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茜没有动。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重心微沉，左脚后撤半步，右手挡在身侧。这是教过无数遍的起势，肌肉记得。可下一秒，左侧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提醒她：今天她不能打。
不能打的拳手，比从来不会打的人更危险。
因为她会高估自己。
风衣男人站在巷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姿态像是熟悉这种夜，熟悉这种巷，也熟悉这种被堵住的女人。
“杨小姐，“他又说了一遍，“归墟先生想见你。“
杨茜笑了笑：“归墟先生是个人？我还以为是一口井。“
男人没有接她的玩笑。
“我们已经在里斯本观察你两天。“他说，“你住的民宿，喝的咖啡，去过的酒吧，今天遇见的摄影师。我们都看见了。”
杨茜心里一沉。
那张被她放在桌上的名片，那杯没喝完的酒，那段海风里的法朵——原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你一个人很安全。“男人说，“只要你接下来不做任何让我们觉得需要带你走的事。“
“比如？“
“比如把刚才那张照片发给L星人。“
杨茜眼神微动。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按了按。她刚才发给时寂的消息，对方是谁，他们清楚。他们甚至可能知道她和恒裕的全部关联。她以为自己跑出了棋盘，原来只是换了一块棋盘上的格子。
“你们盯了她多久。”她说。
她说的“她“不是时寂。
是冰寻。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在评估一只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小动物。
“久到，可以让你这个变量自己跑出来。“
杨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所以你们让我离开。“
“你是自己离开的。“男人说，“我们只是没有阻止。一个不想再被她保护的人，比任何监控都好用。“
这一句话像一把钝刀。
不锋利。
但够长。
直接捅穿杨茜这几天所有自我开解。
她想过自己累，想过自己拖累，想过自己想放纵，想过自己疯了。她没有想过——这些情绪本身，可能正是别人替她安排好的剧本。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夜风的冷。
是被算计透了的冷。
“归墟先生想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稳了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你不知道。“男人说，“但他知道，她在乎你。“
杨茜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在我们安排的地方，待几天。她会来。她一来，事情就结束了。“
“事情？“
“归墟一直缺一把钥匙。“
杨茜终于明白了。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冰寻基因锁的钥匙。
现在她明白，对归墟而言，她是另一种钥匙——可以把冰寻钓出来的鱼饵。
她笑了。
笑得肋骨又疼了一下。
“你们想得挺美。“她说，“可惜我跟她不熟。“
男人挑眉。
“是吗？“
“真的。“杨茜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就是普通的拳馆教练和会员关系。打打拳，骂两句，凑合活着。她最近忙，根本不会管我去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句话，她其实希望是真的。
她希望冰寻是那种忙到忘了她的人。希望冰寻的“我会安排人“可以随便派给任何人，希望冰寻在病房门口最后那句“你不是拖累“，是那种对任何朋友都会说的客气话。
可她知道不是。
男人也知道不是。
“杨小姐。“他说，“我们都成年人，别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
巷子另一头出现两个人影。
杨茜的退路被截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两个人影看清之前，按了一下侧键，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下放在墙边的水泥台上。
“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男人看着她：“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能让她不来。“杨茜说，“你们想要她，前提是她得来得方便。她在国内一堆事，她现在飞过来，全公司都知道。归墟想要的不是这种动静。“
男人沉默了几秒。
“说。“
“第一，不许碰我手机。“杨茜说，“我得照常发朋友圈，发普通消息，不然她那边一旦察觉异常，第一反应就是动用恒裕和官方渠道，你们就别想悄悄收网。“
男人勾了勾嘴角：“可以。“
“第二，不许伤我。“杨茜说，“伤了就没价值了。“
“合理。“
“第三。“杨茜看着他，“在她到这里之前，我要见一次归墟先生。“
男人这次明显意外。
“你见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杨茜说，“你们到底想从她身上拿到什么。我不是来当工具的，至少在被当工具之前，我得知道工具被用在哪儿。“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倒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影靠近过来，但没有动手。其中一个低声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男人点头。
“走吧，杨小姐。“
杨茜跟着他们走。经过墙边水泥台时，她没有去拿手机。她故意没有拿。
那台朝下扣着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
录音正在录。
她按下侧键的那一下，触发的不是相机，是录音应用的快捷启动。
这是阿泽教她的。
那个屁孩说，开拳馆的人，要随时能录下被人威胁的证据。
杨茜当时还嫌他啰嗦。
现在她想，等回去，给这小子涨工资。
如果还回得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