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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承乾殿是前朝主殿,高高耸立,傲视群雄。

前殿长长的台阶延伸,在这月光中,白玉栏杆仿佛覆盖着一层白霜,映在地上的影子却黑黢黢的,重重叠叠,影影绰绰。虽依明月而生,却不见明月,更不甘心待在黑暗里,时时待机而动。

轿辇停在承乾殿的北面一所小殿前,高悬的牌匾上是先皇亲题的三字——外书房。

这里当初是先皇召重臣们议事的地方,叫做议事厅。他十一岁被立为太子,先皇带着他学政,对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外书房,要日日来参政议事,方能早成明君。”于是提笔写下三个字,换了牌匾,从此改名为外书房。

皇帝睁开眼睛,刚好看见匾上三个字,他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下了轿辇,快步走向外书房,向夏公公吩咐:“不必茶,准备些面茶!”

夏公公答应着,早有后边跟着的小宫人跑去准备,皇帝迈进门,姜院正连忙行礼参见。

皇帝免礼,吩咐赐坐。两人方坐定,皇帝就问:“此次还是中毒?”

姜院正忙答:“正是,楚王发病甚急,脉相紊乱促急,导致本已逐渐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气血逆行,冲撞心肺,幸得楚王体健,只将余血吐出来。待服下解涣散,清毒两个时辰后,脉相渐平稳。三日余毒除清,楚王方能渐安。”

皇帝皱眉,接着问:“这次所中何毒?何人投毒?可一一访实了?”

姜院正慌忙跪地告罪:“老臣日夜访查,有负陛下重托!”

皇帝扶姜院正起来,放缓了语气说:“今夜议事,不必如此拘谨,只管回话,不问罪责!”

姜院正思忖片刻,便大胆地说:“臣以为,当急有三。”

“其一,不知所中何毒。臣无能,楚王几次中毒,皆未见端倪。俗话说:对症下药。恐怕还要广寻名医高士。”

“其二,不知如何投毒。陛下旨意,臣查验楚王日常饮食,餐前查验,餐后亦查验。查验所用器具,连餐具,炊具、药罐等皆有查验。查验日常所用熏香、衣物、寝具等。侍候的宫人,从钗环首饰到指甲头发,亦有专人查验。均未见有异。”

“其三,楚王此次中毒颇复杂。行刺的箭上,原是寻常的北疆裂蚕毒,这裂蚕毒不过是使伤者流血不止,若无救治,血尽而亡。所幸,楚王救治及时,只是伤口愈合缓慢。如今三次中毒,伤口崩裂,似无愈合之象,日久不愈,恐怕要刮骨割肌·······”

皇帝打断说:“定然还有遗漏,太医院与内务院再细拟章程来,之前的起居录也一并送来。”

姜院正称是,又接着说:“这投毒的人,每次用量甚微,不知是为了隐藏药性,还是另有原因。”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面上几分隐忍,片刻又睁开,目光一片决绝,缓声说:“缺什么,要备什么,不必吝惜物力。若有难处,只管跟朕说,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姜院正连忙起身称是,夏公公端了两碗面茶上来,两人饮了两口,姜院正又说:“微臣以为,当前局势,还要广寻名医。若能对症疗毒,必是无碍的!”

皇帝不语,半晌才问:“辛先师太,你原是认识的,她的医术如何?”

姜院正脸上浮起一抹回忆的神情,捻着胡子说:“臣年轻的时候,曾同辛先师太一同为太后诊脉,那是三十多年前了。辛先师太学富五车,精于用毒,又通巫蛊,实非臣能所比。不瞒陛下,咱们宫中这解涣散便是辛先师太给的方子。只是她······”

姜院正还未说完,就见皇帝冷笑着“哼”了一声,轻声吐了两个字:“巫蛊?”

姜院正闻言,也不敢辩,只能再跪下说:“辛先师太,涉猎颇广。巫蛊一术原也是治病救民的。臣闻的些民间异事,虽说多有以讹传讹,也未必全不可信。算起来,臣辛先师太也有二十多年不见。若明日见了林大小姐,或可知一二。”

皇帝俯身,再次扶起姜院正,才说:“太后的意思,林大小姐虽说师从辛先师太,毕竟年龄尚小。此次只说是为太后祈福回宫,其余不提!”

姜院正连忙回禀:“臣已接到懿旨,早将楚王殿下的药食起居录抄了一份,交予魏夫人。不必林大小姐亲自出手,只若能知晓这毒的来历,即便不可解,也必能缓下,只要不这样频繁的毒发,多多将养,也必无大碍!”

“臣以为,辛先师太既然说是为殿下医病,或许有什么解毒的药丸子或者方子托付给林大小姐,辛先师太颇通这样的杂务。至于殿下日后调养,必是太医院的责任。”

皇帝先是不喜,心中所想乃是:为何人人替辛先说好话?辛先扣押攸宁做人质多年,年年跟太后要钱,稚儿还要帮她守住披霞山,甚是狡猾。

待听姜院正后半句所言,又合了心意,便说:“正是这样,林大小姐只同你们会诊,方子还是太医院来拟。”

姜院正泰然领命!

两人又喝了半盏面茶,皇帝问:“最近勇冠侯府是谁当值?”

姜院正回答:“还是微臣。”

皇帝盯紧他,缓缓问出两个字:“如何?”

姜院正依然俯首作答,也只说两个字:“如常。”

皇帝点点头,说:“朕之前同你说,选一批年轻的子弟进来,先在太医院抄方子,名单报在章台阁,不必在吏部过录。”

姜院正称是。

皇帝说:“你如今年岁也大了,应当多多保重些。朕听说,你那孙儿很不错,也该历练历练了!”

姜院正听皇帝夸他孙子,便满面含笑,说:“愚孙顽劣,一直在太医院行走。”

皇帝见姜院正欢喜,便调笑他,说:“谁不知道你那乖孙,满都城的勋贵们,哪个不艳羡你?最难得没有一丝骄矜!”

姜院正在这件事情上,一贯是不谦逊的,笑的眼睛也眯起来,只顾着“呵呵”的笑,满满得意。

皇帝看他得意的样子,话锋一转,说:“朕记得,他还去了西北一年,只在太医院恐怕埋没了。你也不必太拘着他,各处皆逛逛去,自有好处!”

姜院正领旨谢恩,皇帝已扶起他,柔声说:“也不早了,早些回去吧!明日你不必在宫外候着,只在泰颐宫外候旨吧!”

待姜院正退下,皇帝便对常公公说:“召章台阁当值。”

姜院正退出外书房,转身远眺,夜正深,东便门外有辆马车的影子,应是孙儿等着接他。

姜院正快步走去,坐上自家的马车,缓缓走进夜色中,万般皆静,就连当值的侍卫也匆匆放行,不曾多一句废话。

明月下的皇宫,静谧而有序,外书房依旧灯火幽然。

夏公公又端上两茶盏,见皇帝轻轻摇手,便说:“这一盏里,只一些温水。”

皇帝点头,轻轻饮一口,就听门外禀报:“章台阁当值薛倾机觐见。”

夏公公看皇帝点头,忙高声唱喏:“宣!”

门外的小太监恭谨地推开门,请薛大人入内,又悄悄地将门关紧。

薛倾机觐见叩拜,皇帝依旧免礼赐坐。

才坐定,皇帝开门见山就问:“西北那边如何?”

薛倾机忙从怀中拿出简报,先将军队调度、驻扎一一说明,再说粮草、军饷。然后是边境的贸易的情况,粮食、药材、布匹、铁器等,除了具体数额,还有历年同月的对比情况。之后是楼烦人的情况,牧民如何迁移,以及牲□□易等。

皇帝稳稳坐着细听,薛倾机则是口若悬河,除了简报上的内容,还不时有补充说明。

薛倾机乃是皇帝最信任的重臣之一,二十年前,特设章台阁,几经磨砺,现由林漫山和薛倾机任主事。章台阁不仅在六部之上,还掌握军中事务,是皇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众人皆知,皇帝夜召章台阁必有要事,更不敢怠慢,除了外书房传出模糊不清的字句,更无一声。内外的大小太监垂头屏气,谨慎恭敬;披甲执戈的侍卫昂首挺胸,忠诚无畏。

殿内,薛倾机禀报:楼烦王的二儿子——沙基营率众往牧场深处放牧。

皇帝轻声冷笑:“那魔王会去放牧?再探!”

薛倾机忙答:“臣领旨!二月,楼烦王宠妃的儿子过十岁生日,沙基营跟他摔跤,下手太重,被楼烦王叱责。或是为了避祸,暂住牧场,也是常理。”

皇帝正色说:“沙基营贪功奢淫,避祸必寻个好吃好喝的地方,骄奢寻欢。若驻牧场,必不为了避祸。那年奇袭披霞山就是他的手笔。何况他素与辛先不和,如今那辛先正替楼烦王宠妃医病,他如何肯去草原深处?恐怕或将有变,尔等皆警醒些,不可怠慢!”

薛倾机先答是,缓了一下,便用更低的声音说:“臣有所闻,辛先师太与楼烦宠妃过往甚密。”

皇帝略微点一下头,薛倾机便继续回禀:“楼烦王的第七子——沙基晖原是前新汤巡抚李维的后人,听说近日得宠,娄烦王有意派他来贺太后的千秋。”

皇帝沉吟半晌,叹道:“李巡抚若活到今日,也有一百多岁了!只有这一个后人?”

薛倾机称是。

皇帝再思忖半晌,说:“西北的消息还是不够细致,再探,不光楼烦人,还有二十三番部,也要一一访实。”

薛倾机再称是,说:“臣明日会同林大人,再拟上奏。”

皇帝点头,说:“正是用人之时,不必拘泥。太医院要人,录在章台阁,不必在吏部过录,你们也一样。”

薛倾机一一称是。

皇帝又问:“如今章台阁几人能调用?”

薛倾机答:“京中有规制的十九人,尚有五十人只管誊抄,列在名录中。在外调度的有二百余人,尚有一千余人不在名录中。”

皇帝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面上甚是和煦,说:“如此甚好。”

薛倾机见皇帝高兴,连忙起身下拜,口内称:“吾皇英明!”

皇帝便笑着扶他起身,说:“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薛倾机也笑着说:“陛下日理万机,也早些歇着才是呀!”

皇帝看他模样滑稽,不由哈哈笑了两声,转念又叹道:“明日宁儿回宫,但愿真有姜院正所盼的神药秘方。愿:稚儿此次平安渡险,西北再太平几年,便皆有望了!”

薛倾机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前,低声说:“楚王殿下得陛下庇护,自是福大运大。只是辛先师太这几年同楼烦人过往甚密,又结交楼烦宠妃,那楼烦王正当用人之际,沙基营好大喜功又有权势,臣恐······”

不待薛倾机说完,皇帝便覆上他的手说:“正当用人之际!”

薛倾机思忖一阵,又说:“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然辛先师太已二十余年不曾来京中,纵有神药秘方·······”

皇帝再次打断,说:“朕心中有数!”

薛倾机只得住嘴,思忖再三,只得恭敬行礼:“如此,臣请陛下安歇,臣请告退!”

皇帝见他此番模样,也不多言,只挥挥手,准他告退。

薛倾机告退至门口,自己推开大门,门外的夏太监忙上前两步,先点头向薛倾机问安,再步入殿内,满面堆笑,说:“已子时三刻了,陛下安歇吧?”

皇帝点头起身,问:“还能歇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