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信来,只见杏黄的信笺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味,这股香味过于清幽,很不该一个尼姑用。
再细看发现信笺上画着隐隐的梨花,只用月牙白的颜色疏疏落落的画了小小几朵,极为雅致。
皇帝不由看得眉头紧锁,少不得按下性子,细看信上的文字。
只见颇见棱角的笔锋,行云流水一样,随心所欲地写道:
吾爱亲亲小姑娘太后殿下:
小尼在披霞山问安,遥向泰颐拜三拜,祷吾爱亲亲殿下安康添福寿,功德化福荫,日日无忧,夜夜安眠。
虽如此,吾想亲亲殿下必不是安眠的。吾念至此,亦是难眠。
想来亲亲殿下之难安,与吾之难安又有不同。亲亲殿下忧忧过去事,孑孑小尼怅怅未来事。可叹天下之悠悠,幽幽独余吾二人矣。
落笔此处,吾不觉泪下。泣半晌,哀不胜,本欲休笔,奈何事急。
今遣吾徒,殿下血亲,攸宁徒儿,为殿下分忧。又闻殿下养子稍有轻伤,吾徒攸宁得吾大道,必保无碍。
前几月疆外行医,见乱星忽闪,甚是壮观,欲邀亲亲殿下同赏,奈不得!心痛!心痛!
再拜亲亲殿下!
披霞辛先
这信写得毫无缘由,遣词用句不君不臣,不阴不阳,不僧不道,不伦不类。皇帝虽看得头疼欲裂,却不能驳太后面子,只捏着信笺,一言不发。
这时,已到了夜里,殿内烛火虽明,也印得影影叠重。皇帝皇帝如今三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坚毅俊朗的五官,在这样的光影里,更加不怒自威。这是年幼登基,大治天下近二十年,人人臣服的有道明君。
太后当然深知皇帝!她虽不是皇帝的生母,却对他精心教导,视若己出。如今皇帝岁沉稳老道,在她面前,还是很难隐藏情绪的。
太后正欲言,忽看到魏夫人站在门口,便笑着唤她上前:“你回来了?来这边坐着答话。”
说话间,宫人搬过一个矮凳。魏夫人不敢坐,拜见了皇帝皇后,皇帝皇后再赐坐,方坐下。
太后便问:“如何?”
魏夫人笑着说:“好,一切都好!明日太后见了一定是欢喜的,另带着乳母的女儿叫安薏,说同姑娘同吃同住的。”
太后听了,回身令身后一个宫女说:“你去与她们安置。”
那宫女忙应了,退出去。
太后便又对魏夫人说:“先前你是去过披霞山的,早年也见过辛先师太的,你且说说。”
魏夫人略一沉思,便想到太后嘱托之语——“只说是为国祈福”——再思忖如今的情景,便有了打算,满脸堆着笑,轻声说:“师太的医术是毋庸置疑的,姑娘年纪虽轻,也是沉稳的。太后叫告诉姑娘的话,姑娘也是听明白的。”
“方才来时,姑娘还要楚王殿下的脉案,说是先有个准备,老身正要请太后懿旨。”
“再有外边虽乱传着,也不过是流言蜚语,一时就过了!”
闻言,太后笑着对姜院正说:“有劳姜院正挑些要紧的给她看看,小孩子家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姜院正连忙领旨,退出去办差。
太后又笑着对魏夫人说:“这很像她师父,你还是不深知她师父的?她师父不羁惯了的,只是面上不显。她信上说,为我解忧,又说,为稚儿看病。恐不是单为稚儿回来,宁儿可有说什么?”
魏夫人闻言,忙笑着告罪说:“这是老身的过错了,该打!该打!直顾着说了三车子废话,听姑娘说要脉案,就一心记挂着这句话,却忘了问姑娘还有没有要紧话!”
太后笑着说:“等明日宁儿来了,有多少话问不明的?”
转身,太后又向皇帝说:“我是前日接了信,只怕西北有异动。”
皇帝亦知西北事大,忙答:“儿臣已命章台阁查探,尚未有禀报。”
皇后忙劝慰:“母后不必忧虑,燕将军从前也在西北,若事发紧急,定能应对的!”
太后点头,正欲再问。
忽从内室里传了一声细细的“吁”声。众人皆起身,皇帝、皇后扶着太后,三人直往殿内走去。
里殿内有从小侍候楚王的方公公、当值的太医,也听到了声音,往床前探视。
太医看楚王还未睁开眼睛,便匆匆按在脉搏上。
片刻,太后、皇帝、皇后进来,太医已诊完了脉,便向太后回禀:“以微臣看,已是不妨事的了。还请姜院正诸位大人拟个方子调养才是!”
太后答:“你原是精于外伤的,如此也有劳你了,下去领赏吧!”
说话间,方公公遵从楚王的意思,慢慢将楚王扶起,斜靠在床上,中衣左上肩隐透着血迹。
太后见这样,便坐在他床边问:“觉得身上怎么样了?”
楚王苍白的面孔英俊无比,本是杀人无数的霸气,此刻换作一副小儿态,好似讨肉吃的小猫,只用糯糯的声音说:“无甚,让母后、阿兄、阿嫂担忧了。”
太后犹不安,眼中似有泪花。
皇后见这样,便说:“如今醒了就好,要好好吃药,赶快将养好了才是。”
楚王乖乖点头答应,笑着扯起嘴角,拍着太后的手,告慰说:“是稚儿不懂事了,自此后定要好好吃药,不让母后烦忧。”
皇帝见姜院正等太医已等在门口,便命他们前来诊脉。
太后起身,早有太监安置了三把宫椅,太后、皇帝、皇后一一落座,便见姜院正诊完脉,转身回禀:“以微臣见,殿下还是多需灵芝这一味药。从殿下回宫至今,上品灵芝已服了两月,库中恐是不足。若要采买,时节又不对,若代之,恐······”
“这有什么难的,哀家库里还有。纵然不够,也能再寻些,不必更换。”太后打断姜院正的话。
“正是,本宫库里也有,你尽管开方子便是。”皇后也忙跟着说,接着便命人去取。
姜院正见难题已解,直答“是!”,便躬身退出去,带着太医们去拟方子。
“我适才睡梦中,似是听说西北有异?”躺在床上的楚王淡淡开口。
太后、皇帝、皇后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太后笑着说:“原是我高声了。”
皇帝也笑着安慰楚王说:“章台阁还没信,想必不是大事。”
太后点头应道:“辛先师太信里略提了一提,想必不是大事,若是大事,她岂有不尽言的。”
楚王点头,沉思片刻,说:“辛先师太在西北颇有盛名,便是楼烦贵族也常请她**、问诊。每年里十二个月,倒有九、十个月与楼烦人厮混一处。若她若言有异,必有迹象。”
太后笑着抚慰她说:“你昏迷这几日,还不曾知道。宁儿已在京外行宫里了,明天她来了,问她不迟。”
楚王先是面露惊奇,片刻,面色忽变,说:“不好!西北怕要不安稳!”
似有诸多不满,楚王说:“辛先这些年一直盘旋在西北,和楼烦人多有交好,上至贵族,下至牧民。若是西北有变,她必是无恙,只宁儿必不被容下。”
“她与母亲争抢宁儿十九年,我常常路过披霞山下,次次按礼送拜帖,她总不相见,也不令宁儿相见,如今肯送宁儿回来,想必要有大事。”
太后笑眯眯的安抚说:“哀家是深知她的,她虽常诙谐促狭,但若有大事,她必不如此的!”
楚王待要再说,看皇帝微微给他使眼色,便也笑着说:“果真!我与她不过是几面的机缘,不如母后与她交厚。”
众人正在谈论,太医们已拟好了方子,太监端着盘子递进来,太后、皇帝看了,再给皇后,皇后不接,笑说:“我不懂这些,我只有灵芝,等一会儿灵芝送来,只看合用不合用。”
正说着,皇后宫里的嬷嬷捧着一个木匣进来,回话说:“夜里大库里黑呼呼的,只寻得了这只,账上还有两支,恐耽误了娘娘的事,先送来这一只。”
皇后忙接过来,亲打开木匣,递给皇帝。皇帝果见那灵芝壮大肥厚,给太后看了,让送给姜院正去瞧。
不多时,回话来说,正是上等的灵芝,比之前用的要好,已着专人保管,即刻入药。
很快,熬好了药,方公公服侍楚王吃药、饮水,楚王渐渐安稳。
皇帝高兴,大赏太医院,又说:“你们太医院再辛苦、机警些,待楚王痊愈了,另有重赏!”
又令:姜院正在外书房待召。
太后便问:“皇帝还有事?”
皇帝笑说:“也不是要紧的事,我早前看见太医院制,比先前少了些人。趁今日问问,省得他再跑一趟。”
楚王虽然精神渐好,依旧虚弱,向太后说道:“这两日让母后忧心,现今孩儿已经大好了,也请母后好好安歇!”
皇后听闻,笑向太后,说:“皇叔病了这两三日,昏昏沉沉的,如今似是安好了!母亲也好几日不曾好好安歇,明日宁儿还要进宫。不如明日一起带着宁儿再来?”
太后点头笑说:“皇后说的很是,我这里倒方便,咱们先都散了,好叫他们服侍!皇帝也不可过于操劳,早些安置吧!”
皇帝连忙点头称是,一时众人恭送太后、皇帝、皇后。
原来楚王一直由太后亲自抚养,小时住在后院的花园小楼里,后来十三岁随军出征,尚未开府。待到开府,也未亲住过,日常便住在这一进院的西厢房,伺候的依旧是小时候的一众宫人,样样齐备。
太后再嘱众人好好侍候,又对魏夫人说:“这几日你辛苦,明早还要迎了宁儿进宫!如今也是有了年纪的人了,也不必再回府了,就在这里略歇歇吧!”
魏夫人原是忠勇侯府的七品女卫,幼时也常同太后同吃同住,后与燕将军喜结连理,如今也是诰命夫人,无论从哪里论,也不算逾矩。于是称是,便跟着太后进了二进院。
皇帝、皇后恭送太后,见闭了二院门,一起出了泰颐宫,门外早已备好轿辇。
皇帝转身对皇后说:“今夜月色还好,到凤仪宫也不远,随朕走走可好?”
皇后笑着点头,两人便携手走在前面,众人打着灯笼、抬着轿辇远远跟在后面。
两人说说笑笑,一直走到凤仪宫,长公主带着太子等众人在宫门外相迎,皇帝看了笑说:“你母后这几日甚是操劳,你们莫要再使你们母后操心!”
公主和太子答应是,规矩行完礼,公主和太子上前各挽着皇帝的胳膊,笑盈盈的说:“父皇嘱咐我的事,我哪样做的不好?”
皇后望着嘻嘻哈哈的父子三人,说:“虽是国事为重,皇帝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说完从宫女手中接过玄黑的披风,给皇帝系好。
太子如今已十二岁,正是慕强的年纪,最是敬佩楚王武功盖世,拉着皇帝的胳膊说:“父皇,皇叔好些没?去年就说教我一套枪法,我等了快两年了。”
皇帝哼了一声说:“你皇叔恐怕还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朕等两日就闲了,要来问你功课!”
皇后笑着拉住一双儿女,对皇帝说:“姜院正还在外书房候着,皇上早早上轿辇去吧!”
皇帝笑说:“你们先回去,我看着你们回去了,自然就走了。”
皇后笑说:“如今,儿女们都大了,还是按规矩来的好!”
皇帝笑意更深,对皇后说:“你先来的,先订的规矩,他俩都是后来的,怎好改了先前的规矩。”
皇后知强扭不过,恐耽搁久了,便拉着儿女进了殿门,宫人们也是见怪不怪,当着皇帝的面,慢慢关了宫门。
皇帝见那宫门合拢,才转身上了轿辇,急匆匆地往承乾殿去。
轿辇轻车熟路,匆匆往前殿而去,轿辇上的人略微闭目养神,心内却不得一丝平静。
他母亲出身低微,在他三岁的时候便往生了。九岁那年,宫中大变,先皇后与太子皆赐死。
过了两年,父皇昭告天下迎娶现在的太后,那年太后才十四岁,连及笄都不能等到。
太后入宫,便带着一位陆妹妹,这位陆妹妹只比他小一岁,躲在太后身后偷偷看着他笑。
后来,太后过继他做嫡子,他便与妹妹一起功课。他要在太傅的提点下,才能略胜一点点。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先太傅和女将军在边境意外坠崖,先皇下令彻查,却只在半年后,得了两副残骨。
太后和妹妹在抱在一处嘤嘤哭涕,父皇垂头丧气,摸着太后的头说:“皇后多想想朕,多想想皇儿,怡儿也这样小,皇后莫要悲痛太过!”
之后,太后便越来越庄重,对他的教导也越来越严厉。
帝王之术,御臣之道,她与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与他分析京中局势,世族们盘根错节,勋贵贵们扑朔迷离,利益权势纵横交错,看似千头万绪,实则瞬息万变。
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母后,一缕缕拆开,一节节分清,一层层架空,为他们争取出一寸寸生存空间。
他最早是敬佩她,如今是心疼她。以她的心智,无论做什么,何处不得这荣华富贵?
太后是勇冠侯的次女,三代袭爵,是深得先祖信任的血脉!
她姐姐是名镇西北的女将军,有勇有谋,代父监军,满朝男儿无一个比得上她!
她的姐夫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材,才高八斗,入朝三年获封太傅,她们神仙眷侣,却没有清贵的日子,常年往来各处边疆,勤政为民,忠君爱国,直至殒命。
他们唯一的血脉陆怡,早已是实至名归的景明公主,却在十六岁的时候一定要嫁到西北林家!
不过两年,回京时已耗尽半生的心血,朝朝要太医精心调养,还将刚出生的孩子遗落在披霞山。
从勇冠侯到女将军再到太后,从先太傅到陆怡妹妹,他们经历的苦难太多,他们肝胆相照的江山,却远不如他们的意。
如今攸宁终于回京了,就让她把这三四辈子人该享的福,都享尽了吧!勇冠侯府满门的忠烈,难道要代代为国捐躯?总该有个人享这盛世太平了吧!
太平盛世?或许现在还不算,当时父皇重病卧床,听他绕开内阁,另设章台阁的想法,问他:“以吾儿看,多久能造个太平盛世?”
他犹豫片刻,无比坚定的说:“十年!”
父皇听了哈哈大笑:“吾儿壮志酬酬,乃江山之幸!只是这十年太短,事缓则圆,吾儿何不以二十年为期?”
二十年?他登基已近二十年,惊心动魄,血雨腥风,一路飘摇!
如今,西北安定,章台阁渐稳,只是江南还不在手中,若再有一个十年,或可收回江南的财政,到时,真的是天下大治!
西北安定!他们为西北安定付出了太多!
陆怡以公主之身嫁往西北,受奸人算计,搏了性命守住那几座金山银矿,守住他的半壁江山!
刘鉴稚十三岁从军,那是他的亲弟弟!本是最尊贵的亲王,只该享荣华富贵,却将生死置之度外,屡涉险境,只为他稳住西北!
他早知道,已有小人再暗暗散布谣言:楚王军功甚伟,不为皇帝所容,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太后颇有远见,早早将稚儿留在泰颐宫,事事亲为,让他压力小了不少。
他的皇后也颇为难,出身世族,却一心为他!她深谙世族们的做派和手段,使他们只敢往风观望,不敢贸然出头。
当然也有例外,辛先那个老尼,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偏偏太后和陆怡妹妹又信她。如今攸宁不在她手上,她再有造次,他绝不会容情。
各色人影在皇帝脑中仿佛走马灯一样,来来去去,摇摇晃晃,思路逐渐清明,却又暗影重重。皇帝梦魇欲深的时候,常公公在耳边低声唤道:“陛下,到了!”
皇权和世族之争,初现端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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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