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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笃行

“大家好啊,非常非常荣幸能和大家见面!!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哟~~”他边调整那个家中常备的,但支架总是松动的破麦克风,边百忙之中还要扯出只手爪,在扑闪扑闪的镜头前抓紧时间打招呼。

这边摄像装备马不停蹄地晃悠来晃悠去,都快把屏幕前的观众晃晕了。弹幕故而刷起牵连成片的感叹:

“主播主播,我眼睛好累啊,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咩?”

“玫玫,我们能看到你的啦!不要着急哒,你慢慢来。”

“哎呀,咱家玫宝就是这样热情似火......别急,姐这就给你刷个布灵布灵的鸽子蛋钻石戒指哈.......”

“姚姐”徐覃玫无奈扶额,自力更生地把松垮下去的螺丝钉拧紧“我必须要提醒您一下,咱家属于不营业类的直播哈,就是不用刷礼物的那种。”

“不过你今天居然还有闲暇时间抽空来看我直播?”他笑眯眯地摁开麦克风的开关,清清嗓试了试音“看来店里不是很忙嘛——”

这小破麦克风刚才调试的时候不作妖,现如今可给他下了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没错,就是“嘎嘣”一声就没音了,还得劳烦把他起起伏伏的心沉下来,再度心平气和地调节完毕这不省心的工作装置。

“大家今天晚饭都吃了点什么呀......嗯,我跟你们说,出租屋楼下开了家不大的饼店,老板特别热心肠,我去买了个满□□汁的牛肉馅饼,还送赠个咸甜馅的葱油饼.......”

“对对对,超级好吃。馅的分量很足,而且味道也很丰盈,棒呆啦......”

“等等地址?那可不行,这可是我的个人**,不方便透露哦......”

“想吃的话......那就想想吧。要不就自己下楼买一个。嗯,如果附近没有小吃摊的话......吃点别的吧。难不成你还想我上门给你做啊?”

“是啊,梦里什么都有。大家还是赶紧洗洗睡吧......”

他一边缩着脖子读弹幕,一边摆着手,嘻嘻哈哈地与弹幕笑闹互怼“哎喂,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呀,这是可以播的嘛,全部叉掉叉掉——”

“好啦言归正传,轮到我唱歌啦。”他不动声色地向上瞟了眼时钟,握着麦克风拉近至胸口处。

然后,指尖于鼠标处滑动,轻触,注视着腾而亮起的电脑屏幕,滚动的歌词伴随着飞扬的旋律渐渐旋转,渐近的节拍凑着胸口那团鼓鼓囊囊跃动着的鲜活;再诉诸于口,汇聚成摇摇摆摆的溪流,在这四面矮墙包围起来的狭小空间之中恣意流淌,尽情敞亮。

不过区区盈尺之地,却能够妆扮不似这人世间的纷缊,再赐予被传唱歌曲无休止、无止境的生命力。

而此刻,这一切几乎都要归功于屏幕显示器前这位一展歌喉的少年人。他那别具一格的表现技法,情绪渲染、推动能力,皆源自最本质的轻机能薄嗓,天籁般地演绎,让人情不自禁直呼他唱的过瘾,观众也听的过瘾。

弹幕恰到好处地刷起满屏的赞美词:

“好听好听!!”

“再多唱几首苦情歌,求你了。每次听主播唱这种歌曲,我都会忍不住想哭......”

“林湘湘的《珏》,主播听过没有?用你得天独厚的音色唱这首绝对非同一般!!”

“呜呜呜,误闯天家。这个律动实在是太美妙啦!”

“?”

突如其来,久旱逢甘霖般降临的生命之泉被某股卷土重来的混沌力量颠覆,那群躲在幕后的按键兀自弹跳,不识时务的言论随之接踵而至。

不仅仅局限于恶意揣摩,他们通过抹黑贬低他人来凸显自己的高傲,以窥视他人在自己虚构的乱象的面前挣扎着被吞没而乐此不疲……

是嫉妒吗?不仅限于此,他们只是眼睛犯了红,心脏染了黑,就连牙齿都苍白到透明发光,那是撕咬过无辜灵魂后留下的罪证。

只不过他们从不关心,这无关紧要的呼救。

“好听吗?哈哈,主播是雌雄同体吗,唱的可真不一般......”

“人妖嘛,很常见啦。而且我看了主播的个人资料,他是不是还去参加过那个'声入其境',结果第一局就被淘汰掉了......”

“哎呀,还不就是带资入组吗;全靠家庭托举的人最可恶了,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就有人给他撑腰......”

“是啊,说的太对了。不过,主播家里人怎么不把你这'娘娘腔'的嗓子整粗旷点呐,不会是你家里人也觉得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很好听吧,那这品味实在是不敢恭维......”

“各位还是太敢说了,简直就是把我的'心理话'都给说出来了......”

他抬眼,单纯只瞥了下字幕,声线稳如泰山,就如同轻松掷出去的纸飞机般流畅自如,波澜不惊;无视鲜艳刺目的红色弹幕血一般蔓延,尽管它们就如同深渊里爬出的粘腻触手,很没公德心泼洒排出的龌龊污水,炸开的翻涌着汩汩冒泡的油锅,悄无声息地积蓄成势不可挡,席卷而来的情绪“海啸”,朝他汹涌扑去——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淡然若水般的从容,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完美收束。

“时间不早啦,那就先这样咯。”徐覃玫笑容满面地合上了电脑,看似不掺假的笑容略微显的生硬“那'我们'下次再见吧,拜拜!!”

“嗯,不管你是今天过生日,还是明天过生日都请希望你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要有负担,也不要内耗自己,一定要记得哦!”

“你们做的真的真的很好,你们就是最棒的你们自己!!”

灯仓皇地闪着昏暗的光,夜却渐渐沉了下去。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猖狂到不可一世的措辞远远比赞誉与欣赏来得更迅疾,更猛烈,更庞大,也更轻易。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任意放纵付出代价,所以越发的肆无忌惮,毫无廉耻可言。

那又如何,这难道就是他被拉着,扯着,被险恶的,不加掩饰的言语当作消磨时光的笑料的理由吗?

对,以前的他会为此消沉,甚至深感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但现如今的他不会,凭什么要他自己去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呗。大不了我们就相约在“太阳下”不见不散呢,既然敢说,就别怕后果自己承担不起呀。

他擦拭干净撒了些饼干碎的台面,然后默默把夹在笔记本里露出半截的纸张妥帖收起放好;继而转头回想起可能会被键盘侠塞得满满当当的收件箱,心如止水地点开,看都没看就给设置了拒收消息的指令。

哪儿凉快待在去吧,别来烦我。他坐回椅子,忍不住哼起最近总是练习的那首童谣,哪怕早已烂熟于心,但是还是会意犹未尽地在脑海中循环往复———

他摁住了躁动不安晃荡着的左腿,但表情管理依旧有些失败。兴许是上扬的唇角牵扯住的肌肉有些酸痛,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去。

有些自暴自弃地把信纸折成纸飞机,丢出去;然后挺靠着椅背,仰起下巴,闷不作声地睁大眼睛,认真观摩起天花板的纹路。

兴许是触发了自动保护机制,他不合时宜地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对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舔舐过唇角拉扯过,泛起刺麻的疤口;他紧眯着双眸,那个不成形的想法借情绪的端口重铸,再凭空翻新旧楼。

时间倒流回昨晚,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他一如往常敲开了对方的门扉,迎接他的却是略显沉闷的轻拍过肩膀。

接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就着越发临近的专业性比赛商讨下最终的布置事宜。详细讨论过后,又面对面信马由缰地聊了会未来,对方终于肯把心中恐怕已思虑许久的事情透露出来些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愿意和我说说吗......”

“这没什么重要的,只不过可能会想早点被大家认识到”他托着腮,手里转溜着那只刚从笔筒里拨弄出来新款的万宝龙钢笔“不过,我在想华彩片段应该添加在哪部分会比较出色呢———”

“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对方脸色不自然地沉下来,抽走攥在他手里的纸张“你现在只要好好思考怎么把它完整演绎出来,不要去追求彻底的技巧上的精湛,只要表达出来是富含真情实感的,不去犯过于明显的错误就足够了。”

“你要允许自己的作品会有一定程度上的瑕疵,这是作为一个初学者,无法避免的成长。”程崖蜃忽略掉对方不甚赞同的眼神,站起身来,俯视着某个瞪起圆溜溜瞳眸的不省心的学生,果断不近人情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把我的话再想一想,毕竟我曾经历过相同的经历,也算有发言权,对吧?”

这话实打实地不客气,徐覃玫“切”了一声,拍拍肩膀上落着的灰尘,正要起身的时候,听对方又喊住了他“程教授,又要干嘛?”

他的尾音懒洋洋的,透着不耐烦的心境。但很显然,对方不甚在意,程崖蜃抬臂指了指冰箱那边“昨晚路过蛋糕店,趁还没打烊买的。你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宿舍吃......”

“这么好?”徐覃玫赶紧弹回来,不确信地瞅了对方一眼,那双仿佛洞察人心的眼眸看的人心里直发毛。然后才愿意美滋滋地冲进厨房,大摇大摆地出来时臂弯里躺着盒方方正正的草莓冰激凌蛋糕。

“不过你不像是喜欢吃甜品的样子啊。”他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也随口一答“嗯,我是不喜欢吃。但是你林阿姨爱吃,她刚跟我推荐过这家——”

奶油很新鲜,食材也很丰富,关键是甜而不腻,尤其是冰激凌蛋糕的口感。他本来想这样解释,但也不知道是哪边出了岔子,眨眼间,对方就给他来了个京剧变脸。

“那还是不用了,您还是留给最亲爱的好友——林大小姐吃吧。”对方懒得再瞧那包装精美的纸盒一眼,随手抛到对方怀里,也不管不顾蛋糕是否会受影响就此变形,转身背起包就要走。

“不喜欢吃吗,我以为像你们年轻一辈的都会比较嗜糖。”“那可不一定,糖我都吃腻歪了,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好意哈。”他头都不回,半跪下来,低着头换鞋。

“那你能帮我带下去一起扔掉吗?”“自己垃圾自己扔,别老是想着依赖别人,然后自己偷懒,程大教授~”

面对着无孔不入的挖苦,无坚不摧的抗击,对方居然还没有放弃,也不知道这股难以言喻的犟劲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他顿了顿手头的动作,没回答,也没回头。心自顾自地凉了半截。

“......不是。”

门被推开,冷风还没来得及气势汹汹地灌进温暖的玄厅,就被“啪嗒”一声强行杜绝行进。

“你是不是在说谎......声音都变小了。”对方笑了,下一句却直接袭卷着煞气,掏心窝子而来“所以为什么,你和她才见过一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敌意,甚至宁愿放弃自己很喜欢的草莓蛋糕......”

“这不值得。因为我应该跟你说过,这不是她买的,也不是特意买来送给我的,对吗?”见他握着把手默不作声,无动于衷地隐没在灯光下,对方问出最后一句。

就如同投放最后一捆远程定时炸药。

“你不至于反应这么剧烈,而单纯只是因为某个称得上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就这样破坏自己本该愉悦的心情。所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吧?”

“我想我猜中了。”

“不,你没有。”徐覃玫转身,恹恹地扫了他一眼“想象力真丰富,或许你不应该选择当一名老师,而是去当一位行为艺术家。”

眼神乱窜,嘴角抽搐,活脱脱一副连心虚藏都藏不住外显的模样,还要故作鄙夷的语气吐槽他,程崖蜃差点给气笑了。

“好,不承认也没关系。”徐覃玫疑惑地“嗯”了声,就见对方不期然而然地凑到耳旁“我尊重你的选择,所以请记得不要后悔。”

就好像平静无波的心湖被投掷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泛起不浅不深的涟漪。他的睫毛轻微一颤,就仿佛蝴蝶振翅,细碎地扫在对方面颊边缘。

对方眸光闪烁,透着淡淡的不解。领口被一道无可抗拒的作用力扯住,霎时收紧——“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没有人能做到毫无后顾之忧,就自然没有人能做到毫无保留的慷慨与豁达。”

“这是人生来死去都完完全全摆脱不了的弊病,你凭什么就要求我不去后悔?”

攥紧衣襟压缩着氧气的拳头不规律的哆嗦着,一如此刻平庸的心境。被牵肠挂肚后激起的疼痛,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激的恼羞成怒“咳,有话好好讲——”

“别动手动脚,好不好。我不是你仇人,也没有要求你做做不到的事情。”程崖蜃浅呼吸了几口,斟酌了下措辞继续解释“我只是想帮助你看清自己。”

“而且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性格不要太执拗。最忌讳就是那种在演艺生涯中性格直来直去的那种人。太容易受伤了......”

那句关心的话没彻底出口,就这样被戛然而止地失去付诸真心的机会。

“多谢关心。”他礼貌地缩回手,嘴角处不知为何有团抹不掉的裂痕,格格不入地吸引着目光“但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更没立场去评判。”

“.......”对方沉默地眼睁睁注视着他探出半个身子,匆匆欲离去的背脊,破天荒地试图纠缠不休。乍然开了口“如果不急着走的话,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拼命忍住将要浮现出的源自内心真实的感受,抬手摁住突突直跳的青筋,迫不得已地扭回了头“但我本人觉得可能没有这个闲工夫来陪您赏赏景,逛逛园呢......”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讥讽一番对方,手肘就被强行箍住,一把拉过,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押送着前进。

“有这闲心阴阳怪气,看样子就不是很着急。我说的对么。”手臂被攥的紧巴巴的,脸更是涨的通红,徐覃玫甩又甩不脱,像根尾巴似的被迫缀在身后,气不打一处来地直想踩对方脚。

“......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到了极点!!”对方对自己抵死挣扎的无动于衷,扯着他的胳膊跟牵着街边哭闹的小孩似的冷漠无情,且坚不可摧。

无法动弹的他只好咬定对方绝对是间歇性抽风犯了,本着不跟“病人”计较的心态,把心烦意乱给囫囵吞咽下去,暗自忍耐着。

街边灯没全亮,两人断断续续地摸黑赶了会儿路,再任由映射在身上的光线把影子缩短再拉长,最后彻底消融入无边无际的墨色之中。

他忍无可忍地试图翻脸,却不曾想对方却霎时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你、到底、想干嘛?!!”对方差一毫厘就可以见识到这座不喷则已,一喷就惊天动地,山崩地裂的矮火山蓄势爆发的盛况。

徐覃玫揉了揉被攥的有些发红的手臂,摆出不那么精致的假笑。要不是心里还给对方划几分面子,再添一勺旧情,他都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对方的嘴!!

耽误时间,莫名其妙,还要装模作样假惺惺地教育“小孩”。他用得着对方教育么,这些年吃过的痛,受过的伤,经历过的委屈与不甘早就排山倒海,领会过的辛酸与血泪都几近干涸,细数起来都够使稍微有点共情能力的人黯然神伤......

早就不屑于客套粉饰过后的太平,甚至于那些将自己完美固形,被迫接受的不留情面的审判都被他通通丢弃———

“我想带你来这个地方。”对方拨开了密密匝匝、杂草丛生的灌木丛,后背安心地正对着他,弯腰曲背挤进了这片狭小的天地。

这和他平时带给人的形象极不相符,经常于近两层楼高的阶梯教室翩翩风度的程教授,此刻却夜半三更挽着胳膊,外套不成形地斜披在肩头,随意的搭配方式衬着嘴角莫名荡漾的笑,突兀的不伦不类。

“这是某次我刚来这所学校,晚上闷在家里写歌,无聊透顶后偶然兴起就出来采风才发现的。”程崖蜃摘下眼镜,随意地夹在衣襟上。他的发尾随风飘扬起来,透着夜里的潮与凉。

“为什么这里对我来说这么特别。我也一定要这个时候带你来看呢。”没转身,他好像阖上了眼睛,凭回忆抚摸上最边上那堵织满爬山虎墙的破洞墙。

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堵墙上残留着水粉颜料留下的痕迹,殊不知,却是青春逐渐褪色的印痕。

“我小时候比你现在还叛逆。大学专业不让选什么,我就偏要选什么。明明知道外婆想让我考近一点的学校,却偏要一身反骨,跑到国外去;结果呢,给自己埋下了颗地雷。”

“对,她是当时我唯一的亲人。父母常年在外,我从小就比别人更渴望得到这些东西。”他盖上绘满部分墙面上厚厚的一层,透着本该来源于年少时的热血沸腾;那即将脱落的红蓝军团,它们交织融合,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是个行为艺术家......”徐覃玫小心翼翼地哼唧了一声,又赶紧把缩在外面的手收回温暖的口袋,却很耐心地没有阻拦对方继续说下去。

“呵”程崖蜃没多加反驳,他摇摇头笑过去“说到哪了?对,我从小就比同龄的伙伴敏感尖锐,还有就是脾气暴躁。不懂体贴别人,更不懂放过自己。而那一门心思的天真,与穷追不舍的自傲,最后都酿成大祸。”

“一件就是我外婆的去世,我没来得及回家看她最后一面。”

“还有一件就是......你知道的。直接葬送了我全部的演艺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