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三人慢悠悠地走回太后宫中。
太后不过饭后略躺了一刻钟,待见到陆嬷嬷,知道楚王把小姐俩接回来,非常高兴。
陆嬷嬷说:“今日糕点新鲜,郡主爱吃。皇后娘娘特装了一盒子,送来太后尝尝。”
太后笑说:“皇后大小事都这样妥帖,不可辜负了她的心意!”
于是,四个人就坐在桌子前,摆满一桌子糕点,攸宁和师妹坐在太后两边,楚王在太后对面。
因太后说要尝尝什么味儿,所以每块糕点都切成小块,再放到小小的明黄花枝缠寿字釉下彩盘中,每个碟中只得小小一块,满满摆了一桌子。
攸宁挑出一块糕点说:“我觉得这个最好吃,太后尝尝?”
太后身后的宫女连忙挑出相同的一盘,放在太后跟前,太后笑说:“这个叫银丝蜜仁卷,小孩子最爱吃,你们都尝尝!”
四人都吃了,安薏说:“难怪师姐爱吃,是用山药面起的酥,内陷是大枣、桂圆、芝麻、核桃加蜂蜜调制的,都是师姐最爱吃的!”
攸宁听了,笑嘻嘻地说:“我说这样顺口,原来专为我定制的!你再挑几样,觉得好的!”
安薏也不客气,挑出来四个小碟子,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最适合太后,这个是用红豆蒸熟,去皮,晒干了再磨成细粉,再加上白芷、茯苓,用千杵水加麦芽糖调和的······”
攸宁不待说完,便笑起来:“师父常夸你刻苦,我原是信的。如今也拿大了些,怎么千杵水也是能尝出来的?”
安薏也不气,只笑说:“师姐是太肯吃些杂味了,不然师姐也能尝出来!”
太后问什么是千杵水,攸宁笑着说:“我原是不信的,安薏知道,让她说!”
安薏笑着说:“就是用石杵子在石臼里捣练一千下的水,这样的水更绵密些!”
太后听了,笑说:“哀家没入宫前,跟你们师父也看过不少这样的闲书,原以为是些没影的事。比方说干壁虎,必用本家西北角的壁虎用药,方为上方。”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太后又特意挑了两样,给三人吃,说:“这个叫玛瑙雪糕,是用去皮去核的樱桃干,和上椰蓉蒸的,又消食又下火,多吃些也不妨事。”
“那个叫芋儿酥,少吃些,吃多了上火。这两样,食材最是难得!”
楚王只默默坐在一边,这样吃两口,那样吃两口。
他不愿意扫了众人的雅兴,又实在难以下咽,而本身的教养,又难以让他做出不雅的举动,就这样嚼呀嚼!
攸宁在一边看的牙疼,只觉得心内好笑:这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么好吃的东西像试毒一样。
太后饮了几口茶,问安薏:“你也跟着你师姐,学些舞刀弄枪的?”
安薏笑说:“我不曾学得。我们在山上,都是一个师父带着几个徒。辛先师父最是严格的,要求最高,学问最渊博,她只带着师姐一个人。”
“如今,我们山上,如我这样会辩药、制药的总有七八个,再加上之前的师姐们,几十个是有的。如攸宁师姐这样,从古至今,只一个。”
太后大笑:“我们的攸宁,从古至今,真的只有一个。”
原来,自攸宁入宫,太后就时常感叹!
攸宁处事有度,行事有方,医术高明,言行举止皆不受俗世所困,颇有姐姐当年的影子,心内就有无限慰藉。待想到,辛先师太并未对她娇养,本该千娇百贵的人,在那荒野里打滚儿,手上有老茧,皮肤不娇嫩,心内又无限惆怅。
每想起,便悲一阵,又喜一阵,便对攸宁百般疼爱,不肯约束她一点。每日最喜欢听人称赞攸宁,别人若不夸,便自己开个由头,听众人夸赞才好。
今日听了安薏的说辞,真喜到了心头里,便一手拉着一个,这边对攸宁说:“我们攸宁,确当得起:从古至今,只一个。”那边对安薏说:“好孩子,别谦让,你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攸宁听了这样的夸奖,正不知所措。
楚王已咽下口中的糕点,跟着笑说:“太后乃千古一后,才能将人才相聚,天下必得大治!”
太后听了笑得更开心说:“想必如今是真老了,尽爱听这些王婆卖瓜的话!”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太后便叮嘱说:“咱们屋子里说的话,不可传到外边去!”
众人皆答是。
四人又喝了些茶,太后便看着依旧满桌子的糕点说:“都看着怪好的,只是中午吃多了。”
身后当值的女官忙说:“我与太后收起来,果然爱吃,等晚上再吃,或者明日,也是还新鲜的!”
楚王眼睛瞅着攸宁,脸冲着太后笑说:“果然该这样,不然肚子胀的坐不下了。”
众人哈哈笑起来,攸宁知楚王话里的意思是在取笑她,可她今天吃到了好吃的,不同他一般见识。
转眼,宫人们将糕点收好,又上了消食茶。
安薏尝了一口说:“这茶也好,只是不如咱们山上的丸子。”
攸宁一听,两只眼睛就亮了,忙说:“好妹妹,再赏我两枚吧?”
安薏笑说:“哪里还有?路上你顿顿说吃多了,总共带着不过十枚。钱师父原说是水土不服用的,幸而没有水土不服。”
攸宁说:“难道你没有藏两枚?师父们都是藏两枚的。”
众人闻言,皆看向安薏,安薏默默不语,半晌说:“原也藏了,不过后来,我也悄悄地吃掉了。”
众人听了笑声更大,太后笑问:“究竟是什么丸子?”
攸宁忙笑说:“我们山上吃的一种消食丸子,不如劳烦师妹再做些,大家都尝尝!”
安薏笑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到哪里去采山果子,等到了秋天才好采买。”
太后听了,笑说:“宫里每年都存些的,你还少什么,写了单子让人要去。你这孩子也忒实诚了些。”
众人说笑:“正是,要什么只管遣人要去,凭怎么金贵,也有能想法弄来的!”
正说话间,陆嬷嬷托着一个朱漆盘进来,正是攸宁收的见面礼。
太后看了看,挑了一个累金丝玫瑰的金钗说:“想必这个是朱老王妃给的吧!”
嬷嬷回答:“正是!”
太后拿起来笑着说:“这是有年头的物件了,找个盒子收起来,不要轻易赏人了!”
桃枝忙拿来一个锦盒,放好了给太后看,又记在帐上,给太后过目。
太后点头说:“正是要这样。”
又挑了一件翡翠的镯子,看着说:“这个颜色不错,虽然水头不足,也算极难得了。”
柳露也接过来,单收在一个锦盒里。
太后又挑了三四件,嘱咐两个丫鬟收在细库里。其他按照材质分开,装在不同的锦盒里,也收进库里。
太后这里教攸宁和安薏记账,忽看到楚王还坐在桌子边,便问他:“你今日倒闲,没人来谈军务?”
楚王听了,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
太后也不理他,命一个宫人拿来账目,一一指给攸宁看,又指给安薏看。
陆嬷嬷见楚王走了,便寻个空儿,笑着说:“今天还见到了林二小姐和小少爷?”
太后笑问:“可说了些什么?”
攸宁笑答:“不过问候父亲和母亲!”
太后笑说:“没什么要紧的!一则有哀家,二则有你皇帝舅舅。你妹妹小时候也养在宫里几年,哀家深知的,你弟弟如今是你皇帝舅舅教养着,你也不用操心······”
待到太阳渐西落了,太后又带着众人去逛后边的花园,命人把后边的小楼打开,只见西两间里堆着各样的大箱子、大柜子,太后问:“都在这里了?”
便有一个宫人来答:“都在这里了,昨日才搬完。”
太后点点头,又挑要紧的查了几样,要吃饭才回。
东恩门外,各家接主子的车都备好了。
林安乐坐在公主府的马车里,挑起窗帘,正等着远处走来的林攸琨。
忽有一个妇人走来,似是向马车内问好,说的话却是:“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没骨气的,可没有当初公主的志气,让那个尼姑要了强。”
林安乐怔住,待说什么,那人已飘然而去。
林攸琨走来,只坐在车外,林安乐立刻笑语盈盈与他聊了两句,林攸琨一一回答。林安乐便放下帘子,两人回家去了,一路无话。
渐到了掌灯时分,各处用过了晚饭,皇帝便至皇后宫中,问了几句太子的功课,又与公主闲话几句,便说:“朕今日劳乏了,都早些歇了吧!”
宫人们便带着太子往东宫去,公主去往后殿。皇帝和皇后也宽了外衣,双双斜倚在床上说话。
皇帝随意问:“多早晚散的?”
皇后答:“老王妃们,午饭后坐了两刻,就散了。我婶母她们,日落才去。”
皇帝听了便笑问:“自然是你叔父又不知足了?”
皇后依在皇帝怀里说:“我自幼父母双亡,与哥哥相依为命,与叔父家并无多少恩情。只是入宫一事,皆是婶母操办的,所以来往频繁些。”
“再加上哥哥外任,次次都是婶母入宫,外人看来才有些亲厚。竟是这样,我也敬着他们,他们越发不知足了。”
皇帝笑着抚慰皇后的肩头说:“这个是朕的缘故,章台阁分了你叔父的权,他自然找你讨兴头。”
皇后冷笑两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天后土,哪里有他的道理。”
皇帝依旧笑说:“他这次要怎样?”
皇后怔了片刻,方说:“你说好笑不好笑,我那个堂妹,先是受了吕达安的邀约,无名无份的跟着人家去游湖,闹得满城风雨。”
“后来,见了楚王,又说要嫁给楚王,仿佛嫁给楚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今天在宴会上,初见攸宁,就说些不伦不类的话。”
毕竟夫妻多年,皇帝觉得皇后不会只为这点事生气,就接着问:“还有呢?”
皇后不由气笑了说:“还有就是,今日婶母忽说,若是楚王那里实在难办,就想将她送入宫来,当贵妃。”
皇帝哈哈笑起来,说:“难道是吃醋了,只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是累的!”
皇后起身推开他,又忿忿地躺下说:“确是这样的话!我不过猛听了,怔住了,她便说了一箩筐不要吃醋的话。”
皇帝越发笑的温柔,在后边抱着皇后,轻声哄着,问:“还有呢?”
皇后说:“她又说,如今慧妃得宠,慧妃娘家又要送人进宫,又有几家子要送人进宫来。”
皇帝便把皇后揽在怀中,说:“又为这些不要紧的事着急。若真有这样的事,朕哪次不是第一个告诉你,休信旁人胡说。”
皇后听了这话便嗔了两句:“我本来不说的,非要问,问完了又是这样的话。”
皇帝环住皇后说:“怕你闷在心里,说出来解开了,不就好了!”
皇后犹豫几番,终说:“论理,咱们宫中实该添些新人了,各宫都空着。如此下去,臣妾恐怕要名垂青史,成为天下第一妒后!”
皇帝依旧紧紧抱着皇后说:“怕什么,有朕为你周全!”
皇后又说:“我岂是那些容不下人的?慧妃和两个美人,臣妾都是礼仪周到迎进宫来!”
皇帝好脾气笑着,在皇后耳边说:“朕如何不知,她们都是些苦命人!若非宫内能给她们安身,也太可怜了些!如今,咱们有了盈儿和明儿,朕也无心,少不得你多担待些!”
皇后说:“我先在家时,不知道是怎样的终身。做梦也想不到,有如今的日子。陛下待我甚是恩重,我是无以为报的。”
皇帝回答:“太后先前给朕选妃时,朕也没想道能有如今的日子,有儿有女,还有人能说些知心话!”
皇后见皇帝一直斜躺着,便说:“这几日可好好安歇了,可要按按背?”
皇帝忙说:“嗯!要按按,他们都跟木头一样,按的骨头疼。只好辛苦夫人了,给为夫解解乏!”
皇后闻言,连忙让皇帝趴好,手上轻柔,嘴角却笑起来!
帝后和谐,门外的宫人们井然有序,整个皇后宫中静悄悄的。
泰颐宫中,却还是人来人往。
楚王沐浴完毕,依旧是攸宁来换药。
楚王**着上半身,看攸宁拿着银针问:“每次都先用银针刺一下,为何?”
攸宁手上不停,眼睛盯着伤口,嘴上说:“其一是为了测毒,若伤口内还有余毒未清,便要清理余毒。其二,可探探愈合情况,若是伤口一直不长,要另找原因。”
楚王点头,又问:“我这里没有另外的原因了吧?”
攸宁凝神屏气,待已将药棉填入伤口,才说:“楚王殿下天赋秉异,长的很好!”
楚王听了,心里高兴,笑着说:“我也觉得长的很好,总有一股暖流,也不疼了。我觉得,已经可以拉弓了。”
攸宁敷上棉布,叫安薏过来,两人配合着给楚王包扎,攸宁才笑说:“原是箭头剜出来的时候,没有伤到筋骨,这就无大碍。我师父听说你遇刺,又一直不好,立刻就猜出你肯定是中了金裂蚕毒。若早知道是金裂蚕毒,早好了。”
待包扎好伤口,安薏就去收拾器物,刘公公便上来服侍楚王穿好中衣,又给他披上了一件袍子。后边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拿托盘捧着帕子和一小盒香脂。
原来,楚王看攸宁每次给他换药前,都要用特制的药水洗手,洗完后手上的肌肤就有些干纹,于是便吩咐刘公公如此安排。
攸宁洗完手,用帕子擦干手,又在手上涂了些香脂,楚王在边上瞧着说:“你说不要那有香味的,我特意让姜维正制的,这个没有香味吧!”
攸宁听了,笑说:“多谢殿下!那个栀子香太浓,我们医者恐怕香味掩盖了味道,容易误判!”
楚王倚靠在床上,笑说:“说来也奇,我营中有个参军,他说他顺风闻闻气味,就知道前边有没有伏军。”
攸宁听了哈哈笑,说:“那楼烦人吃羊肉的时候,专爱吃一种韭菜花,那个味儿顺风确实能传二三里!”
楚王也不顾伤势,拍手笑了一会儿,接着说:“宁儿来京中也有多日,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
攸宁笑说:“且再过些日子,待都安稳了!”
楚王又问:“这京中比西北要热些,这时候不显,等过了小满怕就待不住了,你问问太后往哪里去避暑?”
攸宁笑说:“多早晚的事呢?急什么?”
方公公看攸宁擦完香脂,便移来一个绣墩,说:“郡主何不坐下慢慢说?”
攸宁辞坐,笑对方公公说:“殿下宜早些安歇,今日已有些晚了,明日再说不迟。”
当值的太医也进来给楚王诊脉,楚王只伸着胳膊任凭他摸,眼睛跟着攸宁笑着说:“明日要得空了,带你去骑马!”
攸宁听了心里高兴,笑着说声好,就走出来。待走到琴桌前想:难怪楚王这么受欢迎,竟然这样的好脾气、好性情!我们西北杀神难道就此湮灭吗?当然不能!恐怕这安神曲还要再换换!
攸宁锁着眉头,慎重思考了几番,轻轻拨动琴弦。
楚王依旧听到“铮”的一声,似乎是什么射上天去,连忙细看,便绽放出漫天的烟花,这烟花初看绚烂无比,然不停的燃爆,便显得有些无聊。既觉得无聊,就觉得无趣,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