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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余热

“徐,什么玫,对吧?”

对面坐了个西装革履的大叔,胡茬剃的不甚干净,却留了个时髦的小平头。他懒洋洋地点下脑袋,就仿佛是很大发慈悲地赏了徐覃玫脸。

瞧他瞅着自个儿这副不谙世事的学生模样的轻蔑嘴脸,徐覃玫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还是义正严辞地纠正道“读覃qín,和天道酬'勤'的勤一个读音。”

“呵,天道酬勤。”那大叔不屑一顾地哼了声,继续装模作样地说教“我倒是认识一名覃先生,不过人家是省校副院长,兼职著名留洋歌唱家。”

“你呀,还是太'初生牛犊不怕虎'了。年轻人就应该多磨练磨练自己才行嘛。”见对方默不作声,大叔似乎深感自己这个下马威下的不错。

说实话,节目组本来就有邀请这小子参加的意向。毕竟对方在xc网站积累的粉丝量可真不算少。虽然不能说到红透半边天的程度,但好歹他翻唱的歌曲也完全可以称得上能引起强烈的共鸣的,别具一格的绝响。

“不过呢,你想来参加我们的节目呢,也不是不行。”大叔从兜里掏出根烟来,在桌沿上敲了敲“只不过,可能也只有一期而已,你要考虑清楚。”

“嗯?”

对方抬起头,挂在脸上那不失礼貌的微笑,霎时变得强硬起来“您确定吗?关于数据造假所引发观众对节目组的一系列的不满与抨击,是您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征集参赛者的工作人员来说,可以承受的了的吗?”

“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工作的嘛,不过呢”大叔被噎了下,依旧满不在乎地摊开手,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一句话: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滚蛋。放宽心,没人会在意一个还没出道的学生仔,是第几期出局的......”

“好,我知道了。”

没想到看着要咄咄逼人的对方突然服了软,紧接着彬彬有礼地致谢,正打算起身告辞的前一刻,突然扭回身来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观众不是瞎子。如果在之后的竞演过程中,我能够赢得大部分观众的喜爱,并成功打败你们定好的战胜对手的话。我一定会不辞辛苦地向节目组与观众们告知您对我的'逆耳忠言',并对您表达由衷的感谢。”

“再会。”

“哦对了,稍微提醒您一声,'该区域禁烟'。请千万别忘记了哈。”他潇洒转身离开,仍不忘抬手凌空一指贴在白墙上的标签。

“那你也要有这个本事!”大叔难得被一只不对他感恩戴德的小崽子惹怒,于是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却不小心把夹在指间的烟给拍掉了。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咬牙切齿地望着对方缩成小点的背影,恶狠狠地摸出手机,往上面打了几行字。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后舔着后槽牙,满脑子诡计得逞的畅意。

叫你向我耀武扬威,看我整不死你。他想。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口的白炽灯晃出过往行人的一道道残影,十字路口的猩红的车灯划过,徒留仓促不休的茫茫尾气,在冷寂下来的寒风中静静消逝。

他赶忙裹紧了外套,连围巾都没顾得上拿出来,就匆匆踩上踏板,钻进了闷热的车厢。烂熟于心的路程再次排演,心却上了道惴惴不安的枷锁。

只因,自己的一举一动不仅与曾经的自己所想几近背道而驰,而且也与对方对自己的期望截然相反。

自己是否太急功近利了。他在选择那个不太知名,但公正程度尚佳的专业比赛之前,毅然决然主动联系节目组参加了当地知名竞演比赛。不求摘得多高名次,只为赢得能够出头的机率。

更多的其实是,简简单单两个字,流量。

怎么能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他苦笑。但这是他能够设想的,最迅速抓住机遇,再获取知名度的方式。也是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只不过,自己曾踏过的那条路很窄、很平,没有太多崎岖不平的机遇与挑战,唯独残余万籁俱寂之下,空荡荡的斜阳,与那徘徊不定的脚步,以及携来的余音绕梁的回音。

他只出场了一期,在被知名导师赞誉之后与之相拥。所有人都在称赞他唱商多么多么好,唱的多么多么妙,没曾想,却被突如其来地告知:再次相逢,就该是离别。

就这样在晃晃脑袋之中悄无声息地被pass掉,还要假装“晴天霹雳后自有彩虹”,豁达坚强地笑对观众“我会继续加油的!”

有多无奈,就该生长出多坚如磐石的骨骼,延展出多丰盈宽绰的羽翼,去保护那颗被污言秽语诬蔑,被谣喙谩骂毁谤到遍体鳞伤的“终身”——自我。

没关系,机会还会再次出现。他安慰过自己,却始料未及地无端沉寂了七年。只不过,再度重见天日,他却已将曙光的余温遗忘在了彻骨的谷底。

心依旧寒得彻彻底底,但所幸,身边的人改头换面,也调转了方向。

日历也被展开到了新的篇章。

但这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踮起脚尖摁响了挂在最上边的门铃。

“叮零零”他在心里默数着门对面那人的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门“吱呀”一声敞开的提示音,他在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不再单一、空白。

而是“我不放手,也决不姑息迁就”的缤纷与璀璨。

他将肩背着的背包提溜进手里,再抬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越过重重“阻碍”,与刚从玄关与客厅连接处探出半个身子的某位女士,狠狠地目目相觑了一番。

“这位是——”他缓过神来,将目光硬是瞄定在对方一袭休闲居家服的身上。

“我朋友。”对方似乎不愿多解释,自顾自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背包,转身往茶几方向行进“她正巧来附近办事,我就要请她来吃顿便饭。”

徐覃玫一时之间竟感到骑虎难下,这算哪门子朋友,分明就是未、婚、妻......

“那,姐姐好。”他硬着头皮,赶紧给她来了个90度鞠躬。“我也不知道你们今天是要来叙旧的,实在是多有打扰了,真的很抱歉。”

“哎呀,跟我客气啥。”林白沈朝他眨了眨眼,挥手表示他的心意领着了,然后上前一步邀他入座“你这孩子太客气啦。我只是刚好路过,又不是特意过来一趟的。该怪我,打扰你们商量事情,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噢。”

“没有没有,怎么会......”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对方和善的态度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吃饭没,桌上还余下点小炒。饿的话我帮你去热一下。”她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转悠去了厨房,扒着门缝仍不忘冲他努努嘴“你们先聊吧~~”

“麻烦您了。”“覃玫。”他其实本来就挺想婉拒对方的,奈何实在没给他留半分气口,于是只好不得已地先应下。而就在他被一系列难以预期的因素影响到心烦意乱的顷刻间,

程崖蜃安置完背包后靠好家备录音室的门扉,喊他进来。

“你平时有练习吗?”“有的。”他头都没抬,顺手捞过凳子上的曲谱,边浏览,边回话。

“我空闲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熟悉一下,老师你放心吧。”刹那,徐覃玫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一颤,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将内心的紧绷遮掩了过去。

是原来的版本,怎么会......他逐字逐句,恨不能把每个音符都拆分开来,全部都过度解读一顿才肯罢休。

“那你愿意向我展示一下你认真练习过后的成果吗?”程崖蜃好像没发现他一闪而过的错愕,调试完麦克风等设备,然后坐下一手卷起另一份纸谱,另一手撑着椅面静候“佳音”。

“OK啊。”面对一开场的考验,他显得格外临危不乱。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的笑意还是透出些许拘谨。

没办法,谁能在这种如同四面埋伏的氛围下真正做到极致的行若无事啊......反正他暂时做不到,还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根本就不能达成200%的冷静啊......

就算是以前,也不行。他胆子可小了,万一对方听得不顺耳,中途喊他暂停,留他孤伶一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被批斗一番,外加来自犄角旮旯里的各式各样毛病都如同褶皱被展开一样,挨个挑剔地评鉴一轮,他都不敢想能有多尴尬,多绝望,多无地自容到想挖个坑,然后纵深一跃,了却浮生烦恼......

最终,思来想去还是忐忑不安地开了口。

程崖蜃凝望着对方捧着歌词,扬起脑袋的稚嫩身影。视线略显模糊,思忖后发现漏戴了手边的眼镜。

明明耳畔洋溢的歌声显得弥足珍贵,漫溢出还未曾经受社会严刑拷打的纯澈。

但不知道是否由于心理方面的因素作祟,他感到对方对曲调异乎寻常的熟练,以及某些欲盖弥彰的技巧,飘飘然奔逃,就如升腾起窗棂的水汽在鼻尖调皮地掠过,飞去;再要徒手划开玻璃,去追寻它捉摸不定的踪迹,却已无法挽回。

独余下滚烫的湿痕,混合着咸腥味的水渍。

眼眶里盛放着的那位少年,发尾因懒的打理而显得稍长,后脑勺更是卷曲成蓬蓬松松的一团;摁着耳麦的手熟络,关节处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大大小小的薄茧;表情倒是异乎寻常的严肃。

倒也奇怪,这小子平时总爱跟他嘻嘻哈哈打闹,但每逢稍微正式一点的场合,他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不那么肆意随和,安安静静地融入背景板,就仿若一切该有或不该有的锋芒都丧失殆尽。

但又好像并非如此。

徐覃玫全神贯注地唱到最后一句,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的心收回肚里。然后如释重负地吐气,仰头;挪开聚焦在纸面上的视线与对方自始至终不曾偏离轨道的目光交错。

方知原来望眼欲穿与漠不关心真的可以从眼神中感受,分辨;以及得取那份专属于自己的,心无旁骛的偏袒。

“看来我这几天的准备都还挺充分啊,老师你都看直眼了喏。”他笑着摘下耳麦,甩了甩头发,试图把耳尖泛起的红晕甩掉。

“不错。但还是有几点细节需要注意一下......”无缝衔接到专业领域,连无措的眼神都凭添了几分底气。继而如愿以偿地手把手教起自己的独门绝活,对方似乎一知半解的真假音转换式吟唱。

对方听得很仔细,头一点一点的,格外卖力;而且还不停地抓紧时间,情绪价值拉满地进行互动,听不懂就坦坦荡荡讲出来,率真到不给自己丝毫藏私的机会。更别提,他犯不着欺骗自己栽培起来的好苗子。

哪怕,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多月。

于是话题就从:

“你这边发声位置还是有点瑕疵,可能需要再调整,这样演绎效果会更佳......”

“那我尝试一下,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

转换到探讨地域文化差异:

“您客气啦,金陵话不似(是)这样港(讲)的啦。”

“那似(是),啧(这)样港(讲)的咩?”

“好啦好啦,不玩啦。咱不如聊聊老师您前一段惊心动魄的感情经历吧,我听学哥学姐们说师娘完全能撑得上风姿绰约——”

“所以您到底是怎么勾搭上......”

“够了。我其实更想了解一下盐水鸭到底是何种风味,咸味是仅覆着于鸭子的表皮之上,还是随着腌制的过程,直至深入骨髓,乃至它的肉身都是挥之不去的,残留高盐度....”

两人这边聊的热火朝天,就连林白沈端着果盘进来都没意识到。

徐覃玫再次抬头就见这位浑身散发着使不完的劲儿的气息的女士,头顶着巨大的热情光环,然后捧着至高无上馈赠“噌噌噌”闪亮登场。

附加赞赏一声“老程你这学生底子蛮不错啊,歌唱的挺不赖。刚收的啊,以前怎么没见你提及过?嗯……”果盘被清晰地分门别类,有青绿的果实,自然也有金黄的果实;有从藤蔓生长结出长溜溜一条的,自然也有从渺小一粟膨胀成此刻圆鼓鼓形状的......它们被聚集在一盘矮小狭窄的瓷器里,可这短短的,薄薄的器皿却承载着它们一生的终极,结尾的归宿。

不该太贪心,复杂多变的是人,而并非这冰冷的杂物。

就像你也不清楚为何会羡慕金黄的硕果滚落进积攒而成的茫茫枫叶堆里。

他们的相逢早就谱写完毕,只是恰好在没有你出没的时间点。

刚刚好,而已。

他不记得最后有没有动那盘农家小炒,不过水果腥甜的口感始终徘徊在泛苦的舌尖。就连后来路过小摊,顺便捞走的那碗蒜香毛肚都遮掩不住,覆盖不了。

很快,辣味在口腔横冲直撞,就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

他在街边漫步,衣服湿哒哒地扣在残缺不堪的肌肤上,吸取着余温;心上的创口未来得及愈合,潮意就死缠烂打地袭扰,招致隐隐作痛。

不自觉伫足停滞,端详着杆栏的阴影摇晃如鬼魅,勾搭、牵扯着他逐渐破碎的空壳,妄图将他彻底吞没。

脑海里却唯独,恰到好处的浮现一句形容。

好吵。

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所幸,那件牢什古子的旧衣服给他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