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送回恒裕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陈简把图像增强后的版本投在小会议室的白墙上。旧照片的颗粒被放大，树影、门匾、人的轮廓都变得粗糙而清晰。老槐树后方那个几乎被遮住的人影，原本只是一团暗色。经过处理之后，眉骨、鼻梁和眼尾的角度慢慢浮出来。
时寂站在投影前，沉默了很久。
她平时很少有这种沉默。她的沉默通常是拒绝，是判断，是没有必要解释。可这一刻，她像是被某段旧记录拖住了，眼神落在那张脸上，冷淡外壳下有一丝很细的裂缝。
陈简转头看她。
冰寻抬起眼：“L星遗民？“
“登记档案里有这个名字。“时寂走近半步，指尖停在投影边缘，没有碰上去，“不是正式登记。他是失控样本之一。“
杨茜听得头皮发紧：“失控样本是什么意思？“
“流落地球后无法稳定伪装，攻击性强，情感阈值极低。“时寂的声音很平，“简单说，就是比冰寻更接近原始L星人的状态。“
杨茜下意识看向冰寻。
冰寻没有任何表情。她坐在长桌一端，手边放着那只装照片的证物袋，背脊挺直，像一把被冻住的刀。
“他十年前就出现在旧书院评估会。“冰寻说，“林正鸿知道他吗？“
“如果不知道，照片不会被人提前翻走。“陈简说，“杨老师把照片藏在相册夹层里，对方没有找到，但他们显然知道那张照片存在。“
杨茜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她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块发青的痕迹。冰寻看见了，但没有立刻开口。
那不是今天在杨家翻资料弄出来的伤。
颜色更深，边缘呈现一种不规则的压迫痕，像是被拳套隔着护腕砸出来的。冰寻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
杨茜不知道她看见了。她正盯着投影上的祁野，眉头皱着：“所以林正鸿不是单纯要抢项目，他可能一直在帮一个L星人找东西？“
“或者被利用。“周恒远说。
“他看起来不像那么单纯。“杨茜说。
周恒远没有反驳。他这一天像是老了几岁，坐在阴影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十年前，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项目争夺。现在看来，有人借恒裕的手，想打开旧城区下面的某个东西。“
“旧城区下面？“杨茜抬头。
冰寻把一份地图推到桌中央。
那是老城区南片区的地下管网图。旧书院、废弃防空洞、老地铁支线、几处已经封闭的地下仓库，在图上交错成一张复杂的网。冰寻用红笔圈出了旧书院后院的一口封井。
“这口井的地质反应不正常。“冰寻说，“前期勘探报告里被删掉了一页。林泽今天提交的复核材料，恰好避开了这块区域。“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杨茜问。
“你回家之后。“
杨茜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
她忽然有些烦躁。冰寻总是这样。
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她归纳、比对、建模。危险可以，疼痛可以，连靠近杨茜这件事也像是某种正在被她研究的异常变量。杨茜知道冰寻不是故意冷漠，可她作为一个真切的地球人，仍旧很难把“被需要“和“被分析“完全等同。
尤其是在冰寻看她时，那种眼神太复杂了。
像克制，像依赖，也像实验。
会议散去时，已经接近凌晨。
周恒远留下陈简继续核对旧档案，时寂负责联系她手里残存的L星遗民记录。冰寻原本要让司机送杨茜回家，杨茜却说拳馆还有事，自己打车走。
“我送你。“冰寻说。
“不用。“杨茜把运动包甩到肩上，笑得和平时一样，“你忙你的，我一个拳击教练，大晚上还能被人抢了？“
冰寻看着她：“你手腕上的伤，不是今天弄的。“
杨茜的笑停了一瞬。
她很快把袖子往下拉：“训练磕的。“
“磕伤不会呈现拳套压痕。“
“冰总，你连拳套压痕都开始研究了？“
“我学拳击不是为了摆姿势。“冰寻语气平稳，“最初是为了借你的训练方式，找到身体控制和基因锁之间的联系。力量如何收束，疼痛如何被压回动作里，人在极限状态下如何不失控，这些都是我需要学的东西。“
杨茜被她说得沉默了一下。
冰寻继续说：“所以我看得出来。“
杨茜偏过头，过了几秒才笑：“看出来也不代表你什么都能管。“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道线。
冰寻没有跨过去。
她只是说：“至少告诉我，有没有人逼你。“
杨茜的手指攥紧了运动包带。电梯间的灯很白，照得她眼下那点疲惫无处可藏。她想说没有，想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玩笑糊弄过去。可冰寻站在那里，冷静、沉默，不逼问，也不退让。
“没有。“杨茜最后说，“就是缺钱。“
冰寻眼神微动。
杨茜先一步开口：“别说你给我钱。拳馆装修已经是你帮的，医院那边也是你找的人。我爸的后续治疗、拳馆停业那段时间的亏空、以前欠下的一些账，都是我自己的事。“
“地下拳？“
杨茜没否认。
她抬起眼，笑意淡了一些：“正规比赛来钱慢，教学费要交房租，要发工资。地下场不光彩，但一晚上能顶我一个月。以前也不是没打过。“
冰寻看着她：“以前？“
“读研的时候。“杨茜说，“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后来谈了个男朋友，他觉得我这么打太丢人，我们吵了一架，分了。再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冰寻听见“男朋友“三个字时，胸腔里某处极轻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让表情变化。她只是把这个信息放进脑中，却第一次不想分析它。
杨茜看见她的沉默，反而有些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我是地球人，谈过恋爱很正常。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男的，至少没想过别的。你现在这样......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冰寻静静听着。
“你说你想我在。“杨茜低声说，“我会心软。你说我会影响你的基因锁，我又会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你看我的时候，有时候像看一个人，有时候像看一组你还没算明白的数据。冰寻，我没你那么聪明，我分不清。“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冰寻没有进去。
她看着杨茜，过了很久，说：“我也分不清。“
杨茜怔住。
“L星人的情感系统不完整。“冰寻说，“我能识别危险、**、占有、依赖、疼痛反应，却不能像人类一样自然地给它们命名。我学拳击，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基因锁。现在仍然是。因为如果我不能控制它，靠近你就只会变成风险。“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
“但你不是工具。“
杨茜的眼眶莫名有点热。她低下头，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你们外星人说话真费劲。“她说。
冰寻没有反驳。
电梯门重新关上，又打开。两个人站在门外，都没有动。
最后，杨茜把运动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今晚真有事。“
冰寻问：“地下拳？“
杨茜没有回答。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上前，她看见冰寻仍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很冷，却没有命令她留下。
这比命令更让她难受。
她见过杨茜所有耀眼坚强，也一眼看穿对方藏在袖子下的伤痕、独自扛下生活重压的难处，可语言的隔阂、种族天生的差异横在两人中间。如果你是杨茜，一边深爱对方，一边又总觉得自己是对方的 “特殊解药”，你会怎么解开心里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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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尝试去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