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相司门口的石阶还是老样子,被往来的人踩得锃亮,门上的铜兽怒目威武,叼着厚实的门环。
铭客们说说笑笑,穿梭其间。有人腋下夹着刚揭的委托单,有人边走边往腕甲上缠束带,好不热闹。
墙上的委托单一张接一张地被揭走,贴在板子上的新单子还没等墨迹干透就又被取走。
一个瘦高个儿踮脚揭了张押运的单,转身就撞上熟人,两人当着面比了比报酬,笑骂着各自散了。
完全没有人留意到旁边杵着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闲散的大呆瓜。
“姐,咱们真不进去问问?”老六缩在老大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老大没说话,指节微微收紧。
进去又有什么用?百相司的总部禁令还在,她的名字还挂在黑名单上。
只要她踏进那道门槛,管事的保准从账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无语地眨眨眼睛,拖长了调子来一句:“哟,又来了?蹭水还是要饭?”
然后朝门口呶呶嘴,护卫就过来了——那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被黑掉的铭客,几乎只有去当江洋大盗这一条路。
银彩阁门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来了?请进——”伙计拉长了嗓子往里迎,门槛都快被踏矮了一截。一批批铭客被引进去,又到了送货的时候。
“这批货走东边,这批货……”清点的管事轻车熟路地按小队分工。
一辆辆沉甸甸的骡车吱呀呀地启程,赶车的甩着鞭梢,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
自从开始雇佣铭客们押货,各商家真是省事了不少。
尤其是那些不上不下,有一定规模的中小商客商庄。他们不像大商庄有自己常合作的镖局,又或者墨璃庄那样有自己充足的本门武学弟子。
从前找镖局吧,价钱贵得要命,还得赔着笑脸看人脸色;硬着头皮自己上吧,货被劫了不说,还搭进去几条人命。
如今在百相司挂个委托,写明资质要求,出个公道的价,自然有铭客上门来揭单子。
而至于卷货跑路的风险,百相司管理严格,一经核实,铭牌上记得清清楚楚,极少有人敢犯这个忌讳。
因此,正经商户几乎不会去找不知底细的人押货。就更别说已经黑掉的铭客了——谁知道你之前做过什么哦!百相司都把你拉黑掉了,想想都瘆得慌!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黑色地界的买卖,就不那么讲究了。
“城西林家,运七箱布匹去潇州,走官道,两日脚程,酬银四十两。”老五曾费尽心思找来活计。她把纸条扬了三下,利落铺开,几个人脑袋凑成一圈。
“林家?”闻言,老三眉毛挑得老高:“这种正经人家,不走百相司委托,不找自己人,找咱们?”
“正常自然是没戏的。”老五手指卷着发丝,笑得得意洋洋,一副“你们也不看是谁出的马”的得意劲儿:“但林家管事有个侄子,自己接了这个活,又嫌路远,想转手。我跟他谈好了。到时候他抽十两,我们拿三十两。”
哦,那全报酬肯定不止四十两。翻番朝上。老大靠在墙上没吭声。心里明镜似的,嘴上懒得说。
“才三十两啊?”老三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有活就不错了。”老五把纸条叠起来,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不走?”
几人交换了一圈眼神,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老五打头,拐过街角时脚步轻快,编了丝带的辫子在肩头甩来甩去。
“大姐,你也来!”远远的,传来老五不满的声音。
“哦——”老大懒懒地应了一声,拖了好半天才把屁股从墙根底下挪起来。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还没走过拐角,迎面,老五就怒气冲冲又杀了回来:“士可杀,不可辱!”
她攥着拳头骂了好久,哪还有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
背后,其他五个人脸色也很难看,性格懦弱的老四更是抹起了眼泪,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怎么了?”老大明知故问。
“还能怎么了,被狗眼看人低了呗。”老三撇撇嘴,往墙上一靠,开始讲。
隔着老远,她们几个就看见一个圆脸的中年肥汉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衣领子油腻腻地贴在脖子上,单是脸上都可以刮下来十斤猪油。
见六人走来,他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用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老五空荡荡的腰间一直扫到老七磨破的鞋尖。
吓得老四当场就退了一步,差点踩了老七的脚。
“就你们几个?”那汉子站起来,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怎么了?不行吗?”老五当场上前一步。
“行行行。”那汉子轻蔑地应了一声:“行个屁。”
他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股脑儿塞进衣兜,拍了拍巴掌,斜眼看人低。
“你看你们这身板,这衣服,这走的几步路,哪里像个能运货的?出了岔子算谁的?我跟你们讲,这布是林家给老太太准备的,打多久都计划好了,一匹布比你们一条命都贵!”
“我们也在百相司接过委托,运输类的活从没出过岔子!”老五听出话里夹枪带棒的,声音也拔高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地强调。
“啊对对对,”那汉子翻了个白眼,嘴皮子一掀:“没出岔子,信誉都黑了。”
“那是因为——!”老五的声音拔到一半,脸涨得通红。
“我管你是因为什么。”那汉子一摆手把她话头截断,眼睛眯成两条缝,里边全是不屑:“要真这么有能耐,你们就直接去百相司接,别来找我。”
这话明知故问,专往人痛处戳。老五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脸从红涨到发白。
“老板。”全程冷眼旁观的老三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把她轻轻拨到身后,自己站到了前头:“既然你想雇我们,那我们就是合作关系。”
她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嘴脸没见过?一见面就呛人,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压价罢了。
“说个价,合适我们就做。”她懒得跟这种人兜圈子。
汉子又笑了一声,吐出一片瓜子壳。噫,不会是牙缝里的吧。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短粗的指头:“二十两。”
“二十两?”旁边老五立马炸了毛:“我们之前谈好的不是这个数。”
“谈好?”汉子把脑袋一歪,斜眼觑她:“什么谈好?你跟我谈好了什么?”
“二十五两,最低了。”老三没有让步。语气如常。但袖口底下,双刺悄无声息地滑出半寸,刃面上掠过一道凛冽的寒芒,正正打在汉子那双挤成缝的眼睛里。
“……”这招果然好使,顿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衡量。
只是,在那声“好”出口之前,老五先蹦了起来:“说好三十两就是三十两,少一两也不行。”更何况本就该给四十两的!
肥汉的嘴立马闭上,抱起胳膊看向老三,下巴往老五那边一挑——那意思很明显:“管管你这不懂事的老妹。”
老五这下彻底炸了,双刺一出,脚都迈出去半步。
“不值得不值得。”老三和老七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她,连拖带拽往回走——被报了百相司核实,要在铭牌上留记录的!
“那你们还做不做啊!”那汉子站在原地,嘴里直风凉。
“做你个……”更脏的词儿被老六捂了回去。五姐,咱是要脸面的,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于是一帮人去的时候稀稀拉拉,回的时候前前后后,去之前赖,回之后更赖。
一排霜打的茄子里,只有老五从朝气满满变成了怒气冲冲,隔了老久还要蹦起来骂。
“良家子。”老三靠着墙,看了半天,耸了耸肩。
前头也说过,她自小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什么腌臜事没见识过。
而且就算对方接受了三十两的报酬,也有的是方法恶心她们。
比如不给你配骡车,让你七个人扛着七箱布走两日官道;或者在箱子上做点小手脚,到了潇州一验收,布匹出了点小问题——但不会是大问题,大了他自己也兜不住。
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不长八百个心眼子,就等着吧,有的是“大开眼界”的时候呢。
“怎么你现在也变成这样了。”老大笑了一下。要按之前的老三,她早该精力旺盛地去琢磨她的坏点子了,至少面上的亏是万万不能吃的。
“没劲。”老三把脑袋往墙上一搁,也不知道是瘫久了,还是见老五见多了,谁知道呢。“我之前最多也就是被书馆临时拉黑一下……”她说着,苦笑了一声:“像我们这种近乎永久拉黑的,是不是只能去当山匪了?”
“然后被巡捕司和正义铭客围着打,蹲大牢。”老大说。
“哈哈。”老三干笑了两声,眼睛直望天:“老五可接受不了。”
这不是要了这个良家子的命吗?
众人在街上躺到深夜。石板路上的热气散尽了,夜风贴着地面灌进巷子,凉飕飕的。
街口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东倒西歪地贴在墙上。
老大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老三面前弯下腰,从她袖口里抽出双刺。
一根是老三的,一根是老六的。一般都在老三这收着
拼好刺了属于是。
老三一个翻身,手肘撑着地面,眼睛都没睁,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给人留条命啊大姐。
第二天,那肥汉是被人用门板抬进医馆的,裹着一床破被子,哎呦哎呦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问他是谁打的,他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没有证据,我看你往哪个铭客脑袋上记。
比起奸商,还是同行会更靠得住一点。
“兄弟兄弟,姐妹姐妹,合作下合作下。”
这是老三后来想出来的主意。她蹲在公告牌前头,腿边放着一壶凉茶,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铭客,专挑那种面相和善、脚步不急不缓的。看到目标,一个箭步就窜过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对方被她堵在当街,一愣:“怎么合作?”
“你这是收集的单子?我把东西给你,报酬分我们点。”
同理,还有押运的单子,我们一起啊!你不怕被劫吗?报酬分我们点就行!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一直比划。
这招一开始还好使,毕竟人都是犯懒的。但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我们自己能做,谢谢,不必了。”清白的铭客自己就能拉队伍,武力够用,哪犯得上跟黑了的铭客混在一起?万一沾了晦气连累自己也被拉黑怎么办?远远看见她们七个人蹲在附近,人家绕道走。
再缠人就该吃巡捕司了!
更何况还有居心叵测的。
老二托了好几个关系,总算找到一个愿意转手的低等级铭客。
那人把一张采集药草的单子塞给她们,一张脸笑得很诚恳,拍着胸脯说报酬三七分,她们七,他三。
结果她们翻了两天山路,老四的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老七的裤子被荆棘划得稀烂,几个人灰头土脸地把药草背回来交到那人手上。
那人接过包袱掂了掂,从钱袋里抠抠搜搜摸出一点碎银,连说好的两成都不到,还厚着脸皮说:“这种活本来就是给你们练手的,能赚点就不错了,知足吧。”
老五当时差点没忍住动手,被老三死死按住了。
后来她们又试过几次,回回都是同样的结局。那些转手委托的人把价越压越低,眼里的理所当然越来越足。
最狠的一次,她们帮人完成了一个清剿野狼的委托。
那狼群凶得很,头狼站起来有半人高,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林子里游来游去。
老大和老四的武器都是临时削的木棒,一场恶斗下来浑身是伤,老大的胳膊上豁了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一路滴回城里。
结果那人直接赖账,两手一摊:“我又没让你们去打,是你们自己非要去的,找谁要钱?”
野狼群散了委托就完成了,你管它是怎么散的呢?运气好,狼群自己跑了,遛弯去了,不行啊?
反正报酬他是拿到了。
草药的结局呢?压低价格卖给了黑市,削到连一成都不到。
野狼群只是驱逐没有杀,纯纯的负向收益,打完那一架连伤药钱都凑不齐。
几人出了墙边,又回来。
出去了,又回来。
不知不觉,也就懒得出去了。
“要不去要饭吧。”老三语气懒洋洋的。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云。
“要个屁!”啊,还是说了。老五破防了,整个人又蹦了起来。
有一说一,要饭的没你这么累,也没你这么像狗。
老五噎住了。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没法反驳。
“要不去抓逃犯吧。”老七小声提议,说完自己都缩了缩脖子。
“笑死,根本打不过。”
回到现在。墙角还是那个墙角,砖还是那几块砖。即便知道它是假的,众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老二数自己身上的竹刺。
老三转过头看向浅青的天空。
老四不比锥锥了,把脸捂上了。
老六抠着砖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七用破了洞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蹭地面。
说到底,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必要呢?
今天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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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