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号称神仙打架、专业性拉满,参赛队员都是体院生里的佼佼者,以及四肢发达的篮球爱好者的篮球联赛?”徐覃玫盘腿坐在最边上,手里握着开了半瓶散发着寒气的水。实在是坐不住,于是他不住偏过头去,向左手边的唐棠喃喃吐槽。
“这会不会有点太寒酸了,怎么参赛的队员都长得这么......这么的高矮胖瘦齐全。而且,这运球动作——啧”徐覃玫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水,所幸没呛到;但他疑惑不解的质问依旧如影随形地降临“所以这到底是不是正经比赛?”
“是,是啊......”唐棠没敢怎么出声,面对他的拷问,他只好自顾自埋头假装忙碌,其实是在捧着手机翻视频解闷。
“......”徐覃玫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双手撑着后脑勺,抬头数起稀松漏光的叶片。
接连好几日阴雨不休,才有如今仅有的烈阳天,而他则被迫的束缚于这片窄小的塑胶场地之中,只能徒劳地瘪着嘴,捏着飘落的叶脉不动声色地发牢骚。
旁边的唐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把自己好兄弟也坑蒙拐骗进去,实在太不讲义气。于是他稀罕的一言不发;看样子甚至试图就地隐身,再深深埋入隔壁边缘处的桉树下的黑土里藏起来。
徐覃玫被热到有些不耐烦,将身一扭,正要一骨碌坐起来,就不小心撞到了一旁不知道飞掠什么的东西。
不过,根据他冷静的分析,就触感而言,应该是人腿?!
“!”他慌乱地扭转过身体,仓皇地一抬头,就与捧着一大摞厚重书籍的王蔓小姐姐面面相觑起来。
“hi,你也是来看比赛的啊。”王蔓有些尴尬地一弯腰,若无其事地缩回她裸露的脚腕。
“hello!这不是,好巧啊......”徐覃玫心虚地撑着地面,腰杆挺得一丝不苟的板正。心里却在絮絮叨叨的念着经,虽然说今天放晴了,但这天怎么也不算暖和吧,不至于都要穿短裙了嘛。
但很显然这位盛装打扮,但不清楚原因的妙龄女子突然转移了注意力,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越过他这座不那么高大的障碍物,聚焦在了对面本该空无一人的地面上方。
于是他疑惑地挑起半边眉,顺势扭头望过去。还没等琢磨出所谓的理由,就瞧见了意想不到的那个“surprise”。
精彩纷呈的斑斓彩蛋炸开,吵着嚷着在脑袋上闹哄哄地盘旋来,盘旋去。
“没想到你也来看篮球比赛?之前我还误以为你不喜欢体育运动呢。”对方笑笑,稍欠下腰,随即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交握。
徐覃玫淡定地抬臂回应,余光里则装满了凑过来的王蔓乐乐陶陶的身影。
“程老师!”她欢喜的就像只摇摇晃晃的萨摩耶,撒欢儿似的奔向幸福的碧草蓝海。
徐覃玫一顿首,牵着的手悬在半空,再在转瞬间被他不动声色抽回。
他算是明白王蔓学姐为什么精心梳好发髻,搭配红波点白底连衣裙,脚踏黑色小皮靴,空降和她爱好八竿子打不着,散发着塑胶场地特有的难闻气味的篮球场了。
对,曾经他对她了解虽不太深,但也算费过心思认真打听过的。毕竟,这也能作为他名不正,且言不顺的初恋对象吧。
那时候的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白纸一张,青涩到连拉女孩子的手都不敢。
没错,就家庭这不管不顾向他施压的状况,先别管人家女孩子愿不愿意,即便是要想安安静静地开启一段崭新中透着些许怦然心动的暗恋之旅,简直都是异想天开。
但他还是踏上了这段征途,这就要从一张校运动赛的传单说起。
他本来就懒洋洋的不好动,这种传单递到他手上,完全不亚于媚眼抛给傻子看。只不过,当时活泼伶俐的王蔓学姐却给他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就这样捧着单子,肩背上挎了一只玲珑别致的黑金皮包,乐颠颠地冲上去喊他“学弟好,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这次的秋季运动比赛。优胜者有精美奖品可以拿哦。而且,积分排名前十的还送今年最新版的雪梨手机......”
如今,他仍记得那天,她穿了件偏大的鲜艳碎花裙,扎的紧实的麻花辫轻快地一甩一甩的,就这样挥洒出他那段萦绕着青涩又懵懂的青春记忆。
唤作“爱情”。
它不同于之后那场启始时就轰轰烈烈,激情澎湃地盛放到几近璀璨斑斓,再凋零殆尽的花火。
甚至于它都不能称作一段完整的感情故事,只是未萌发的一粒种子,被不知情的孩子嬉笑着轻飘飘碾过,就彻底断送了那须臾渺小的性命。
但缺憾,永远是从这一草一花一木中诞生,再潜滋暗长到无法忽视的心魔。
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脑袋,努力克服自己不去回想曾经和王蔓一样,甚至性子比她还要落拓不羁的那个“她”。
程崖蜃的未婚妻——林白沈。
林白沈出身于书香门第,母亲是知名琵琶演奏家,父亲听说是在税务局上班,具体做些什么,他一概不太清楚;只因他女儿性子活跃跳脱,有些不服他爹那个老古板管教,所以后来两人认识后,林白沈都闭口不谈。
她其实算是个很热情善良,也很聪慧通达的人。所以在得知与程崖蜃的关系再难进一步后,就果断选择全身而退。
更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徐覃玫后,发现性子合,就经常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凭自己人脉牵线搭桥,亮绿灯。
这时,对方沉稳的声音,用根坚实有力的绳索,把他从纠结着的纷杂琐碎的回忆里拉扯回去。
“对了,你们压的是红队,还是蓝队?”程崖蜃抬头望着不那么激烈的局势,右手正惬意地插在浅驼色长款风衣的口袋里。
徐覃玫眼神飘忽不定地落在他半露出来的手背,肤色明显比脸要白上几分,更映衬出他天生肤色其实并没有如今那么泛黑,纯粹是晒黑的。
见他闷不作声,程崖蜃也没开口再问。不过身旁的王蔓倒是很激动地把书搁到一边,拿袋子垫着;然后搓着手抢答“当然是红队啦,他们队里有好几个高个子,而且您看他们攻势可猛了,简直就是以一敌五!”
然后,这位传说中以一敌五的大将就被蓝队一个偷鸡摸狗的矮胖子给绊住,随即很没平衡感的扮作展翅高飞的姿势,再凭空砸出惊天动地的“啪咚”一声巨响,以狗啃泥的滑稽姿势和塑胶场地来了个亲密互动。
“进球了,进球了!!我们赢了!!!”不多时,那帮暗戳戳搞事情,不知廉耻,堪称“群英荟萃”的蓝队队员就欢呼着,互相拍手称快;徒留红队那帮大块头们留在场地上揉着屁股,满腹牢骚地骂骂咧咧。
徐覃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不过,霎时,前方那个瞧着四肢发达,兼职裁判员的体育老师无奈摇了摇头,又不知怎的,突然转过脸朝他们方向望了过来,又好像是发现什么吸引他注意的事物,兴奋地大步迈过来。
“崖蜃!你怎么也来看球!!”听这语气就像是好久未见的球友一般,徐覃玫定下神来,仔细打量起这位其貌不扬的体育老师。
对方身型魁梧敦实,八字眉,脸上还挂着一颗超大的黑痣,不过面相整体看来还勉强能算端庄大气。
程崖蜃看起来也挺意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牺牲休息时间,屈身来当裁判。
“是啊,今天下午刚备完课,正巧路过看这里在打比赛,就过来观摩一下。”程崖蜃冲他点头示意,表示打过招呼了。
“对啊,这不是巧了嘛。你平时就爱自个儿缩在角落里,挖空心思就只顾着研究教案,可不无聊吗。”那位自称韩教练的体育老师使劲拍了拍程崖蜃的肩,差点儿把他拍的踉跄半步,幸好他不至于同刚散去的那几个小兔崽子似的歪歪扭扭,也算稳住了身形。
“韩老师,您说的对——”“来来来,既然碰上了,就陪我打上一场。也让这帮孩子看看咱们程教授在体育方面也颇有建树!!”程崖蜃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韩教练插完嘴了。如此只好无奈地把风衣摘下来,顺手递给了盘腿坐下,正恪尽职守当作背景板的徐覃玫“能帮我拿一下吗,徐同学?”
徐覃玫闻言心“砰”地一声,警钟似的惊天动地地震响,本来还在脑海中徘徊着犹豫不决的游移,双手却条件反射地下意识接过。
之后,他埋着脑袋,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因为最靠近对方的只有自己和王蔓学姐,而王蔓不仅是女孩子,而且还呆在对方正后方,属于视野盲区。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常理来说,怎么样都不会交由她保管啊。
所以,请不要少见多怪了,徐覃玫同学。他郑重其事地和自己解释道。然后慎重妥帖地把长款风衣收起来,叠整齐,继而直勾勾地目视前方,摆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老实说,作为一位不那么热衷于各类体育竞赛的人士,他也挺少见的,居然看两位年龄相加起来差不多要70大几的“选手”,也能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原因无他,这两位明显要比那两队浑水摸鱼的要“敬业”太多了。例如韩教练运球不光快准狠,而且连扣篮姿势都结实到不失往昔风采。
当然,也不能说韩教练就真能完全吊打对方。程教授以守为进,攻守交替的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就算训练有素的韩教练也很难在他手上轻易讨到好处。虽然作为发球方,多少占点便宜,但被截住的球可不少呢。
更令徐覃玫没想到的,居然是对方玩到后面越来越娴熟,球到手了还酷爱做假动作,请君入瓮这一出玩的可真是好一手。
最后连头都埋到手机里去的唐棠都忍不住拧着脖子,啧啧两声,满溢出对他难得的欣赏之情。
可惜到后面被韩教练反超了。毕竟,姜可谓是老的辣嘛。韩教练这么多年摸爬滚打,风餐露宿都经历过了,对于这位平时都坐办公室,平常最大程度的运动就是从教室出来到饮水机边接水的教授,哪能完全与之抗衡?
不过,程崖蜃还是眼疾手快地从他手边抢过球,完全凭借刁钻的角度,和毫不拖泥带水的速度,切中路后潇洒地绕开已经不对劲,展开双臂试图阻拦的韩教练,一溜烟工夫,转身起跳暴扣一气呵成。被折磨到千疮百孔的篮球终于如朵飞起来的花瓣般钻过网圈,欣然旋转坠地,“咚”的一声象征着胜利的号角。
徐覃玫没那么注意球是怎么落地的,唯独对对方脚尖点地,幅度很大地拉扯开臂膀的形象印象格外深刻。
无他,单纯是因为肌肉拉扯的弧度即便不足够明显,也不显得过分突兀;却衬的这被浅薄衣物包裹着的肌理寥若晨星般的流畅利落,被勾勒出难能可贵的匀称轮廓来。
甚至于,顺着畅快线条淌下的若隐若现的潋滟水光,都在随着剧烈运动震动,弹指间就足够夺人眼球。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很明显此刻之后,占据某位观众心中所思所想,乃至于想入非非的另有其事。
借过自管会提供的干毛巾擦汗,程崖蜃转身跟韩教练越过那帮傻愣愣的学生,去小树林边上侃侃而谈些什么。
徐覃玫还沉浸于刚才激烈澎湃的赛事之中,连唐棠拍了他好几下都没反应过来,终于在对方忍无可忍地捏过他耳廓之际,后知后觉地“嘶”了下。
“走了走了,别念念不忘你那'梦中情人'……”似乎是身怀'家室',所以莫名心虚的唐棠,满脑子都是要牵着被迷到七五八六的好兄弟的手,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以至于也没留心其他,飞快拖着轻便的徐覃玫就溜之大吉。
连该有的礼貌——拜拜都没给这两位师长讲。
而一旁伸长脖子,望向在树丛边开怀畅聊的两位互为打球搭子的“年轻”人的王蔓学姐都没顾得上道别。
只不过,半途就差点折返回去。
“我忘记把衣服还给他了!!”徐覃玫扯着他那分贝拔高到珠穆朗玛峰,尖锥似的猛刺向敌人耳膜的嗓子嚷嚷道,作势要往回赶。
而唐棠只想让这祖宗偃旗息鼓,于是猫哭耗子似的给他出谋划策“没事,你下次带给他嘛。这不是还能再找机会见上面——”
“不行。这样显得我既自私,又没有礼貌。我可是'好孩子',怎么样也不能被他看低。”徐覃玫不服气地小声哼道“你等着,我给他送回去。”
结果没过多久,他又无功而返。这次唐某人有了某种幸灾乐祸的表现,但依旧遮遮掩掩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你可以下次给他送过去。放心吧,程教授待人宽容有度,不会随随便便对你发脾气滴~~”
也许是知道也和自己着急要跑逃不了干系,唐棠叹口气,心里暗自决定再请徐覃玫吃顿好的,蜂蜜炸鸡,再加份年糕......
只有徐覃玫抱着那件积了点树上滚落的枯叶碾作小碎渣的风衣外套,静默无声的陷入了沉思。
很有趣,这件做工考究的外套大抵是穿了好多年了;左边袖口处几经熨烫泛了黄,边边角角都缀满了蹩脚的针脚,而最别具个人风格的依旧是拉扯萦绕其间的极其浅淡的咖啡香,以及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来自薰衣草洗衣粉的小清新味道。
太寻常,也太熟悉了。
好像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乎意料的改变过。依旧是自己,在别出心裁地排练,先入为主的过度猜疑。
“你的衣服落在我这了。下次我去找你学习排演曲谱的时候,再帮你一起带过来,好吗?”
“程老师。”
久久不得回音,终于到他快要放弃,再追偿那个满腹疑窦的自己之前。
如约而至。
“可以。”
“周末去我家可以吗,我家有独立的录音室。而且,再晚就要放寒假了。”
“当然,我没问题的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捧起冬日里的冰水醒了醒脸蛋,直到被冻到泛起红晕才停手。
该冷静了,徐覃玫。
不知为何,他望着镜中模糊,轮廓却稍显稚嫩青涩的脸庞喃喃哀叹。
还没等到祂盛放的时候,就不要作茧自缚,贪图一门心思地往下跳的肆意。
那不是真性情。那是将断的弦线,在扼住空荡喉管;那是在逃亡途中,纷至沓来的泥沼淹没殆尽生还的道路,翻涌袭来的滚石打断密鼓紧锣的节奏。
那是欺瞒自己的虚假解脱。
被折磨到遍体鳞伤,被刺激到生性多疑,再被反复无常的心魔,潜伏的命运的嬗变,捉弄、蹂躏到槁木死灰......又何苦呢。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