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是由八成的庸才,两成的天才,和极少数的顶尖天才组成的。
慕晚辞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且知道,她就是庸才中的一员。
“看剑!”
慕晚辞很小就在守冲堂里,爱笑。
守冲堂的堂前空地,七八个弟子正在练剑。剑光交错,衣袂翻飞,时不时爆出一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慕晚辞蹲在廊下,手里攥着抹布,正用力擦拭一根柱子上的污渍。那污渍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位置刁钻,已经干透了,擦了半天才淡了一点点。
“好!”
喝彩声自背后传来。
慕晚辞微微偏头,就见一个师姐从半空中翻了个筋斗,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弧,稳稳落地,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好。慕晚辞也在心里叫了一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擦柱子。
和院子里的诸位一样,她也练剑,也练过剑。
允虚门的弟子都练剑。都是从练剑开始的。
只是和其他人不同。
不,是和眼前专注于练剑的核心战力弟子以及预备役们不同。
她学得很慢。
别人三天能学会的剑招,她要十天。
别人十天能熟练的,她要一个月。
别人一个月能悟出剑意的,她练了三年,剑上还是只有蛮力。
像一杯白开水,乏的没有味道。
又或是一页单薄的故事,搭眼就能看见结局。
所以师父的眼神从没在她身上停留过。
从一开始,她说我也想练剑。
师父眼皮都没动一下,说好。时。
她的意思就是:“资质平平,但随你吧。”
“去把后院的落叶扫了。”
“茶凉了,再去沏一壶。”
“这套经书送去藏经阁,小心别折了角。”
和门里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弟子一样。都一样。
慕晚辞没有老资历师姐师兄的知名度,没有管事弟子的操劳,没有天才弟子的习武风采,更没有顽劣弟子的调皮捣蛋,甚至师父也要思考一会儿才能想起来。
更多的时间里,她隐没在这一声声嘱咐声中。
慕晚辞应着,一条一条去做。
不快,但细致,或者说,稳当。
地扫的干净。又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
茶沏的合适,片片茶叶在紫砂壶里绽开。或递给师姐,或递给师兄,有时候是递给长老,总之对她来说没差。
对他们来说也没差。
经书送去的时候连个褶子都没有。又被各脉的弟子们借出,读,抄,或是盖在脸上睡觉。
偶尔大师姐苏寒衣瞧见她,会夸一句“晚辞做事让人放心”。
她就会高兴一整天,地上的雪扫起来都哼着歌打着旋儿。
“哎,当心!”
堂前的弟子不知怎的打闹起来,互相丢雪球丢得开心。
有个师弟没收住力,雪球不偏不倚冲她砸来,被廊柱遮了半个,溅了她一脸的雪。
“喂,看着点儿!”那师弟大喊了一声。
慕晚辞怔着眨了眨眼睛,笑了笑,躲到柱子后头去。
正如外面的世界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的目标是眼前那一点常年被雪埋着的、刁钻的污渍。
顾云山也是洒扫弟子。
或者说,曾经是。
他十五岁时被从山下送来。
管事师兄把人领来的时候,慕晚辞正站在井边打水。
她扶住桶,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穿着崭新的月白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绦带,脚蹬黑色布靴,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
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洒扫弟子站在一起,不知怎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大家好,我叫顾云山,以后请多多关照。”少年弯了弯眼睛,笑容温润,声音清亮。
四周人没什么太大反应,允虚门里人多了去了,多一个顾云山不多,少一个顾云山不少。
慕晚辞对他笑了笑。
他注意到了,眼神一亮。
小猫一样溜过来。
“师姐你好,我叫顾云山!”
“唔……师弟你好。”慕晚辞一怔,认真回答道:“我叫慕晚辞。”
“慕晚辞?真好听,你是晚上出生的吗?”顾云山重复了一遍,像是品了一下这三个字,笑了起来:“我家里原是盼望我平步青云呢,给我起名顾云山。”
顾是看顾的顾。云是青云的云。山是高山的山。
他摇头晃脑的,配合故作深沉的表情,颇有几分可爱。
“家里说我以后有灾,就把我送来了。”
洒扫弟子在哪都无所谓。
杂事有人做就可以。
顾云山天天黏着慕晚辞。
他对什么都新鲜,对什么都兴奋。
第一次擦山腰那个大牌坊之前,他抬着头看了好久,又念:“允虚门。”
眼神闪闪发光,满是憧憬。
修道。虚客。在尘世白衣飘飘有如神仙下凡,折了也似清冷谪仙,一鲸落,万物生。
慕晚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会看。
她看见顾云山第一次看见核心战力弟子练剑时,眼睛都亮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那个师兄好厉害”、“那个师姐的剑法好漂亮”。
手上比比划划,脚下一撇差点摔了。
“嗯。我也会。”但只会一点点,皮毛,入门都不如。
顾云山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央着她跟学。
拗不过顾云山,慕晚辞取了木剑,一套基础剑法规规矩矩,从头到尾。
“慢点慢点,我想学!”顾云山围着她打转。五六遍,就能比比划划大概了。
“真聪明。”慕晚辞笑了笑。
“哈哈,也不怎么难嘛。”他两指拎着木剑挤眼睛。是不是很快,我也能。他满是憧憬。
还早呢。慕晚辞没有说出口。
第一次去藏经阁的时候,顾云山在书架里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洒扫弟子能去的区域都转了个遍。
“看,经书!啊,还有招式书!”
他兴奋地指着东西给慕晚辞看。
分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偏偏被他一指就镀了光。
慕晚辞笑了笑,说《衔虚经》是本门大经,开宗立祖便源自此。
“哇。”顾云山眼睛更亮了,立马抽出来看。
“看不懂。”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可以借回去,抄一份,慢慢看。”慕晚辞教给他。
本源经是人人都可借,人人都可读的。
隔三差五,会有长老讲经。洒扫弟子也可旁听。
“哦!”顾云山把经书拎在手里,眼睛滴溜溜打转,很快又锁定了招式书。
“这些可以借吗!”
“可以。”
顾云山又高兴起来,一连借了十余本。
“都是些普通剑招。”很快又失望起来。
“楼上还有更好的剑招。”这个慕晚辞知道:“不过要在长老名下有名,借书权限才能高些。”
也就是说,至少要得长老承认为记名弟子。
而记名弟子之上,大师姐师兄他们更高些。
“这儿也分三六九等?”顾云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也是。也是。”良久,他自言自语。
元老高过长老,长老高过弟子。这是辈分。
师姐师兄高过师妹师弟,记名弟子高过不记名弟子。这是地位。
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贵贱。
有人的地方就有远亲近疏。
哪怕是什么修道的,什么虚客,也不例外。
“所以你我就是最下等的下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云山坐在山石边,难过了许久。
“不是的。”慕晚辞摇摇头:“道在屎溺。”
“屎溺?那那群核心弟子怎么不去掏大粪呢?!”顾云山激动起来:“洒扫就是下人干的活!”
至少他被尊为顾少爷的时候,从来不用端茶倒水拿抹布!
慕晚辞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无聊。无聊!”顾云山恶狠狠将手边石头扔下了悬崖。石头砸在崖下石凸上咕噜噜滚了很久。
回响一直传荡到天上。
最近倒霉的 像是大半夜被人塞进钝钉桶,踹一脚从坡上滚下去,好不容易爬出来了,茫然地站在河边思考人生,又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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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