没有注解、干干净净的一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车厢内光线暗淡,浮动着淡淡的药草气味,从他的衣襟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他掀开帘角,探出去的那只手比同龄人纤细许多,指节分明,袖口滑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腕子,底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

大街上人来人往,秋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从他眼前划过。

直到人群渐歇,一座高大巍峨的门庭出现在面前。青灰色的院墙绵延不绝,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离书苑”三个字,笔力沉厚,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寒师弟?可是寒师弟?”马车未停,径直绕到侧门。

侧门处,一位青衣的圆脸师姐早已等候多时。她生得小巧,杏眼圆圆,颊边两点浅浅的梨涡,不说话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望之可亲。见了他,脸上那点笑意便漾开了,小心翼翼将他迎了下来。

“明日的师弟,你可小心些。”昨天,庄荷就得了管事师姐越月曲的交代。她合上手中文书,语气重了几分。

“他脾气很差吗?”庄荷正往香炉里添芸香,闻言抬起脸,动作顿住,眼睛里流露一丝紧张。她才初学管事不久,遇见事多少有些畏首畏尾,声音便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那倒不是。”越月曲摇了摇头,说那师弟自小身体就不好。从五岁被送进离书院,就一直在环境最好的安州住着。

听说即便是在安州,他也是单独住在后山上的一座小院里,安静,清幽,药材的苦香四季不散,连风都是慢的,慢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外面还有一座城池,还有纷纷扰扰的世间。

“天呐,他母亲不是?”庄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极大。

“是。”越月曲应了一声。

但人各有命,先天的症结更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体弱就是体弱。

机缘巧合,越月曲曾听医师感慨过对他的诊断:需要静养,不可劳心,不可动气,更不可动武。

几年前,她还跟安州的师兄通过信。后者摇着头,说可惜寒柏天天资聪颖,身体却虚弱异常,连一场考试都撑不下来。

“否则,六司里该有他一个名字了。”

“还真是可惜。”越月曲也极为遗憾。

天嫉英才。

“请师弟先行落脚,把药喝了。”

寒柏天从车上下来,动作有些慢,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青灰院服里显得空空荡荡,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

庄荷的手已经探了过来,虚虚扶在他肘边,既不过分亲近,又刚好能在需要时施以援手。

“多谢师姐。”寒柏天抬起眼睛,扫过她的面庞。他看见她圆圆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巧的面容上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鬓边细碎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也没顾上理。仔细听还能听出三分虚弱之意。

庄荷目光与他一触,心里微微一动——这少年个头才到她下巴,身形瘦弱得厉害,裹在那身青灰制袍里,透着掩藏不住的病气与可怜。眼睛倒生得极好,瞳仁很深,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体状况都不相符的安静。

庄荷领着他往里走。

离书苑在中都的分院坐落讲究,布局精巧,回廊一重套着一重,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精致的灯笼,绢面上勾描着离书苑的流云纹路,风过时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某种药材的气味,熟悉到寒柏天几乎想要皱起眉头。但他没有。只是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敛进了黑沉沉的眼底,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庄荷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放得很缓,衣摆轻轻曳过石阶边缘的青苔。察觉到寒柏天气息微促,她便停下,不着痕迹地指着廊外一丛桂树给他看:“师弟你看,那棵桂花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届时满院子都是香的。”

寒柏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自打寒柏天入苑,一天三碗汤药从不间断,庄荷也不敢怠慢。

她备下的是苑里最僻静的一处别院。

院墙很高,青砖斑驳,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小径通幽,路旁种着些许矮丛,石缝间开着几朵旺盛的小花。

很静,静到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也会被高墙吞没,激不起一丝回响。

屋子不大,一桌一床一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搁着盆文竹,枝叶碧绿茂盛,在透过窗纸的柔光里显得生机勃勃。

窗下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碟,里面盛着几颗糖渍梅子,琥珀色的糖霜在光下莹莹发亮——是庄荷悄悄放上的,怕他喝完了药口苦。

被褥叠得齐整,伸手一摸,触手松软,显然是新晒过的,还带着日头淡淡的暖香。

柜子里叠着几套干净的衣裳,都是离书院的青灰制式,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小的银线云纹。

庄荷先走过去,将半掩的窗子推开半扇,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又探手试了试被褥的厚薄,这才转过身来。

“我先教你明日的规矩。”庄荷侧过脸,声调依然温和。

通行规矩、讲究,庄荷讲得很慢,每说完一条便顿一顿,眸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确认他听明白了才继续。

寒柏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这位师姐。从刚刚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讲到需要留意的地方,语速会不自觉放慢,甚至会无意识地重复一遍。显然对这套流程还不够熟练,却足够用心。

教完规矩,庄荷又嘱咐他有事便摇床头的铃。

院里留了一个照顾的仆从,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婆。年纪很大了,背微驼,耳朵很不好使。

庄荷跟她说话时不得不提高了些声音,又不得不凑在凑在她耳边,把晚上送药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几次。

吴婆侧着耳朵听,连连点头,庄荷才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全程,寒柏天站在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谢过师姐,关上房门,在床沿坐了片刻。

屋里很静,风从方才推开的半扇窗里徐徐透入,吹得文竹细碎的叶片微微颤动。他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是三日前从中都发出的,信封严严实实,蜡封上印着巡捕司的赤麟纹,已经碎成两瓣。一瓣留在信封上,另一半被他妥帖收在贴身的暗袋里,这时一并取出来,搁在膝头。

他将碎成两瓣的蜡封轻轻拼合,赤麟纹严丝合缝地对在一处。

里面纸张厚实,带着巡捕司官牍专用的暗纹,隐隐能闻见淡金色的墨香,是中都官衙才用的松烟金墨。暮色从窗纸浸进来,将他苍白的手指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那是一封死讯。

他母亲寒疏放的死讯。

就你升官前夕不告诉兄弟们是吧!

寒师父,薅他头发!叫他没事梳半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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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