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剑光划破天地。
重曜后退半步，一脚踩进积水的泥潭。水花溅起，打湿了袍角，他却顾不上许多。
“唰！”借着烂泥后倾的狼狈，他堪堪避过斩来的长剑，符咒近距离直击故人面门。
故人灵巧地一跃，原本必中的符咒便擦过了他的睫毛，直直钉进了身后的树里。
糟糕。
不远处的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
重曜明显能感觉到，对面那家伙正越打越兴奋。比起刚交手的时候，他的剑招越来越大开大合，身形也愈发灵巧。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重曜几乎能断定，对方在笑。正如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越战越酣，越斗越狂放。
其实，倘若不是在此等诡异的境遇下相遇，重曜亦会非常畅快。
世外之人修习走位身法、近身招式者甚少，重曜却是个例外。
他传承特殊，又习惯操纵傀儡，自然对其中也多有研究。
只是平日里，他实战次数甚少。
自身使起招来，自是与箫鸾、杨琦这种浸淫武道的武者难以相比。
如今，有故人这样剑术身法修行到极致的家伙陪练，重曜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也愈发轻巧，原本迷的、乱的、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理起的，都在那一招招、一式式，呃其实没这么优雅，一次次连滚带爬里愈发清晰。
甚至，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只觉得一条清晰的道路正在自己的脚下延伸。
“轰隆！”天空突然雷声大作。
只是，偏偏，重曜就是在这竹相大阵里与故人重逢。
天空骤然暗了三分，连竹相阵中的青竹片都随之嗡鸣起来，三十六张牌面同时颤动。
重曜立时变了脸色。
这代表噬灵阵马上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可就难办了！在刚刚的缠斗里，重曜是头发也散了，脚步也乱了，青蓝灰三色的外袍更是被割出了七八道口子。
——他还有资格动手，本就是依赖于前期通过打坐，那些从小幻境里一点一点收集回来的、散落如碎金般的力量。就跟捡垃圾似的。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怎么看也不是能马上拿下故人的样子。
不被故人拿下就不错了。
但——
让重曜意外的是，就在这一刻，那道黑影——执伞的故人——竟然也分了神。
他的剑势微微一顿，模糊的面容抬起，似乎透过无尽的雨幕和竹相阵，向阵心看了一眼。
机会！
重曜立马抓住了这个空档。要真换做和故人交手之前，他还真不一定能抓住。
猛地旋身，足下青光一闪，整个人如同脱兔般向右侧疾掠而出。只要突破这片雨幕，故人之局，不攻自破。
可下一秒，冰冷的剑光自他眼前扫过，不偏不倚，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可恶。反应还真快啊。
小镇中央，战斗已然白热化。
满天的长卷在场景内铺开，寒柏天的身影闪烁其中，如同魅影。
刀光枪影在广场上炸开，孔笙萧鸾息枬缠斗其中，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片碎石飞溅，每一次错身都在四周留下深深的裂痕。
息枬——或者说，被寒柏天操控着的息枬——正以一种他本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使出来的身法，在萧鸾的枪尖下腾挪闪避。
长刀在他手中翻转如叶，每一刀都落在萧鸾最不舒服的节点上。
眨眼间又过了十几招，后者不得不退后捂住肩膀。在息枬的诱导下，他每次肌肉不合理的运转，都在加重自身筋骨的不适。
这是废人的招式。
萧鸾！
孔笙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连发六道锁链，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长，从一到六密集而有层次，但直到第六根才堪堪拦住息枬。
前五道的配合自然也落了空处。
得此喘息，萧鸾这才飞快地抖了抖胳膊，目光第一时间落回了寒柏天的身上。
麻烦，真麻烦。
棘手，真棘手。
放眼望去，战场上，现在就没有一个人觉得局势是好打的。
萧鸾孔笙自不必说，萧鸾打不过寒柏天操纵的息枬，孔笙要分一半心神护住石台，根本拿不下对面。
队友就别说了，拉拉队，凑场子的，和满天寒柏天的长卷相同，主要起到一个背景板的作用。
而对于息枬和寒柏天……
不对，只有寒柏天来说。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是个奶妈啊兄弟们！
离书苑出身。长卷真诀，护体真气，治疗回复，战斗中臭骂队友，出本后秒退队伍，演武五分钟，赛后一小时，他样样精通。
但要说直接攻击——他能掏出来的手段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都说了不要指望奶妈打输出啊！你真当他是许愿机呢！许愿池里的王八也不能这么整啊！（突然激动）
所以，关窍还是得落在息枬身上。（无慈悲）
只有他有机会突破那银色王八阵。
这一点就很难办了。
寒柏天一勾手指。
息枬闻令而动。长刀一荡，逼退萧鸾半步，整个人借力向后弹射出去。
他在半空中拧腰转身，脚尖在一块翘起的石板边缘一踩，人如游龙，直直冲向石台。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诚然，这一击孔笙一个人接不下，萧鸾一个人也接不下。
但～问题是，人家孔笙和萧鸾也不一定非得接下接着一招，非得击败寒柏天啊！
尽管没有人直接攻击萧鸾和孔笙的小幻境，也就是黑风寨，但寨子的力量还是沿着看不见的脉络源源不断地涌来。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二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孔笙先行，铁链挡在息枬的刀前，不求拦住，只求阻碍。
趁机，萧鸾一招一招阻扰息枬，削弱他的刀势。
等真劈到银色王八阵上的时候，这刀的力道已经去了大半。
最后一刻，息枬将气劲灌入刀身，硬生生又抬了三分力道，一刀精准地劈在最关键的那条铁链上。
“锵——！！！”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火花四溅，震得息枬虎口发麻。但那根链子只是剧烈地晃了晃，光芒闪烁了两下，纹丝不动。锁链阵甚至连一条缝都没裂开。
白干。
纯纯白干。
其他铭客也扑上来了。
息枬被迫退开。
还有一个问题是。
人是会累的。
但怪物不会。
时间站在怪物这边。
孔笙和萧鸾只需要管自己的事情，还有源源不断的寨子补充能量。
寒柏天则需要操纵两具躯体，全程保持高专注、高精准的判断，以求尽快突破。
“咔！”终于，长刀撞在枪身上滑开。
招式出纰漏了！
寒柏天的精力已经不支持他做出一次次完美的判断了。
场上三人同时做出判断。
瞬间，攻守之势易也。
孔笙守。
萧鸾追。
息枬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寒柏天还要应对骚扰的铭客。
众铭客联手，将两人死死封在石台之外。每一次息枬试图靠近，都会被枪尖逼退；每一次息枬试图绕过，都会被锁链拦截。萧鸾主攻，枪出如龙，招招不离息枬要害；孔笙主守，锁链阵密不透风，将石台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你还能撑多久，寒柏天。
不知不觉中，战场里的叫声也远去了。
孔萧四人的眼中只有彼此，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七八条银链从石台上延伸出来，在广场上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不断压缩息枬的活动空间。
萧鸾则借着链网的掩护时进时退，枪尖如雨点般刺出，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息枬的关窍。
他们都清楚，只要废了息枬。
寒柏天再无攻击手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寒柏天一咬牙，左手指尖爆发出明亮的金色光晕，映照在四处漂浮的长卷中透出层层金线，迅速吸引了半个战场的视线。
与此同时，息枬的动作骤然快了，快了三倍不止。
寒柏天要拼命了！
下一瞬，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劈开两道链影，撞开萧鸾的枪尖，逼出孔笙藏在链阵空隙里的一记暗手，直接扑向了银色王八阵！
这一刀势大力沉，可以说根本不考虑后继，是搏着受伤冲向石台！
三步！
两步！
一步！
一个空档就好，哪怕就一个！
长刀重重斩向银色王八！
那一瞬间，孔笙和萧鸾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上前。
“锵！”又是上一次的声响，这一次，银链阵被击开了半个，足够让高大的息枬通过了。
他毫不犹豫闯进了半身，收刀准备下一击的攻势，但是——
刹那间，孔笙和萧鸾动了。
萧鸾动作最快，枪尖猛地一动，直击息枬心口。
孔笙的动作同样不慢。两道铁链已从侧面飞出，一道直取息枬持刀的手腕，一道缠向他的脚踝。
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向了那个旧力已退，新力未生的身影。
原来是眼见拦不住息枬，索性卖阵法给他，以谋求下一瞬的时机！
与息枬刚刚用上了全部的力气相同，这一击，孔笙和萧鸾也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务必把息枬废在这里！
枪尖与铁链几乎同时命中了长刀。
“铛——！”
一声巨响，息枬不敌，身影倒飞出去，一连滚出三丈不止。
等等，息枬？
那身影真的是息枬吗？
怎么衣衫翻飞，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寒柏天！
是寒柏天！
刚刚两人击中的，竟然是寒柏天！
萧鸾和孔笙两人同时瞳孔一缩，这才发现，自己两人击中的不止是寒柏天。
此时此刻，就在眼前，枪尖与铁链的交汇点竟然是——石台上高高伫立的处刑架！
息枬：……等会，你们仨共享脑回路，最后得出的结论为什么是废了我？
住手，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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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