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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擦肩

一大清早,他就被吵醒了。

还很突然。睁开眼、爬起身时周围的场景还是朦胧模糊的。然后就被唐棠乒呤乓啷的动静给弄的被迫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切换。

“干嘛啊......”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快要颤颤巍巍闭上的眼皮。

“刚发的群通知说今天要提前去博物馆。”唐棠来不及给他完整解释,就马不停蹄地给脸上和手臂抹防晒霜“那个专家架子可真大,要我们提前半个钟头去等他,他以为自己是谁呐!”

“天王老子来了都———”

“好啦。”徐覃玫顺着梯子往下爬,不等最后一级就闭眼纵身一跃“别生气了,何苦和个只见一面的官僚主义怄气呢,'气坏身体无人替呐'!”

“呵呵。”唐棠无语地磨了磨牙,把盖子一拧,随即就朝慢吞吞挪动着换衣服的徐覃玫喊道“你快点哈,别咱俩成了最后两个出门的,我可不想被那脾气古怪的刘教骂啊!”

“啊,知道啦。”徐覃玫赶快应声,“呲溜”一下把外套拉链拽上。

还是赶上了,也没落得吊车尾被说教的下场。唐棠总算心情舒畅地跑到旁边,和他那几个好闺蜜聊起天来,徒留徐覃玫一个人倚靠着然后也可以去博物馆外面的柱子听着歌,发会呆。

“遥遥飞起的虹光,追逐耀眼余晖落下。”

“别害怕转瞬即逝的清宵。”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粤语黄金时代的歌曲,名叫《飞虹》,是对方的代表作之一。

尤为凄美动人的如同飞蛾扑火般坠入这场缤纷绚丽如烟火绽放的梦,太易碎却又太难从中挣脱着圆满。

博物馆还没开门,他们硬生生在外面忍受着瑟瑟寒风,苦等了半个钟头。那姓郝的,号称深耕民族音乐多年,堪称该领域的行家才姗姗来迟。

他们到的时候尚早,展厅里加上工作人员都没几个人,空荡荡的走道连解说员都瞧不见身影。

“真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他俩缀在队伍尾端,唐棠埋头数着脚步抱怨道。

“没事的。”徐覃玫撸了撸袖子,环顾四周片刻,然后迅速从包里掏出半袋芒果干“你还没吃早饭吧,要不来几片点点饥?”

唐棠感动地接过那袋“救济粮”,熊掏蜂蜜般扒拉出一叠果干塞进嘴里“哇,玫玫我爱死你啦——”

突然,前头传来某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就是徐覃玫?”那位姓郝名建的“行家”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如同打量件商品般审视了他一番。

“昨天就是你登台配合当地歌舞团演出,凭借独特的音色与灵活多样的民族唱法,甚至近乎完美的音准,收获了不错的效果?”

徐覃玫不语,表情略显的凝重。他琢磨出眼前这位自诩为行家的不对劲来了。

“哎呀,申大还真是卧龙凤雏,前有程崖蜃愿意自降身价,勤勤恳恳一待就是近十年;后有的就是你呀——”郝建抱着胸微笑着盯着他,目光如同盯着件玩物般让人毛骨悚然。

“老师你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平庸之辈,怎么能和程教相比呢,他可是实打实出道过后站上舞台的正牌歌手啊,甚至还有数不胜数的代表作流传下来。”徐覃玫默默撤了半步,他抬起头瞥了对方一眼,越发筑起了警惕的高墙。

“哈哈,别这么说。你的音准还是很准的,甚至于我还听你们老师说,你唱民乐还挺专业,技巧娴熟,有意思哈。”郝建笑的脸颊上肉纷纷挤作一团,显得他瘦猴般的脸有些不伦不类。

他凑过去拍了拍徐覃玫的肩“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你的声音,真的很特别,是一种细声细气的阴柔之美,对吧?”

察觉到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甚至还有往下掐他肩的意图,徐覃玫果断抓起他袖子掀开,如同赶走一只在周围盘旋觊觎着的苍蝇。还是恶心的让人吃不下饭的那种。

“谢谢老师的夸奖。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往前面再参观参观了呢?”他礼貌且疏离地开口提议,语气中却藏着难以辨别的嫌弃。

唐棠早就不堪忍睹了,恨不得把徐覃玫拉到自己边上,离那个瞧着就不怀好意的老头越远越好“走吧走吧,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箜篌啊——”

“箜篌。该乐器历史悠久,曾经在汉唐时期广为流传,它的音色悠扬且柔美。尤其是凤首箜篌曾作为宫廷御用乐器演奏,后来因为统治阶级的贪欲和虚荣心理,导致最终逐渐失传......”郝建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装模作样地讲几句,哪怕是棒读最底下的介绍牌。

徐覃玫打了个哈欠,完全不想给面子地从兜里掏出手机,随便点了个单机小游戏就玩了起来。

玩着玩着,突然唐棠就给他发消息“咱要不要偷摸着溜啊,反正这老头眼神也不太好,估计他也发现不了。”

徐覃玫无语地抿了下唇,抬起头扫视一圈,结果发现对方说的某种程度上还是“实话”:

前面就剩下几个班委忠诚地缀在那破老头后面,其中还有一对情侣在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

这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无法选中”呢?徐覃玫计上心来“好啊,你听我说,我们这样......”

“反正展厅面积也大,他就算要找我们也累得慌,完全得不偿失。哎呀,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啊!”唐棠躲在柱子背后,无声地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然后,两人就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离开博物馆之后,就偷偷摸摸往目的地——那个唐棠心心念念的陶瓷艺术馆赶去。

“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徐覃玫嫌弃地把自己捏的左凸右凹的泥罐胡乱一扯,撕成一条一条的扔垃圾桶里,气急败坏地抓狂嚷道“不做了!我不做了!!”

唐棠已经被训练的见怪不怪了,他全神贯注地忙自己手上的活“好了好了,玫玫乖哈。这边还有好多泥浆,再陪我玩会啊,想捏啥就捏啥,别管好不好看,没事哒~”

在这之前,垃圾桶里已经静静躺着好几个不成形的瓷泥的碎片了,可怜兮兮地窝作一团,上面湿答答的,仿佛刚还在抱头痛哭。

“哎呀,不和你说了。班长找我兴师问罪来了......”徐覃玫撇了撇嘴,随手把班长刘睿的电话接通“喂?”

听着那边似乎在讲关于那姓郝的家伙在找他们的事情,徐覃玫泰然自若地点开免提“哦,是这样的。唐棠同学突发肚子疼,再不赶紧就要——所以事发紧急,我就没来得及知会你一声。”

唐棠“?!你刚才可不是说要这么说的!啊喂——”

他眼疾手快地把对方的嘴堵上“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光彩。要不你和'郝专家'解释我们是被刘教叫去彩排节目了?反正以刘教的网速,怕是知道也要等第二天早上了......”

唐棠呲牙咧嘴地冲他冷笑,表明了自己此刻在知晓对方明明可以直接假装他们去彩排,然而却胡编乱造出最让他出糗理由悲愤交加的心迹。

“嗯,好,知道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哈。”徐覃玫懒洋洋地从旁边取了点瓷泥揉搓成团,然后不紧不慢地向它们施展笨拙的魔法,然后把它们拉长成七扭八歪的长条形晾上。

霎时,不知听闻到什么消息,他动作被按下暂停键。唐棠眼睁睁望着徐覃玫朝自己比了噤声的动作,然后表情沉郁地率先答应电话那头道“知道了,我会去的。”

“啥事情啊?”他简直感到莫名其妙,他们在聊些什么呢,又要去哪里呢?

但只见徐覃玫心不在焉地蹂躏着那团泥巴,反复把它揉捏成奇形怪状的模样,把它拆分瓦解,把它当作背景墙一般毫不客气地搁下,然后抛之脑后,周而复始地扔到一旁。甚至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还要提不起兴趣地观摩片刻,最后才彻底把它捏碎丢弃,毁灭终结于这个世界。

到头来,连个失败品都没留下。

即刻,徐覃玫抬头瞅了眼时间“我有事,先走了。”用剩的材料都来不及收拾,就急匆匆地离去,尾音都携带着些许不耐烦。

相信这过程大概会不尽人意。就看他那烦闷到甚至要将魔爪伸到泥巴上面,毫不掩饰渴望发泄暴躁情绪想法的模样。

这绝对是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海边,太阳探出半边身子,风都被装进口袋,他只不过徘徊了半刻钟,就热的想把衣服掀翻。

郝建从街口过来,望着对方靠近的身影,他只感到某种顺理成章的恶心。原因无他,到底是闲的无聊还是别有用心,他都心知肚明。

所以就算他再不喜欢做手工,捏陶罐,也要硬生生捱到最后一刻才肯罢休,虽然它们都长的千奇百怪,也没面前这货让人感到真正意义上的生理性不适。

“覃玫。”郝建装作和蔼可亲地开口,抬手想绕上他肩头。自己闪避的时间慢了半拍,一时让对方趁机得了手。

但随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同滚筒洗衣机般又准又狠地把那贼兮兮的老头甩脱。

“嘶,你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培养'一下感情——”郝建吃痛地甩了甩手,表情瞧着有些恼怒,但还是被他给压下去了,换成一副寒渗的微笑的样子,看久了简直要起鸡皮疙瘩。

“抱歉哈,我还有急事,没空跟你扯有的没的。”徐覃玫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不与纠缠,作势要走,就被对方死缠烂打地给拖住了。

郝建迈开小短腿,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拦住他“你知道青歌赛吗?我和它那里的赞助商有来往,如果你想的话,我完全可以让你——”

“哦?”徐覃玫停住脚步,玩味地抱胸瞥他“牺牲这么大?说吧,那你想要我干什么......”

沙滩最左边连接喷泉的那条石板路上,停着叫卖各式各样食品的三轮车,这些大部分街道都会有,所以早就见怪不怪了。

还有摆满各种陶瓷器皿的地摊,大都是些不足为奇的小玩意儿,摊主更是不拘小节地躺在沙滩椅上,安详的眼瞅着都快睡着了。

程崖蜃由于交流活动因故延迟,车票被迫临时改签,此刻正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逛这种街道,只是在民宿里除了看电影,刷视频,他实在找不到事干,早知道就留点论文现在批了。

“这是......?”他突然被摊上的陶瓷手串吸引住视线,每一粒玲珑珠子都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摊主从肉嘟嘟的脸上挪开了蒲扇,用指关节都看不清的手指“指点江山”“两串55,三串75。”

“一串多少?”程崖蜃脸上没太多表情,也没对价格产生任何质疑,只是平铺直叙地表达自己的问题而已。

“一串不卖。”这摊主也是个有态度的,当即立断地把蒲扇朝胸口一捶,不顾旁人眼光就这样直挺挺躺下了。

“......那我买两串吧。”程崖蜃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旁若无人地仔细挑选起来。

话说他曾经对这种街边的小摊都是一种熟视无睹的态度,可能是因为年轻时他太轻狂急躁,再没有闲情逸致赏赐空余时间一些精力。

这些都是他以前不屑一顾的摆设品,半点用没有还要你给它腾位置,可算是得不偿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还特意驻留下来,精挑细选翻找了半晌。反正闲余时间也十分充沛,他恨不能把目之所及感兴趣的,从左到右全都拎起来端详个遍。

最后还是从里面“矮子里拔高子”地寻了个克莱茵蓝的手串,珠子末端挑起点青绿,配上穿插其中的白瓷,中间叮当作响的银饰,极简风格中还透着几分别致。

但很不幸,反正就是不适合他这种眉梢平添沧桑感的人佩戴。

假如是被双标到极致的时间偏爱些,是被赋予朝气蓬勃的生命力、活力四射的精神风貌,是被慷慨激昂地赏赐最独一无二斑斓色彩的青年人。

应该会很合适吧......

另一个手串很不起眼,黑漆漆的隐匿进即将靠过来的夜色中,连它中央的银饰都如同沉船的生锈的铁栏杆,混沌的越发看不真切。

也不知道为何,他想要这样莫名其妙地继续朝前走去。也许是这几天的生活实在空虚乏味,无聊透顶,他找不到解答疑惑与填补缺憾的那个答案。

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答案。

所以才会想永不停歇地走下去。也许继续前进下去,就能在即便万家灯火已黯淡下去,也总要愿意相信总有一盏萤烛末光在灯塔之上,毫不动摇地坚守迷途知返的旅客,等候归期。

他们总会跨过柳暗花明,无罣无碍地重逢。那一天不会太久,就像他绝对不会让时差再次成为阻隔他们奔赴彼此,此生此世难以逾越的天堑。

绝不会。

“这就是你开的条件,打发叫花子呐?”徐覃玫嗤之以鼻地哼了声,摆摆手就要走转身离开“没兴趣,走了。”

“哎哟,你等等!”郝建倒是执拗的厉害,也可能单纯是不甘心就这样目睹煮熟的鸭子飞掉“如果你还不满意这个条件的话,我,我还可以把你推荐给华东娱乐有限公司。你知道那个经纪公司有多出名......”

瞧着对方一会儿卑躬屈膝,一会儿洋洋得意的精神分裂模样。他霎时勾唇一笑,凌空打了个响指。

“啪!”

“知道啊。”徐覃玫从兜里把开屏的手机捏进掌心,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眼录制时间“你认识陆恺么?”

“......谁?”郝建默念了一下那个曾经耳熟能详,风靡一时的名字,顷刻间没反应过来“陆恺,不就是程崖蜃———”

顷刻间,他如同老式的钟摆突然卡了壳,猛然抬头瞥向徐覃玫黯淡的手机屏幕“不,我不,我不知道,你,你怎么......”

徐覃玫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语无伦次的如同瞬间丧失言语表达能力的狼狈形象,嘴角却不由自主耷拉下去“他不是华东娱乐的嘛?我还听说,他和你刚才向我赘述的背后投资人陆行志、陆总是舅侄关系呢!”

他特意把那三个字的人名念的格外郑重其事,也故意扭头欣赏对方杯弓蛇影般惊恐的表情。提前做了二手准备,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对方直接和他鱼死网破,只要坐等看戏就成了。

估计是某些见不得光,狐假虎威的糟粕事实暴露了,对方此刻正恨不得赶紧找机会脱身而去呢。完全没顾忌自己的把柄还在对方手里光明正大地晃悠着。

“你敢这么向我担保,但有没有想过,这位陆总现在应该是保不住你了吧?”徐覃玫没什么正形地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已懒于与这等货色交锋。

“他连自己的亲侄儿都没能保住,还指望他能引荐我进华东娱乐?做梦吧!”他没顾忌对方红着眼,死盯着他不放的模样,继续一股脑地把那些鄙夷的话倒出来。但是心里已经默默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路线图。

“还有,难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好吃懒做,天天幻想着一出门就有通天路可走的白痴么?我要是早这样,哪还轮到你哈。”他后撤半步,趁对方反应不及,飞快地往街道那边扑了过去———

“你等着!别跑!!”被冷嘲热讽到快要爆发,无名无实的郝建都快把牙咬断了,此刻更是气的七窍生烟,抱着要把对方彻底毁掉的架势冲过去。

然后就———

“臭崽子,哎呦!!看我不把你——”这家伙蹬了风火轮般,骂完就跑,毫不拖泥带水地往他脑门上扣了个水桶,直接把他整的晕头转向地跌倒在地,方向感全无。

最后再要寻踪迹,只要被晚风扬起的漫漫黄沙在嘲笑他的落魄潦倒。

甚至懒得哀悼他接下来被揭穿,被彻底毁于一旦的终局。

自己老奸巨猾这么多年,情场、职场得意许久,竟然即将败在一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身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善恶终有报。

“嗬哧嗬哧嗬哧”他累的身体前倾,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即刻扭头反复确认对方没跟上,终于才肯飞快地松懈口气,盘腿贴着砖石摊下,旁边是闪烁着的路灯,灯罩下胡乱飞舞着的蛾子吸引了他的眼球。也让他由于剧烈运动,无时无刻不在砰砰直跳的小心脏能够被安抚的短暂安定下来些许。

晚风轻飘飘的从他身边经过街道,裹挟着他身上附着的暑热转身离去,好似仅剩的半点温存挽留,哪怕徒有痕迹的都没来得及捎上。

平复完呼吸,他就踏上了回宿舍的路。

路上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亦或是什么人,他都没太在意。

只是好巧,他光顾着赶路,完全没顾上回头看一眼。自然就没发现,那片风衣衣角,和之前在教堂前自以为幻象的如出一辙。

如果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那绝对会有一毫不差的某一刻,绝对会有走过的毫无二致的某条路。

以及呼吸过的同符合契的某一口——

只是自己在那一刻遗忘了呼吸。

也忘了要回头。

就像他试图忘了那个伤害过对方的罪魁祸首,只因时机还未成熟。

以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徒手劈开,

那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