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被请到恒裕时，极不情愿。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在恒裕集团大堂时，脸色比冰寻开会时还冷。杨茜在旁边小声劝：“爸，来都来了，别像要砸场子。“
“我本来就不喜欢地产公司。“
“你小点声。“
“他们敢做，还怕人说？“
前台小姐听得眼皮直跳，杨茜只好挡在父亲前面，冲人家尴尬地笑。
冰寻亲自下楼接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黑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可杨建国看到她时，目光停了停。
“你就是冰寻？“
“是。“
“你跟周恒远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杨建国上下看她一眼：“他年轻时看起来像想赚钱，你看起来像想审判别人。“
杨茜：“爸。“
冰寻却没有生气：“您的判断部分准确。“
杨建国哼了一声：“会说实话，勉强加分。“
杨茜扶额。
会谈安排在三十七层的小会议室。周恒远也来了。他比平时更沉默，坐下后先看了杨建国一眼：“杨老师，很多年不见。“
杨建国没给好脸色：“我以为你早把我这种老顽固忘了。“
“没有。“周恒远说，“您当年那份报告，我留到现在。“
杨建国皱眉，像是不太相信。
周恒远让秘书送来一个旧档案袋。袋口磨损，封面上写着：南片区书院保护意见。杨建国看到自己的字迹，表情终于变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声音低了一些：“你真留着？“
“真留着。“周恒远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项目报表里没有写的东西，也可能比利润重要。“
杨茜坐在旁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她很少这样看他。杨建国在她眼里一直是硬的，脾气硬，骨头硬，骂人硬。可此刻他低头看着那份旧报告，眼角的纹路被会议室的灯照得很清楚。那些年他一个人守着纸箱、守着旧资料、守着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也许并不比冰寻守着秘密轻松。
冰寻把账本复印件推到桌中央：“杨老师，我们需要确认这些资金流向。“
杨建国戴上老花镜，逐页看过去。他看得慢，却很细。看到第三页时，他指着一个名字：“这个人我记得。十年前的拆迁评估会，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
“谁的人？“
“林正鸿。“杨建国说，“但当时他不姓林。他用的是另一个身份，叫陈启明。“
冰寻眼神一凝。
周恒远也坐直了。
林正鸿用假身份参与过十年前的评估会。这意味着他的介入比现有资料显示得更早，也更深。
“有证据吗？“冰寻问。
杨建国想了想：“有一张合影。很糊，但能看出来。“
“在哪里？“
“家里。“
杨茜立刻站起来：“我回去拿。“
“不。“冰寻几乎同时开口。
杨茜看向她。
冰寻的语气冷静，却不容置疑：“现在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杨茜下意识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可她看见冰寻眼底极深的担忧，话到嘴边停住。
周恒远说：“我派人去。“
“不。“冰寻看向他，“您的人也不能全信。“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沉。
周恒远没有反驳。
冰寻拿出手机，拨给时寂：“来恒裕。带上陈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确定。“
“好。“
挂断电话后，杨茜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带陈简？“
冰寻说：“他懂旧档案，也懂时寂。“
杨茜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可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冰寻，忽然意识到她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拉进这张网里。
不是因为她变得软弱。
而是因为她开始学会不一个人硬撑。
下午四点，时寂和陈简到了。
这是杨茜第一次见陈简。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像大学里会被学生偷偷评价“讲课很好但不太会拒绝人的老师“。他看见时寂时，眼神很复杂，看见冰寻时，又迅速恢复专业。
“旧档案照片，我可以做图像增强。“陈简说，“但需要原件。“
“去杨家。“冰寻说，“我、杨茜、时寂一起去。陈简留下，和周总确认账本年代。“
时寂看向她：“你确定要带杨茜？“
冰寻回答得很快：“她父亲的资料，她有权在场。“
杨茜心口一热。
她以前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可冰寻这一次没有替她选择离开，也没有把她藏起来。冰寻承认她在局里，也承认她有资格站在这里。
去杨家的路上，车内很安静。
杨茜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一眼冰寻。冰寻开车很稳，眼神始终看着前方。只是等红灯时，她的左手忽然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轻。
杨茜还是看见了。
“又疼了？“
冰寻没有否认：“一点。“
杨茜伸手，停在她手背上方。
“能碰吗？“她问。
冰寻看着红灯倒计时，过了两秒，低声说：“可以。“
杨茜的指尖轻轻落下。
疼痛瞬间翻涌，比预想更重。冰寻的瞳孔微微收缩，握方向盘的手指绷紧。杨茜立刻要收回手，却被冰寻反手按住。
“别动。“冰寻说。
“你疼。“
“我知道。“
“那你还按着我？“
冰寻的呼吸有些不稳，声音却很清楚：“因为我想......我想你在。“
杨茜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红灯变绿。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冰寻松开她，重新启动车子。车流向前涌去，城市的傍晚铺满金色。杨茜坐在旁边，手背上还残留着冰寻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很低，却烫得她心里乱成一团。
她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们像老城区砖缝里的草，一开始谁都没注意，等发现时，已经从坚硬的缝隙里长了出来。
杨家楼下，时寂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
“有人来过。“她说。
杨茜脸色一变，立刻冲上楼。
门锁没有被撬，屋里却明显被翻动过。书房的抽屉开着，纸箱被拖出来，旧资料散了一地。
杨茜站在门口，拳头慢慢握紧。
“照片不见了？“冰寻问。
杨茜蹲下身，在一堆散乱文件里翻找。过了几秒，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旧相册。相册封皮被划破，但夹层还在。
她把夹层撕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照片。
“我爸这人吧，“杨茜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火，“嘴上说我脑子不行，其实藏东西的招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照片上，旧书院门前站着十几个人。
角落里，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侧着脸，半边眉眼隐在树影下。
冰寻看了一眼，声音冷了下来。
“陈启明。“
时寂接过照片，眼神微变：“不止。“
她指向照片更后方，一个几乎被老槐树遮住的人影。
“这个人，我见过。“
冰寻看向她：“在哪里？“
时寂沉默了很久。
“L星遗民登记档案里。“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杨茜站在散落一地的旧纸之间，忽然意识到，这场公司暗流从来不只是公司暗流。
老城区、林正鸿、账本、父亲、旧书院、L星遗民。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交汇到一起。
而冰寻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看来，“冰寻说，“他们不是想抢项目。“
她把照片收进证物袋，声音像冰面下压抑的火。
“他们是在找同类。“
—◆ —
一场看似地产利益的拉锯，剥开表层全是针对星际遗民的猎杀圈套。杨建国守十年旧物，是守护城市文脉；冰寻放下独来独往的习惯，学会依靠身边所有人；时寂放下多年心结，带着陈简并肩同行。一句笨拙直白的心里话，道尽二十八年来从未拥有过的归属感。平静市井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袭来。当商业阴谋和你的血脉宿命绑在一起，身边人都被卷入危险，你会选择推开所有人，还是像冰寻一样携手并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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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杨建国