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半,舒迟昼被一阵嘹亮的鸡鸣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翻身时额头撞上硬邦邦的床头,舒迟昼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鬼地方连公鸡都跟人过不去!”
他揉着额头上鼓起的包,一脚踢开薄被。床板硬得像石板,他整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现在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讨厌死了!”他暗自嘀咕。
窗外传来有节奏的"咔嚓"声。
舒迟昼下床走到窗边,扒开泛黄的窗帘,透过玻璃看见严汀正在院子里劈柴。
晨光中,那人只穿了件汗湿的白色背心,随着斧头起落的动作,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在布料下起伏。
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在胸口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舒迟昼莫名觉得口干舌燥,他猛地拉上窗帘,转身从行李箱翻出瓶装水灌了大半瓶。
半小时后,当舒迟昼终于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门时,严汀已经做好了早饭——金黄的玉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水煮蛋。
“就吃这个?”
舒迟昼用筷子戳了戳严汀给他剥开壳的鸡蛋,“我要吃煎蛋,单面煎,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严汀正往嘴里送粥的手顿了顿,小麦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灶火不好控制火候。”
舒迟昼勉勉强强吃完饭掏出钱包,抽出四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去买个不粘锅还有鸡蛋总够了吧?剩下的当小费。”
严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放下碗,慢慢折起那几张钞票,塞回舒迟昼胸前的口袋里,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张婶家的鸡今天没下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严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舒迟昼,“在这里,有钱也买不到当天的新鲜鸡蛋。”
舒迟昼气得耳朵发烫。
饭后严汀说要去买点菜,于是他跟着严汀出了门,非要亲眼看看这个“有钱买不到东西”的荒谬村子。
村道上的泥土被晨露浸得松软,舒迟昼刚换的限量版球鞋很快沾满泥浆。
路过的小孩子们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甚至想伸手摸他卫衣上的潮牌logo。
“别碰!”舒迟昼轻轻拉过那只脏兮兮的小手,“这衣服比你全家的家当都贵!”
小女孩“哇”地哭了出来,严汀不知从哪里变出颗水果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乖乖不哭,这个哥哥从城里来,还不懂规矩。”他说话时眼角笑纹舒展开来,与昨晚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舒迟昼看着严汀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珠,心里莫名发堵。
“装什么好人……”他嘟囔着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严汀对小女孩低声说:“哥哥不是坏人,他只是这里疼。”接着是手指轻点胸口的细微声响。
村中央有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摆摊。
舒迟昼眼前一亮——他亲眼看见有个簸箕里分明堆着新鲜鸡蛋!
严汀果然是在骗我,他这样想。
“这些我全要了。”他抽出三张百元钞票递给卖鸡蛋的老太太。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钞票,摇头:“不卖钱,只换东西。”
“什么?”舒迟昼闻言一愣。
“两斤黄豆换一斤鸡蛋,或者帮我家收半天玉米。”老太太的方言很重,舒迟昼勉强能听懂。
他正想发作,严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六婶,我用后山的野栗子换六个鸡蛋行不行?”
老太太顿时眉开眼笑:“小严开口当然行!”
她熟练地用稻草编成小网兜,装了六个红皮鸡蛋递给严汀,“老郝最近腿脚好些没?”
“好多了,劳您惦记。”严汀接过鸡蛋,顺手把两个铜板塞进老太太装钱的铁罐。
离开摊位后,一直跟在旁边的舒迟昼忍不住问:“你明明给了钱,为什么骗我说不能买?”
严汀掂了掂手里的鸡蛋:“这是六婶留着给孙子过生日的。铜板是补差价,野栗子是我上周就答应给她的。”他顿了顿,“在这里,人情比钞票管用。”
舒迟昼闻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偷偷记下了严汀换东西的方式。
午饭时,严汀做了番茄炒蛋,舒迟昼惊讶地发现蛋黄颜色格外金黄,味道也比城里的香浓许多。
“喂,”他戳着米饭,“下午带我去摘那个野栗子。”
严汀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会才说:“后山有蛇。”
“我又不是小孩!我成年了!”舒迟昼耳尖发红,“我就是……想见识见识。”
严汀嘴角微微上扬:“吃完把碗洗了,我就带你去。”
“凭什么我洗碗?”
“人情比钞票管用。”严汀用他自己的话回敬,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舒迟昼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却还是在严汀出门后,笨手笨脚地把碗筷收拾进了水盆。
他从来没洗过碗,打碎了一个汤匙,还把洗洁精挤多了,每一个盘子每一个碗他都挤了一泵洗洁精,最后整个厨房都是柠檬香精的味道。
严汀回来时,看着满地的泡沫和水渍,什么也没说,只是收拾完残局后从门后拿出双胶鞋:“换上。”
后山的栗子树比想象中难找。舒迟昼跟着严汀在灌木丛中穿行,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
严汀走在前方,不时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动作利落。
“到了。”严汀指着一棵高大的乔木。
舒迟昼仰头望去,只见绿叶间藏着许多刺球般的果实。
“这么高怎么摘?”舒迟昼话音刚落,就听见严汀说:“看那。”
舒迟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几个大汉正在树上戴着手套摘栗子。
严汀打了个招呼后带上手套脱下外套系在腰间,背心下的腰线显得格外精瘦有力。
“过来。”
栗子像雨点般落下,舒迟昼也戴上不合适的手套忙着捡拾,没注意一个带刺的球果正朝他头顶砸来。
“小心!”严汀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开,舒迟昼踉跄着撞进严汀怀里,随后闻到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青草的气息。
那人的胸膛比他想象的更坚硬,心跳声却意外地急促。
“你……”舒迟昼抬头,正对上严汀深邃的眼睛。那眼神像黑夜里的篝火,烫得他立刻跳开,“我、我自己能躲开!”
严汀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弯腰捡起那个刺球:“栗子壳有刺,得用脚踩开。”他示范着动作。
回程时,舒迟昼的小背包装满了栗子,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膀。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他忽然停下:“等我一下。”
半晌,舒迟昼抱着两瓶可乐出来,得意地递给严汀一瓶:“请你喝。”
严汀接过瓶子,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冰镇的?”
“老板本来不肯卖,说要关店,冰箱坏了。”舒迟昼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我帮他修好了电路——别那么惊讶,国际学校有电工选修课。”
严汀慢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滋味让他眯起眼——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这位小少爷,似乎并不完全是个草包。
晚饭后,舒迟昼发现自己的床垫变软了。他狐疑地按了按,底下垫了层晒干的玉米皮,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严汀的房间门虚掩着,舒迟昼想着这几天他对自己的照顾本想道谢,却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英语对话声。
他屏息靠近,从门缝中看到严汀背对门口,手机亮着蓝光。
“acquisition terms need to be renegotiated……”
严汀的声音冷静而权威,完全不像白天的乡下汉子,“tell them 15%or no deal……”
舒迟昼瞪大了眼睛,就在这时,严汀突然转身,他慌忙后退,撞倒了墙边的扫把。
门开了。
严汀已经换回了那副平时的表情:“有事?”
“我……我来拿水。”他连忙扯了个谎。
舒迟昼强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往严汀身后瞟。
严汀的床头柜上赫然摆着一本英文书,烫金标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The Wealth of Nations》。
严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色不变:“村长儿子的书,落我这了。”
舒迟昼点点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分明看见旁边书页边缘有细密的笔记,墨迹已经氧化发黄——那绝不是临时存放的书。
舒迟昼回到自己房间,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道道银痕。
他想起严汀劈柴时绷紧的背肌,想起他流利的英语,想起他悄悄垫高的床垫……
这个“乡下汉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在隔壁,严汀正将今天的观察记录加密发送:
“目标表现出意外才能,初步适应迹象出现。注意:他对电子产品有超乎年龄的敏锐度。”
发完邮件,他翻开那本《国富论》,从夹页中取出一张照片——十七岁的舒迟昼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明亮如朝阳。
严汀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将照片重新藏进书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